明枝站在门边, 看着他伸出的手，月光从窗口照入落到他的身上，将他映照的如光如雪。
但她看到师泽盈盈眉目, 不知为何踟蹰起来, 她抓住门，望着他皱起眉头。
“来。”师泽等了一会, 见着她没有动作，又重复了一次。
明枝咬住唇, 看了他好几眼, “你怎么了？”
师泽微微动了动头, 明枝继续道, “今夜你好奇怪。”
“哦？”师泽笑起来，眉目里流光沔转, “我哪里奇怪了？”
明枝定定的看了他小会，摇摇头，“不知道。”
她说不上来此刻的师泽到底奇怪在哪儿, 但她就是感觉到现在的师泽和以往有些不太一样。
“过来。”师泽轻声道，“不要怕我, 我不会伤害你。”
明枝这话听在心里, 越发的古怪了。她从未觉得师泽会伤害她, 这世上就他和自己最亲近, 除了他之外, 她不会有, 也不会再有如此亲密的人了。
但是她还是觉得现在的师泽很奇怪, 当她看到师泽眼里的光渐渐的暗淡下来，还是把心里的疑惑以及犹豫给压了下来。步入了室内。
一到室内，她就闻到了一股呛人的脂粉香味, 那香味她在镇子上那些家境比较好的妇人身上闻过。媚俗的很，又带着一股生搬硬套的浓郁，让她很不喜欢。师泽身上从来都是干干净净，最多是草木的清新味道。
她走了几步看到地上的粉盒，粉盒被打翻了，里头的脂粉全都倒了出来，歪歪斜斜惨不忍睹的倒在地上。她咦了一声，然后又走近几步，真正把师泽那张脸看清楚，刹那间惊讶的话都说不出来。
师泽那张俊逸出尘引人注目的脸上，多出了一条突兀的粉痕，像是指头上沾了脂粉重重的压在了他的脸颊上，一道重重的痕迹留在那里，她就算是想要装作看不到也不行。
“你、你……”明枝目瞪口呆，过了好会差点回不过神，她看到他脸上那道痕迹，又看了看地上的那只粉盒，一会儿脑子里头转过了好几个念头。
“你什么时候……想要做媳妇了？”
明枝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终于开口。
师泽脸上僵了下，明枝纠结的看了看他，又盯着地上的脂粉好半会，还没等师泽说话，她上前几步，持起他的手，“这么多年，我都还没发现你的爱好，该说我太粗心，还是你隐藏的太深了？”
感觉到手掌里握着的手僵硬起来，明枝开明的劝解，“这没什么的。我听过有男孩子喜欢着女子的衣裙，脸上擦脂粉也没什么，咱们以前在外面的时候，不是也遇到过么，男人帽子上戴花，脸上涂脂抹粉什么的，早就见过啦。”
她左右看看，“要不然我给你化个？”
她其实很少见男人涂脂抹粉，见到了也只是当新鲜玩意儿看，可是见到师泽也有这方面的癖好，她哪怕心里在抖，脸上还是一副完全理解。
“我来帮帮你吧，”明枝开口，“虽然我也没有用过这些东西，但是我应该还是用的来的。”
明枝说着伸手想要把地上的脂粉盒捡起来，但才把手伸出去，就被师泽拦下。
师泽握住她的手腕，“我真的需要这个吗？”
明枝嘴翕张几下，转头望着师泽，满脸的迷惑。
“那你……”那你怎么往脸上涂这玩意儿？
明枝话语到了嘴边，又不得不吞回去，她满脸不解的看他，明明是他自己往脸上擦这东西，她好心好意想要来帮忙，结果说不用了？？
逗她的么？
师泽握住她的手，她十五岁了，和当年初遇她的时候差不多年岁，面貌完全一模一样，只是神情大为不同。可人真真切切的还是那个人。
“我真的……老了么？”师泽轻声问。
明枝脸上差点皱成一团，若不是看他脸上，的的确确不像是中邪，要不然她就立刻把人给捆了，看看是不是什么邪祟上身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明枝小心的左右打量他，可惜打量了好半会，也没看出什么好歹来。
“我老了吗？”师泽再次问。
明枝越发的一言难尽了，她只听说过女子年纪大了之后会有些脾性上的转变，可是这男子也有吗？
师泽对她是十几年如一日的温柔和包容，不管她发脾气也好，任性也罢，全都一味的包容下来。
但现在的他，让她觉得哪里有些怪怪的。
哪里都怪，说话的语气，还有现在脸上的样子，可这又全都是他。
“你怎么了，怎么问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她口里说着，捏了捏他的脸。
肌肤凉润，和以往也还是没有区别。她喂了以防万一，手里还稍微再用力捏了下，发现还是以前一样的手感，没有半点改变。
师泽握住她捏在自己脸上的手，珍而重之包在掌心里。她和他不一样，她是暖和的，整个人和燃烧的炭火一样暖意融融，将他也一同暖热。
“你告诉我。”
明枝很认真的打量他，“没有啊。”
“真的？”师泽因为她这话，笑的眉眼都弯起来。
明枝看着他的笑容，师泽相貌好看，对她也温柔，原本棱角分明，五官俊美到凌厉，也在他的那份温柔里柔软了下来，渡上了别样的柔和。
“真的。”明枝用力点点头。她左右看了看他的脸颊，然后又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通，师泽平素不喜欢人这么打量自己，甚至多看几眼都觉得不适，可是被她这么打量，只觉得紧张。
“看长相的话，的确好看，也不显老。至少没有那些老人家的满脸皱纹什么的。”
她被握住的手动了动，戳他的掌心，“也没有干涩，挺好的。”
师泽听了这话，不由得失笑，“是吗？”
他想起了桓真，桓真十五六岁，和她现在差不多的年纪，他皮相看上去和年轻人毫无区别，可是他自己心里清楚，这里头还是有不同。
他没有桓真那样的清澈的眼神，那是年少人独有的，清澈见底的眼神，而不是和他这样。
“那你喜欢吗？”师泽喉结上下滑动，许久之后问道。
明枝脸上更加疑惑了，“你到底怎么了？今天白天……不对，前段时间开始，你就怪怪的，不但人怪怪的，而且还说怪怪的话，做奇怪的事。”
她凑到他的跟前，鼻尖险些都要怼到他的鼻子上。
“你告诉我。”
“喜欢啊。”
她答的飞快，没有半点犹豫。但这样的回答却没能让他满意。
“不是这样的喜欢，”他照顾她多年，对她的脾性十分了解，她口里的喜欢，只是类似于看得顺眼，不觉得讨厌，类似花花草草的喜欢。
“啊？”
明枝整个人都有些迷糊了，“那又是什么？”
师泽轻声道，“你不是说过，你喜欢桓真，我问你，你对我可有对他那般的喜欢？”
明枝眨眼，“其实这么多年了，都看习惯了，也说不上来什么感觉了。”
两人相处的时间太长，她看师泽也一日到晚的看着，外人看师泽，不管男女老少，初见的时候全都是惊艳。可是她看师泽，日日月月年年对着，早就习惯了他容颜，再看她也没办法和外人那样，对他的样貌有太大的触动。
“难道没有一点么？我要的不多，”师泽遽然握紧她的手，力气之大大到让她都感觉到有些不适，“我要的真的不多，只要一点，只要一点点就好。”
“你对我难道就真的没有一点喜欢？”
他看着她愕然的面庞，整颗心几乎被摁入冰冷的水里。
他想要她的人，他要她的心，他想要完完全全占据她的一切。
那种可怕的占有欲，在她亲口对他说她喜欢那个少年开始，如同野火燎原，越演越烈，一发不可收拾。
可是他不敢吓到她，所以他只要一点，只要有一点，他便可以心满意足。只要知道她心里有他，那么他就可以安抚下心中几乎快要按捺不住的念头。
“我……”明枝有些慌张，她感觉到眼前的师泽和刚才又有些变化，此刻眼前的这个人都变得她有些陌生认不得了。
她下意识的就想往外面蹿，现在的师泽太陌生了，又太让她喘不过气来，她想要去找那个看起来很和善的师姐，哪怕那个从来对她没什么好脸色的老男人也行。来看看师泽，瞧瞧他到底是怎么了。
师泽感觉到她想要跑，手掌下意识的拉扯，“你不要走。”
明枝的手被他紧紧握在掌心里，被他一拉，两人的距离又拉进了许多。
“你怎么了，到底是哪里不舒服？”明枝吞了口唾沫，有的那点惊慌也被她压下来。
她靠近师泽，“你和我说说。”
师泽摇了摇头，他松开握住她的那只手，轻轻的抚在她的脸颊上。
他眼神哀凄，手掌微微用力，将她整个人都带向自己。轻柔而小心的将她纳入自己的怀抱。
“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我，我不知道，我想知道，可是我又怕知道。”
明枝被他抱住，慌慌乱乱又不知所措，听到他这话，更加摸不着头脑。
“你在怕什么？”她整个人都被师泽抱住，干脆把自己往他肩膀上一歪，下巴都压在他肩膀上。
她感觉到那股无尽的悲伤和恐惧，勉强挣出两只手来，放到他的背上，她用看到的那些妇人们哄孩子的办法，在他的背上轻轻的拍，“你要是怕，咱们两个呆在一起，有人陪的话，你就不用怕了。”
明枝在师泽的身边，被保护的很好，她不知道害怕是什么样子，平常这个年岁的小孩子怕的东西，不管是蛇虫还是打雷闪电，她都没什么反应，但是她见过外面那些孩子害怕是什么样，所以她不敢想象这些竟然会发生在师泽的身上。
在她的印象里，师泽无所不能，她想要的，他都能为她做到。他竟然也会害怕，明枝轻轻拍着他的背，“不怕不怕。”
说着她又好奇问，“你怕什么呀？”
师泽抱住她，她安静的待在他的怀中，甚至反手抱住他，学者安抚孩子那样，一下又一下的拍着。
“我怕你会离开。”
他怕重来一次，一切便彻底脱离他的掌控，完完全全变得面目全非。甚至往他自己完全没有预料过的方向发展。
她这次重生和当年不一样，他照顾她，她也的确将他当做自己最熟悉的人，可如今看来，她的想法和自己以为的不同。
“我又不打算撇下你。”明枝叹口气，故作老成的在他背上又轻轻的拍了几下，“我最多就是一个人跑到镇子上去玩，不会丢下你不管的。再说了，丢下你干嘛，倒是成了我忘恩负义了。”
她这话出来，师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你喜欢我吗？”
明枝听到耳边又传来他的询问。
“喜欢呀。”明枝没有丝毫犹豫的答道。
他对她很好，而且有恩情，比起那些被爹娘来回折腾追着打的，她其实还挺知足了。
“是吗？”
明枝想起师泽之前问的，是不是和喜欢桓真那样，其实她也就觉得桓真长得能入她的眼，那个脾气逗起来挺有趣，有时候她随口两句话，就能把人给弄个大红脸，相比较他之前那副正经模样，就格外有意思。
师泽不是这样，但她要是说不是，恐怕他会不高兴。
“当然了，你怎么会觉得我不喜欢你？”明枝反问。
她感觉到她抱住的躯体颤抖了下。
“怎么了，是不是觉得冷？”明枝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夜凉如水，就算外面月色鼎盛，可是夜里还是会比白天凉上一些。
师泽没有回答她，他从她的肩膀上起来，扶着她的肩膀，“真的？”
明枝重重点头，“当然真的，你何曾见过我口是心非过！”
师泽听后笑了，“的确，你从来不屑于装模作样，喜欢便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不会因为任何事而伪装。”
他又笑起来，明枝感觉到他原本扶在她肩膀上的手，不知何时到了她的脖颈后，指腹亲密的在脖颈处的肌肤上摩挲，肌肤的纹理互相触碰。
明枝看着师泽，师泽的睫毛如同沾了露水的蝶翼轻动，唇齿微微张开，在静谧的夜色里可听到他轻微的喘息。
眼里摇荡出粼粼水光，周身的月色在此刻几乎也融入了那水光里。
眼前的人足够陌生，但也足够诱人。
他眉梢眼角，甚至每一次吐息，都变得完全不同，展露出无尽的春色。尽情的诱惑她，想要将她一同拉入这场混乱里。
拉入他的漩涡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