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这种话。这是什么意思?他跳上摩托车又想去干什么?拓实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时生。
过了一会儿,客车突然减速了,几乎是急刹车,拓实往前猛地一栽,额头差点撞上前座的靠背。其他乘客也惊呼连连。
拓实朝前方看去。只见车辆排起了长龙,堵塞十分严重。客车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终于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拓实咂了咂嘴,乘客们议论纷纷。
“各位请稍等,现在正在调查。”乘务员安抚道。
拓实担心时生,便瞪大眼睛四处张望。然而,只看得见点点汽车尾灯,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乘务员手持话筒,开始解释:“根据刚收到的信息,前面的日本坂隧道似乎发生了严重火灾。具体情况不甚明了,但隧道已经无法通过。”
乘客们立刻叫嚷起来。
“怎么会这样呢?”
“我们怎么办?”
“堵在这儿动不了了吗?”
乘务员和司机交谈了几句,又拿起话筒。
“我们暂且在静冈的出口处下高速,然后走国道去名古屋,希望在静冈下车的乘客请报名,我们可以绕道静冈车站。”
拓实提出在静冈下车,但他并非为了尽快到达名古屋。
数十分钟后,车又开动起来。又过了两小时,才到达静冈车站。夜已深了。
看了车站内的电视,拓实才明白事情原委。日本坂隧道中发生了追尾事故,引发火灾。现在留在隧道中的车辆仍在燃烧,全无灭火的指望。
拓实给东条家打了电话,告诉他们今夜自己恐怕没法赶到了。东条淳子已经从新闻中得知事故,听说拓实平安无事,似乎也放心了。
“你真是遇上麻烦了。拓实先生,今夜你要住在那边吗?找得到旅店吗?”
“会有办法的,明天我坐电车过去。”拓实挂断了电话。他不准备投诉旅店,想在静冈车站内待上一晚。他想,如果时生那时在日本坂隧道前,肯定会过来;如果那时已过了隧道,就与事故无关了——他不愿想象,那时时生正在隧道之中。
然而,拓实想起时生昨天说的话。他似乎已经预见到会发生事故。他是为了阻止这场事故,才抢了摩托车飞驰而去吗?
真是这样吗?
一些无处可去的人不断涌进静冈车站,大概是找不到旅店。拓实坐在装着丧服的包上面,看着每个从面前走过的人。没有时生。
然而,有人引起了他的注意,就是乘红色花冠的那三个姑娘,特别是梳马尾的那个,脸记得特别清楚。三人都已疲惫不堪,蹲在地板上。
拓实想跟她们打招呼,又犹豫不决。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车站里彻夜人满为患。拓实就这样等到天亮。到早晨首班车发车时,时生依然没有出现。
42
拓实未赶上东条须美子的丧礼。当他赶到时,火葬已经结束。东条淳子马上在里屋设了一个祭坛,让他上香。照片上的东条须美子年轻、充满朝气,与拓实记忆中的长相一模一样。他后悔莫及:那时跟她多说说话就好了。
“好像没有你朋友的名字。”上万香,东条淳子将一份报纸递到他面前,像是一份晚报。
拓实打开报纸,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流通的动脉——东名被切断”这样的标题,下面写着“死亡六人,烧毁车辆六十辆”。这是一篇有关日本坂隧道火灾事故的报道。该文认为回复交通需要数天时间,事故起因是六辆车连续追尾,其中载有易燃品乙醚的卡车燃烧后,火势蔓延开来,从而造成大约一百六十辆车爆炸起火。火场温度过高,无法扑灭,只能任其自然燃尽。读者这篇报道,拓实不由得直起鸡皮疙瘩,因为只要时间相差一点,自己或许也已葬身火海。
死者的身份已经判明,确实,其中没有时生的名字。遇难者乘坐的车辆都已查明,所以即便时生是个假名字,也肯定不在其中。
可以松一口气了。
可时生去哪里了呢?在静冈车站等了一夜,他也没出现,以为他在事故发生时已通过隧道,可他也没来东条家。
“就此别过了。”他这么说道。他为什么下定决心要在那儿告别?他要去干什么?
归根结底,他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出现?又为什么会消失呢?
拓实曾向东条淳子打听过,时生会不是是自己的远亲。最初,时生就是这么介绍自己的。东条淳子却露出难以认可的神情,歪着脑袋说道:“麻冈家好像没有这么一位。”
她的回答自然在意料之中。拓实也一直以为这种说法只是托词。时生有什么隐情,不便公开身份,又必须接近拓实。那隐情到底是什么呢?然而,不管拓实多么冥思苦想,总想不出说得通的答案。
东条淳子向多留拓实几天,可他还是很快就离开了东条家。他隐隐预感到以后还会多次来到这个价。他现在担心的是时生。
回到东京,也没见时生出现。拓实无奈,只得又恢复了在印刷厂打工的生活。劳累一天后回到家里,也没人在等他。时生出现前,拓实的生活就是这样的,可不知为什么,他现在觉得十分空虚。
日本坂隧道事故后的第十天,他看到一则报道称,隧道的上行方向通车了,但交通堵塞仍十分严重。
以前,拓实不怎么看报纸,可发生那起事故后,他也开始关心起报纸来了。他自己不买,只是在休息时看别人放在车间里的报纸。他觉得或许会再发现一些受害者。然而,所幸的是事故造成的死亡人数并未增加。
正当觉得关于那种事故的报道越来越少的时候,他盯住了报纸社会版的某个角落——那儿刊载这时生的照片,是一张正面照片,下面写着“被发现的溺水者川边玲二的尸体”,报道的标题为“发现了已消失两个月的尸体”。拓实立刻开始阅读。
在静冈县御前崎的海边发生了一件怪事:两个月前被冲上海滩的溺水者尸体一度去向不明,现于同一地点重新被发现。死者是城南大学三年级学生川边玲二(二十岁),他于五月上旬出海进行帆船航行时遭遇风暴,被卷入大海溺水而死。其时,与他同船的同为帆船俱乐部成员的山下浩太(二十岁)也溺水身亡,两人的尸体同时被冲上海岸,被附近的居民发现。然而,就在目击者去报警时,川边的尸体竟不知去向。警方与海上保安本部认为其被潮水卷回大海的可能性较大,并进行了搜寻,结果一无所获。今天凌晨,基本上是在同一地点,又发现了溺水者的尸体,根据其携带物品可判明为川边,其家人也认同。尸体几乎没有损伤,也没有腐烂。警方认为,两个月前川边被冲上岸时,可能出于假死状态,苏醒后不知在何地存活,而今又遭水难。但他穿的衣服与两个月前一般无二。因为,这仍是个不解之谜。
拓实瞪大眼睛将那张照片看了很多次,尽管图不太清晰,难以仔细辨认,但那无疑就是时生。
两个月前……
拓实回想起当时和时生见面的情景。不正是两个月前吗?与他分手的日子是本月十一日,也就是说,是在发现川边玲二的尸体之前。
不会吧?从假死中苏醒的川边玲二自称为时生,与自己待了两个月?怎么会有这种事?拓实根本就不认识川边玲二。
这篇报道一直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他甚至想致电报社询问川边玲二的家在哪里,然后悄悄潜去查访。但仅仅是想想,并未付诸行动。
事实上,他也觉得这一切肯定是偶尔,是巧合而已。但同时,他更害怕推导出时生正是溺水者这样的结论。拓实希望他依然活在什么地方。
那起事故后约两个月,一天,拓实独自搭乘高速公路长途客车。他听说日本坂隧道的下行线终于开通了。此前东条淳子曾与他联系,说是有些须美子的遗物要交给他。他答应在隧道全面开通后的第一天个休息日就过去。
等待发车时,一个他曾经讲过的女子上了车。他略一思索,就想出是在哪儿见过她了——隧道事故发生之前,在足柄服务区,事故后不久,在静冈车站也见过。那时,她梳着马尾,现在则披着长发,一身深灰色连衣裙。
她坐在拓实的斜前方。车开动后,她就开始看文库本。拓实一直在看她,发现她的脸要动,就赶紧将目光移开。
客车也同意驰入了足柄服务区。拓实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一直在关注那姑娘的动向。她要去哪儿?跟她搭讪,她会见怪吗?
不一会儿,客车从足柄服务区出发了。拓实有些睡意朦胧。这时,有乘客说了声“日本坂隧道”,他睁开了眼睛。
拓实知道隧道近了,他想看看大事故留下的痕迹。在此之前,他又看了一眼那个姑娘,随即不禁屏住了呼吸。那姑娘手捏一串佛珠。
隧道近了。路上画的白线白得瘆人。乘客中发出一阵嘈杂声,分不清是呻吟还是叹息。
那姑娘已将佛珠夹在手指中,双手合十。拓实直直地盯着她。
下一个停车休息地是滨名湖服务区。见那姑娘下了车,拓实也站起身来。
“不好意思……”拓实下定决心跟她打招呼。他作好了受到冷遇的心理准备,可她的眼神中并无见怪之意。
“啊?”
“在那次事故……就是日本坂隧道事故中,有谁遇难了吗?是朋友?”
她有些害羞地低下了头,似乎意识到双手合十的举动被看到了。
“我想,你和你的朋友没受伤害吧?或许当时非常危险,是那辆花冠被烧掉了?”
她顿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那天在足柄我见过你。那天我也坐长途客车,你们开着一辆红色花冠,对吧?”
她露出恍然的神情,轻轻点了点头。“你记得真清楚啊。”
“我的同伴很注意你们。后来,在静冈车站也见过你们。事故发生后,你们去了那儿,对吧?”
“啊,是啊。我们到达隧道时已经进退两难,动弹不得了。”
“真的?那可真悬啊。”
“差一点就葬身火海了。我们扔下车,跳了出来。那是朋友的车。”
“真是千钧一发!我们都平安无事,真是谢天谢地。”
“是啊。”那姑娘将手搭在一只珠子编成的手袋上,那串佛珠估计就在里面,“真是太危险了。事故前我们正好有些小事,因为迟了一会儿进隧道。若再早一点……不过,想想那些遇难者,自己怎么也轻松不起来。当时要是直接过去,说不定遇难的就是我们了。所以……”
“我懂你的意思。”拓实立刻回答。他觉得这是个心地善良的姑娘。
休息结束,回到客车上,拓实询问可否坐在她身边,她爽快地答应了。
她叫筱冢丽子,在池袋的一家书店工作,与父母一起住在日暮里,这次出门是去参加一个在神户的朋友的婚礼。拓实给了她一张名片。这是他擅自用印刷机创作的作品。
就在他们互相自我介绍时,不觉客车已经抵达名古屋。时间真是过得飞快。
“回到东京还能见面吗?”拓实试探着问道。
丽子稍一犹豫,随即嫣然一笑,在他给的名片背面写了一个电话号码。
“只能在晚上十点以前打。我老爸很烦人的。”
“我在九点以前打。”拓实说着接过名片。
这个约定三天后就兑现了。两人约好在休息日见面,第一次约会的地点在浅草。不用说,拓实做了导游。
拓实一下子就迷上了丽子。丽子的性格有些不拘小节,无论什么时候总心存感激。拓实觉得和她在一起,自己感到宁静安稳,内心一些尖刺般的东西很快就融化了。
每到休息日,拓实就与丽子相会,见不到的时候就打电话听听她的声音。一转眼,三个月过去,新年来临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也随之到来。
元旦下午,拓实和丽子一起去浅草寺进行新年参拜。回家的路上,两人走进咖啡店。
“我要换公司了。”拓实喝着咖啡说道。
丽子瞪圆了眼睛。“换到什么公司?”
“做通讯的,早就说成立后叫我过去,现在总算准备就绪了。”
年底时高仓和他联系过。这件事早就说过,拓实没当真,所以高仓打来电话时,他很吃惊。
“通讯?”
“以移动电话服务为主,还不止这些。”
拓实说起在头脑中描绘的将来的电话网络系统。这些都是从“他”那里听来的。现在说起这些,拓实觉得亲切,又略感苦涩。
“我可不太懂。”丽子开心地笑道,“既然你这么努力,一定会成功。加油啊。”
“谢谢。”他笑着点点头。
丽子的眼神移到斜上方。那里有一台电视机,歌手泽田研二正在演唱。
“是Julie。这歌怪怪的,像是新歌。”
拓实看到画面下显示出来的文字,不由得轻呼一声。歌名是《TOKIO》。
“原来时生飞上天了……”拓实喃喃道。
[注:“时生”用罗马字母也拼作“TOKIO”与“东京”发音相同。《TOKIO》一哥中有“TOKIO在天空中飞翔”的歌词。]
终章
纸杯中的咖啡已变得冰冷。宫本喝了一口润润嗓子,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这时,他才发觉,自己已经讲了两个半小时。
远处传来趿拉着拖鞋的脚步声,不一会儿又消失了。深夜里的医院静得吓人。
“川边玲二到底是不是时生,最终也没弄清。老实说,这个名字也是在刚才说的时候才想起来的。真奇怪!以前几乎没有意识到。”宫本微微歪了歪脖子。
“这些事以前怎么不告诉我呢?”丽子问道,“二十年前见过时生的事。”
“我也忘记很久了。不,说忘了不太准确,应该说是没浮到记忆的表面。时生住院后,想到他一句无法挽救了,这些才不知不觉地又冒了出来。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你会以为我神经错乱了。”冈本苦笑着望着妻子,“谁会相信这种胡言乱语呢?”
丽子直视着他:“我相信。”
“是吗?”宫本点点头,叹了口气,“时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不太明白。或许也能像时生一样,在什么时候,我的灵魂也能畅游在时间之中。或者是借助了来自未来的灵魂之力,人类才创造了历史。多亏了时生,我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