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中家政”的牌子挂起来了。
白底红字,方正正的印刷体,不算醒目,甚至有些简陋,挂在那栋临街老居民楼二楼的外墙上,湮没在一排晾晒的衣物、空调外机和各式防盗网之间,像一片不起眼的羽毛,飘落在这座城市嘈杂的皮肤上。
办公室,或者说,他们临时的家和事业起点,就在二楼。一套四室一厅的老房子,墙面是新刷的苍白,还残留着淡淡的石灰水味道,试图掩盖岁月留下的斑痕。客厅和朝南的主卧被清理出来,摆上了从旧货市场淘换来的两张办公桌、几把椅子,还有一个掉了漆的文件柜,这就是公司的全部家当。客厅的办公桌靠窗,能望见楼下车来人往的马路和远处泛着灰绿色波光的江湘河。另一张办公桌在主卧,更安静些。
孟江林住最小的那间次卧,只放得下一张单人床和一个简易布衣柜。沈帅和江燕燕住了稍大那间,里面堆着他们的行李和一些尚未拆封的杂物。王露露单独一间,房间同样狭小,但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平整,窗台上还放了个洗净的罐头瓶,插着几枝路边采来的野花,给这简陋的居所添了丝生气。厨房和卫生间是公用的,水龙头有些锈,马桶抽水不太灵光,但总归是有了个落脚和开始的地方。
开业那天,没有鞭炮,没有花篮,没有宾客。孟江林一早去买了几个苹果,图个“平安”的彩头,洗干净摆在客厅空荡荡的办公桌上。四个人,连同被沈帅硬拉来的、宿醉未醒、哈欠连天的江燕燕,在苹果前合了张影。照片里,孟江林站得笔直,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某个重大仪式;沈帅咧着嘴,手搭在江燕燕肩上,江燕燕则勉强扯出个笑容,眼底尽是倦意;王露露站在孟江林旁边,微微笑着,手有些拘谨地放在身前。背景是白墙和空桌子,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日子就像窗外江湘河的水,看似平缓,却悄无声息地流逝。
头两天,大家还带着点新起炉灶的兴奋和忐忑。孟江林忙着整理那几张寥寥无几的、手写的服务价目表,反复修改,试图让“专业保洁”、“深度清洁”、“油烟机清洗”、“玻璃擦亮”这些条目看起来更规范、更有吸引力。沈帅则捣鼓着那部花两百块买的二手小灵通,把它设定为公司“热线”,时不时拿起来“喂喂”试音,尽管它一整天都沉默得像块砖头。王露露把里里外外又彻底打扫了一遍,窗明几净,地板能照出人影,又试着用有限的食材变着花样做饭,想让这个临时拼凑的“家”有点温度。江燕燕大多时间窝在自己房间补觉,或者对着镜子发呆,偶尔出来倒水,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个安静的影子。
第三天,兴奋被无所事事稀释。孟江林开始对着空白的记录本出神,不时望向楼下街道,似乎期待下一秒就有人抬头看见招牌,循着地址找上门。沈帅坐不住了,在屋里来回踱步,把小灵通拆了装、装了拆,骂骂咧咧说这破信号。王露露把抹布洗了又洗,最后只好拿起一本从旧书摊买的《家常菜谱》默默翻看。江燕燕白天几乎不出房门。
第四天,第五天……沉默在蔓延,像墙角的霉斑,悄无声息地扩大。那部小灵通始终沉默。没有人敲门,没有电话响。只有窗外马路上永不停歇的车流声,和隔壁邻居家隐约传来的电视声响、炒菜声、小孩哭闹声,提醒着他们外面世界的热闹与鲜活,与他们这里的死寂格格不入。
焦虑开始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缠绕每个人的心脏。尤其是当夜幕降临,计算着又一天毫无进账,而房租、水电、伙食费却在一天天消耗着孟江林那本就不厚的存折时。吃饭时,气氛变得越来越沉闷。沈帅扒饭的声音格外响,江燕燕吃得很少,常常扒拉几口就放下筷子。王露露努力找话题,说菜市场的黄瓜便宜了,说楼下新开了家包子铺,回应她的往往是孟江林心不在焉的“嗯”和沈帅更用力的咀嚼声。
第六天,连沈帅都懒得去碰那小灵通了。他开始长时间地出门,说是去“转转,看看市场”,回来时身上常带着烟味,有时还混杂着廉价的香水味,但眼神空洞,显然一无所获。孟江林则更沉默了,他常常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后,望着楼下发呆,一坐就是半天,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那声音单调而沉重。王露露把菜谱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甚至开始研究如何用最少的钱做出最抗饿的饭菜。
第七天,中午。简单的午饭(青菜面条加一点肉末卤子)后,王露露收拾了碗筷。孟江林没有像往常一样离开饭桌,他擦了擦嘴,看向沈帅和王露露,声音有些干涩,但很清晰:“我们开个会吧。就现在。”
客厅靠阳台的办公桌旁,三把椅子被拉过来。孟江林坐在主位,背后是窗户和那块崭新的、却毫无用武之地的“天中家政”招牌。沈帅坐在他左手边,弓着背,手指间夹着根没点燃的烟,烦躁地转来转去。王露露坐在右边,双手放在并拢的膝盖上,坐得端正,表情认真中带着紧张。江燕燕没有参与,她吃完饭就说头晕,回房休息了。门关着,但客厅里的声音,想必能隐约听见。
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很安静,能听见楼下偶尔经过的自行车铃声,和远处轮船沉闷的汽笛。
“公司开业一个星期了,”孟江林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没有接到一个订单,一个咨询电话都没有。”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沈帅和王露露,“大家怎么想?都说说。”
沉默。沈帅把烟放在鼻子下嗅了嗅,没点,终于不耐地开口,语气冲:“怎么想?还能怎么想?瞎忙活呗!我看这什么家政公司,根本不行!这城里人,谁家扫地擦窗还要专门请人?自己不会干啊?白扔钱!要我说,趁早关门,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硬耗了,耗不起!”他越说越激动,把烟往桌上一扔,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
王露露立刻看了沈帅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看向孟江林。孟江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停止了敲击桌面。王露露转过头,对着沈帅,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沈哥,话不能这么说。我们才刚开业,万事开头难。不能一遇到困难就想放弃。我觉得……我觉得是我们还没找到方法,不是说这个行业不行。我听说,大城市里家政公司很多的。”她又看向孟江林,眼神里带着鼓励和依赖,“孟哥,你说是不是?”
孟江林迎着她的目光,又看向一脸烦躁、准备反驳的沈帅,抬起手,虚按了一下,止住了沈帅即将出口的话。他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专注而锐利,那是他过去三年在“东风大饭店”管理后厨、协调各方时才会有的眼神。
“露露说得对,不能轻易说放弃。沈帅说的,也是现实,我们现在确实没生意,在耗钱。”他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不过,我觉得,开业到现在没业务,有客观原因,也有我们自己的主观原因。”
沈帅撇撇嘴,但没再打断,只是斜着眼看着孟江林。王露露则立刻从桌上拿过一个本子和一支笔,准备记录。
“第一,是客观原因。”孟江林伸出一根手指,“家政服务,在咱们义遵市,还是个新东西。很多人根本不知道家政公司是干什么的,以为就是中介所,或者觉得请人上门打扫是件奢侈、没必要的事。市场没起来,大家不认,这是大环境。”
“第二,”他伸出第二根手指,这是重点,语气加重,“是我们自己的问题。宣传!我们宣传力度远远不够。不能光挂个牌子,坐在屋里等客户上门。那不现实。我们得主动出去,让至少一部分人先知道有‘天中家政’这么个公司,知道我们能做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认真记录的王露露和神色稍微认真起来的沈帅,继续说,思路越来越清晰,语速也快了些:
“我琢磨了,得这么干。第一,印宣传单。简单明了,把我们的服务项目、联系电话、地址印上去。要印,就印它十万份!”
“十万份?”沈帅吸了口凉气,“那得多少钱?”
“钱的事我想办法,先紧着必要的来。”孟江林没解释钱从哪来,语气不容置疑,“至少,先让义遵市十万人看到我们的名字!发传单,不能瞎发。我们有三个人,每人先负责三万份。从哪儿开始?沿街的店铺,一家家发!那些店主、老板,自己忙生意,店里要打扫卫生,他们就是我们的目标客户!还有,各个小区的宣传栏,能贴的地方都给我贴上,不碍事、不违规的地方就贴!”
他拿起王露露手边的笔,在桌上虚画着,仿佛在划分区域:“我们分片区,半个月时间,必须完成这个任务!这是死命令!”
沈帅脸上的烦躁渐渐被一种复杂的表情取代,有点惊讶,有点怀疑,又隐隐有了一丝被这庞大计划激起的、不服输的劲头。王露露则记得更认真了,眼睛亮晶晶的。
“第三,”孟江林伸出第三根手指,“光线下发不行,现在年轻人,还有那些可能雇得起人的家庭,都上网。晚上,我和沈帅,去网吧。沈帅你对网吧熟,带我。我们去同城的网站、论坛,发广告,发帖子。把我们的信息挂到网上去。这个任务,主要我和沈帅负责。”
他说完了,身体靠回椅背,看着两人:“这就是我想到的,接下来我们要全力去做的。活儿不轻松,要跑断腿,磨破嘴。但要想活下去,打开局面,没别的窍门,就是得让尽可能多的人知道我们!”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的车声。阳光移动了些,光斑落在了孟江林握紧的拳头上。他脸上没什么激动的表情,但眼神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坚定,和一种被逼到墙角后反而生出的狠劲。
王露露放下笔,第一个开口,声音不大,但充满力量:“孟哥,我听你的。保证完成任务。”
沈帅盯着孟江林看了几秒,又看了看桌上那张简陋的服务价目表,最后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属于他和江燕燕的卧室门上。他忽然“嘿”地笑了一声,有点自嘲,又有点发狠,一把抓过桌上那根没点的烟,捏在手里:“行!妈的,听你的!印!发!贴!老子就不信了,十万份单子撒出去,连个响都听不见?干他娘的!”
孟江林看着他们,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笑容。他知道,真正的战斗,现在才算刚刚开始。十万份传单,是撒向这座城市无声大海的求救信号,也是他们向黯淡现实发起的第一波笨拙而决绝的冲锋。未来如何,无人知晓,但至少,他们不再坐以待毙。窗外的江湘河,水声似乎变得急促了一些,向着未知的下游,奔流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