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斩了?
这就斩了!
宁先君的手,猛地攥紧了手边能攥紧的东西。
那木栏明明被磨得光滑温润,此刻却像是带着锋利的棱角,深深嵌入他的掌心,刺得他生疼,可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原本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只剩下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那里面,有不解,有震撼,还有一丝隐隐的慌乱。
他从来没有想过,谢千会真的这么做。
从来没有想过,谢千会如此决绝。
如此狠下心,亲手送自己的五个孩子上路。
他的嘴微微张开,想说什么,想大喊一声“住手”?
不知为何,他竟然有了一丝后悔。
可他只是站在那里,僵硬地站在那里,目光死死地望着那刑台,望着那落下的刀,望着那即将发生的、他以为永远不可能发生的事,脑子一片空白。
所有的盘算。
所有的权衡。
所有的威严。
在这一刻,都被那一声“斩”,都被那落下的刀,碾得粉碎。
方才,谢千还在泪。
泪得撕心裂肺,泪得浑身颤抖,泪得连脊背都佝偻了下去。
那模样,脆弱得像是一触即碎,像是已经被这父子诀别的痛苦,彻底击垮了。
方才,谢千还在说“对不起”。
一遍又一遍,语气里满是愧疚与自责,满是不舍与心疼。
他抚摸着孩子们的头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易碎的珍宝。
那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那模样,哪里还有半分朝堂上那刚正不阿、铁面无私的大司空的影子。
一切分明就是一个愧疚不已、心疼万分的父亲。
方才,谢千还在流露出那不该有的柔软。
那一刻,他不是那个主张正秦律、铁面无私的大臣。
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一个心疼自己孩子的父亲。
宁先君以为谢千软了。
以为谢千终究过不了自己这一关,终究无法狠下心,亲手斩了自己的孩子。
他以为谢千不行了,以为谢千已经被这父子诀别的痛苦,彻底击垮,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锋芒与决绝。
他以为那些大臣的请命,正好给了谢千一个台阶,也给了自己一个体面收场的机会。
那宁先君就可以借着群臣的求情,收回自己的决定,也好早早结束这场闹剧。
可谢千没有等。
谢千没有等他说出那个“准”字。
没有等他下令收押人犯。
没有等那所谓的“从长计议”。
没有等任何一个可以让他体面收场的机会。
谢千在那“斩”字落下的瞬间,就亲手把自己的孩子,送上了绝路!
就是谢千亲手斩断了自己所有的退路,也亲手击碎了所有人心中的猜测与盘算。
宁先君的脑子一片空白,一片混沌。
他什么也想不起来,什么也思考不了。
只是机械地站在那里,望着那刑台,望着那落下的刀,望着那五个小小的身影。
在那一刻,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越收越紧,几乎让他窒息。
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他的心底翻涌着,冲击着他的五脏六腑。
阁楼之上,费忌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嘴张得大大的,像是要吞进所有的空气,却依旧觉得窒息。
眼睛瞪得老大,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跳出来,眼底满是极致的惊恐与难以置信,那里面,没有了方才的得意,没有了方才的算计,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白。
他的手,也同样死死地攥着手边能攥着的东西。
他的身体,也在微微发抖。
他方才还在得意。
得意于自己的计策,得意于谢千即将陷入两难的境地,得意于自己即将达成目的,得意于谢千很快就会和他们一样,背上“徇私”的骂名,再也抬不起头来,再也无法对他们构成威胁。
他方才还在想,谢千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输得毫无还手之力!
输得连自己的原则都放弃了!
输得和他们这些徇私枉法、官官相护的人,没有任何区别!
他方才还在想,那五个孩子活下来了。
只要那五个孩子活下来,谢千就会背上“徇私”的名声。
就会被天下人指责,就会在朝堂之上再也抬不起头,就再也没有资格谈论“正秦律”,再也没有资格打压他们这些人。
他方才还在想,从今以后,谢千和他们一样了。
一样的虚伪,一样的自私,一样的言行不一,一样的用手中的权力,维护自己的利益,一样的夹着尾巴做人。
可现在——
那刀落下了。
那刀,真的落下了。
所有的算计。
所有的谋划。
所有的心机。
所有的得意。
在这一刻,都被那一声“斩”,都被那落下的刀,碾得粉碎,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的心底,只剩下一个念头。
一个疯狂的、反复盘旋的念头。
谢千疯了。
谢千真的疯了!
他怎么敢?
他怎么真的敢?
他怎么敢亲手斩了自己的五个孩子?
他怎么敢放弃自己的退路?
他怎么敢粉碎所有人的盘算?
他怎么敢,用这样决绝的方式,来正肃秦律?
费忌想不通,真的想不通,他觉得谢千一定是疯了,一定是被这父子诀别的痛苦,逼疯了。
否则,他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疯狂、这样决绝、这样不计后果的事?
赢三父在侧,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惊恐,没有错愕,没有得意,没有失望,平静得可怕。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在发抖。
从指尖,蔓延到手臂,蔓延到全身,连他的腿,连他的五脏六腑,都在跟着发抖。
望着那落下的刀,望着那五个小小的身影,望着那即将发生的、他以为永远不可能发生的事。
想想方才在偏殿里,崔固说的那些话。
那些信誓旦旦的话,那些自以为天衣无缝的算计。
“只要把犯人掉包,谢千就斩错了人。”
“只要他斩错了,那一鼓作气就泄了。”
“只要泄了气,他就再也抬不起头来。”
崔固说的,那么笃定,那么自信,他和费忌,也那么相信,那么笃定。
众人都以为,只要实施了掉包计,谢千就一定会陷入他们的圈套,就一定会身败名裂,就一定会再也无法对他们构成威胁。
他们以为,自己的算计,天衣无缝,自己的谋划,万无一失。
他们以为,谢千,终究会输给他们,输给他们的私心,输给他们的算计。
可谢千没有斩错。
就算费忌与赢三父没有见过谢荣禾什么样,但那相似的父子相,就已是不一般。
那时起,二人就有所怀疑。
谢千揭穿了他们精心策划的掉包计,识破了他们所有的阴谋与算计。
却还是亲手把那五个真正的孩子,押上了刑台。
谢千——真的斩了。
赢三父忽然觉得,自己这些人,在谢千面前,像一群跳梁小丑,像一群自不量力的蝼蚁。
他们算计了那么多,谋划了那么多,费尽心机,用尽手段,机关算尽。
众人都以为能将谢千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谢千只用了一个字——“斩”。
就把他们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谋划,所有的心机,所有的得意,全都碾得粉碎,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就把他们所有的侥幸,所有的妄想,所有的退路,全都堵死了!
连一丝喘息的机会,都没有给他们留下。
赢三父缓缓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可眼底深处的恐惧,却越来越浓。
他不敢再看,不敢再看那刑台,不敢再看那染血的刀。
那从今以后,悬在所有人头顶的,真正的秦律威严。
原来,他们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谢千。
他们以为谢千的刚正不阿,是伪装。
以为谢千的铁面无私,是做作。
以为谢千的大义凛然,是为了讨好君上,是为了博取名声。
可直到此刻,直到那一声“斩”落下,直到那五口刀同时挥下,他们才真正明白,谢千的可怕。
他对自己狠,对敌人狠,对自己的孩子,更狠。
刑台上,谢千站在那里。
他的脸上,没有泪。
他的眼窝里,那浊泪还在,还停留在那深陷的眼眶里。
没有再流下来,也没有干涸,就那样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两汪凝固的死水,没有任何波澜。
他面无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仿佛刚才那个下令行刑的人,不是他,仿佛那些即将被斩的孩子,不是他的亲生骨肉。
他只是站着。
笔直地站着,脊背挺得笔直,没有丝毫的佝偻。
他的目光,直直地望着前方,望着那五口落下的刀,望着那五个戴着头套的孩子,望着那他亲手送上绝路的人。
没有丝毫的躲闪,没有丝毫的犹豫。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方才,就在他和孩子们说完那些话之后。
自己只要再等一等,只要再妥协一步,就能保住孩子们的性命,就能体面地收场,就能不用背负这亲手斩子的痛苦与骂名。
可他还是亲手,把那些头套,重新戴在了孩子们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