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爪遮天,自云层之中缓缓压落。
漆黑的爪影覆过青溪镇上空,将日光彻底遮蔽,天地间刹那间暗如黄昏。
巨大的风压轰然落下,街边屋舍瓦片成片崩飞,木质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响,仿佛下一刻便要被生生压塌。街巷间尚未逃远的百姓被这股威压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连惨叫都发不出,脸上只剩下绝望。
周林双膝“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撑着地面,手臂青筋暴起,浑身剧烈颤抖。
他抬头望着那只从天而降的巨爪,瞳孔里只剩下无边恐惧,连抬手拔刀的勇气都已荡然无存。
这等威势,早已超出凡俗认知,那是真正的妖中之王,挥手便可覆灭一镇生灵。
“先生……”
石头小脸惨白,下意识抓住陈砚的衣角,小小的身子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却依旧倔强地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一步。
其余孩童也纷纷靠了过来,一张张脸上满是恐惧,可他们望着陈砚的背影,心中却莫名生出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底气。
只要先生在,他们就不怕。
陈砚缓缓站直身子,青衫被狂风掀得猎猎作响,发丝微乱,可那双眼眸依旧平静,不起半分波澜。
他抬头,目光穿透漫天妖气,直视着天穹之上那只猩红竖瞳,神色淡漠如初。
“吵。”
一字出口,轻描淡写,却仿佛带着一股无形之力,压得周遭狂暴的妖气都为之一滞。
他不再看那从天压落的巨爪,微微低头,目光落回案上那张宣纸。
纸上墨迹未干,先前画下的山石与剑影依旧凌厉,静静铺陈在那里。
陈砚抬手,指尖轻轻捏住羊毫笔杆。
没有运功,没有怒喝,甚至没有半点气势外放,他只是像平日授课一般,缓缓将笔尖浸入墨池。
墨色浓稠,如深渊凝露。
“先生……要做什么?”
周林抬起头,满脸震撼地望着那道青衫身影,心中疯狂嘶吼。
面对这等灭世般的妖威,哪怕是郡城供奉的大修士都要避其锋芒,可这位看似文弱的书院先生,竟还能平静作画?
妖爪已然压至半空,距离青溪镇不过百丈!
腥风席卷全镇,恶臭刺鼻,爪尖泛着漆黑如墨的寒光,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刺耳尖啸。
下一秒,便要将整座书院,连同所有人一同碾成肉泥!
陈砚笔尖微顿,眸中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冷意。
他薄唇轻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四野,穿透狂风与妖气,直直撞上天穹。
“我画的,你接不住。”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手腕猛然一抬!
不再是先前轻描淡写的勾勒,这一笔,沉如山河,重如天穹!
第三笔,横破苍穹!
笔尖重重砸在宣纸之上,墨汁轰然炸开。
一道横贯整张纸面的漆黑墨线,自左至右,悍然出世!
这一笔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任何修饰,简单到极致,却也霸道到极致。
墨线成型的瞬间,天地间骤然一静。
狂风骤停,妖气凝固,连那只压落的巨爪都僵在半空,仿佛被无形之力锁住。
下一刻——
纸上线条,冲天而起!
一道数十丈宽的墨色巨痕破纸而出,无视空间距离,无视妖力威压,如同一柄开天巨刃,自下而上,逆冲天穹!
墨光所过之处,翻滚的妖气如同冰雪遇火,飞速消融,漆黑的光芒照亮了昏暗的天地,映得整座青溪镇一片通明。
天穹之上,那只猩红妖瞳之中终于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它疯狂咆哮,想要收回妖爪,想要遁逃,可一切都已经晚了。
墨痕巨刃,已然撞上那只遮天妖爪。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狂暴四溢的能量。
只有一声轻不可闻的“嗤啦”声响。
漆黑的妖爪,从指尖到根部,被硬生生从中撕裂!
伤口平滑如镜,漆黑妖血如同暴雨般从天空洒落,染红了半个青溪镇的屋顶。
凄厉到极致的惨嚎响彻天地,震得群山回响,云层崩散。
那只俯瞰众生的猩红竖瞳,剧烈收缩之后,寸寸碎裂,消散在天穹之中。
压在青溪镇上空的恐怖威压,如潮水般退去。
阳光重新洒落,照亮了这片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小镇。
天地间,一片死寂。
周林僵跪在地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眼神呆滞,大脑一片空白。
他望着那道依旧立在案前的青衫身影,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哪里是人,这是身!
孩童们也呆呆地望着天空,又转头看向陈砚,小脸上满是震撼与崇拜,久久说不出话。
陈砚神色平静,仿佛只是随手挥去了一只扰人蚊虫。
他轻轻一抖手腕,羊毫笔尖上的墨珠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朵小小的墨花。
就在他准备搁笔之时,眉头忽然微微一蹙。
他抬头,望向远方连绵的黑山深处。
那里,并非只有一头妖头。
一股远比刚才更加古老、更加阴冷、更加浩瀚的气息,正在缓缓苏醒。
而那气息锁定的方向,正是青溪镇,正是他陈砚。
陈砚眸色微冷,指尖微微用力。
羊毫笔尖,轻轻抵在纸面。
一笔可斩妖首,一笔可裂天穹。
可若来的是一群,那便——
画,倾,天,下。
他刚要落下第四笔,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恭敬的脚步声。
一行身着锦袍、气势不凡的人,正快步朝着书院而来,为首一人,身着紫色官袍,气质威严,正是青溪郡郡守。
郡守站在院门口,望着满地妖尸,又抬头看了看天穹之上尚未散尽的妖血,双腿一软,险些直接栽倒在地。
他看着陈砚的背影,声音颤抖,带着极致的敬畏,颤声开口:
“先、先生……救命!”
黑山之上,乌云再次聚拢。
这一次,不再是一头妖王。
而是,万妖齐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