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将书院的青砖染成暖金,孩童们背着小竹筐陆续归家,石头跑在最后,扒着门框朝陈砚挥了挥手,才蹦蹦跳跳地消失在巷口。
小院重归安静,只剩下风穿竹影的轻响,与案上未干的墨香。
陈砚坐在案前,目光落在那方刻着“昭”字的旧墨上,久久未动。
墨锭静静躺着,温凉的触感仿佛还停留在陈砚指尖,那段被封印的温柔日常,也跟着清晰了几分。
没有厮杀,没有火光,只有一间暖室,一盏烛火,一道安静陪伴的白衣身影。
陈砚抬手,指尖再次轻轻碰了碰那道小字。
只是轻轻一碰,记忆便又如潮水般漫上来——
昭阳郡主握着刻刀,低着头认真地在墨上雕琢,发丝垂落在颊边,声音带着浅浅的笑意。
“陈砚,你看,这样你每次研墨,都会想起我了。”
“以后不管你走到哪里,看见这字,就像看见我一样。”
陈砚坐在对面,执笔未抬,语气清淡,却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软:
“我不画人,只画山河。”
郡主哼了一声,将刻好的墨轻轻推到陈砚面前:
“山河我陪你看,人你也要记得画。
我等你,等你愿意画我的那一天。”
那一天,终究没有来。
陈砚的睫毛猛地一颤,指尖微微收紧。
心口那处空落,再次被细密的痛感填满,不剧烈,却绵长不断,像细雨落在久旱的土地上,一点点浸透,一点点发涩。
陈砚终于明白,自己不是不会画人。
是不敢。
是不能。
是一落笔,就会想起那个永远等不到、画不出、也回不来的人。
我只画山河,不画归人。
不是不爱画,是不能画。
不是不想归,是归人再也不会来。
院门外,脚步声轻浅。
萧衍依旧是那副恭敬的姿态,立在竹影之下,没有靠近,没有言语,只是安静地守着书院里那道青衫身影。
萧衍看得出来,陈砚没有再逃避。
没有再将过往狠狠压下,没有再装作一切都未曾发生。
陈砚只是沉默地面对,沉默地承受,沉默地,一点点拾起那段碎掉的时光。
风忽然大了几分,吹得案上的宣纸轻轻翻动,卷起陈砚的袖口。
那方旧墨被风轻轻一碰,微微滚动,停在了砚台正中央。
陈砚垂眸,看着那方墨,缓缓拿起了砚杵。
陈砚没有犹豫,没有退缩。
指尖稳稳握住墨条,一点点,在清水里慢慢研磨。
墨色一点点化开,浓淡相宜,清香四溢。
恍惚间,陈砚仿佛又看见那道白衣身影坐在对面,托着腮,安安静静地看着自己,眉眼温柔,笑意浅浅。
“陈砚,你研墨的样子,真好看。”
“等天下太平,我天天陪你研墨。”
“你画山河,我守在旁。”
陈砚的动作没有停,呼吸平稳,指尖沉稳。
只是眼底深处,那片沉寂的湖面,终于泛起了细碎的波澜。
墨研好了,浓黑如漆,温润如光。
陈砚拿起羊毫,笔尖轻沾墨汁,悬在宣纸之上。
这一次,陈砚没有画山,没有画云,没有画竹石。
笔尖停在纸中央,久久未落。
陈砚想画一道白衣身影。
想画那个磨墨的人,想画那个笑起来很软的人,想画那个纵身挡在身前的人。
可笔尖重如千斤。
陈砚的唇瓣轻轻开合,无声地念着那句刻在骨血里的话。
山河我画,归人不画。
你不在,我替你守。
你的国,我守到底。
笔尖微微一颤,一滴墨落下,在宣纸上晕开一朵小小的、安静的花。
像一场从未说出口的告别。
像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像一个人,藏了千万年的思念与痛。
风停了。
墨香静了。
夕阳落下最后一缕光。
陈砚缓缓收回笔,将宣纸轻轻叠起,收进了抽屉最深处。
那里面,藏着石头的画,藏着旧时光,藏着一个陈砚再也画不出来的人。
夜色,悄悄笼罩了青溪镇。
书院孤灯一盏,人影沉静。
有些念,一旦动了,便再也停不下来。
有些痛,一旦醒了,便一生都带着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