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苏家村,苏涯发现,这里已经大变模样了。
这已经不像是一条村子了,高楼林立,甚至还有个大规模的购物中心。
但是,村里的人更加少了。
"这几年开放,趁着这个浪潮,大家都赚了不少。尤其是苏家村,有你
们老苏家做带头,更是不得了,不少人赚了大钱直接就搬到大城市生活去
了。”
顾凯旋解释道。
这些年,每到某些固定的日子,他都会不远万里赶会苏家村了。因此,
他对苏家村的情况可谓了如指掌。
苏涯低低地应了一声,"正常,是该出去的。
"呦,顾家小子你又回来了!
顾凯旋在苏家村可算是个名人,不是因为他是个大企业家,而是因为这
小子来苏家村太频繁了。
不少苏家村的人直接把他当做女婿,要不是苏家村哪个丫头勾住了他,
这小伙子哪能天天往苏家村走。
因此,走在路上,不少人都和他打招呼,反倒没什么人认出苏涯。
”顾老板,你又去老苏家呀。”
顾凯旋点头,”那可不是。
你这大半年没来了,不知道老苏家人全都搬走了。
"全搬走了?去哪里了?”
”嚯,那去的城市可多了,听说他们大房去的是s市,二房去的是沿海
城市,四方还去了京!”那老乡羡慕极了,“反正都是些大城市,那居住
环境好,教育条件也好,可都是去享福了的。'
“那你知道他们家苏大娘去哪里了吗?”顾凯旋问。
”你说他们家那老婆子啊?嘿,可不就只剩下她一个老婆子待在老苏家
了吗?不过幸亏他们家有钱,请了个保姆照看。”
"但是这保姆哪能比得上自家人,也不知道他们家是什么门道,偏偏就
丢下一个老年痴呆症的老婆子在乡下里,都不怕被咱们戳脊梁骨的。
苏涯抬头,“他刚刚说什么?
顾凯旋本来想迟一点告诉她这个消息,现在也只能担忧地和她解释,
"咱们奶奶今年也90多了,将近100岁了。就前几年,还受了些刺激,突
然就不记事了....
"老人痴呆症,学名阿尔茨海默病,患者会出现失去记忆,甚至记不清
日常发生的事情,也记不清曾经的亲.....苏涯喃喃说。
顾凯旋不是个会安慰人的人,只能笨嘴笨舌地说,“咱们奶奶哪能是一
般的人啊,就算得了老年痴呆症,她也是最风风火火的铁娘子。”
苏涯沉默地往前走。
明明整个村子都大变样,老苏家的房子却丝毫没变。
当初时髦漂亮的风格在现在看来,已经太过于落后和衰败。
但是,富甲一方的老苏家人却没有选择把这座院子大变样,而是让它保
持着和15年前一模一样的样子,就连想面前的小路都分毫未变。
仿佛,还在等着某个迷路的人归家。
苏涯想起来以前,那个时候她总是背着大书包,低头看路,没心情注意
周围的人和事,脑子里想的都是各种各样的难题。
如今,她身上的书包没有了,脑子里想的也不再是难题了,走在这条小
路上,却突然翻涌起莫名的情感和悲伤。
顾凯旋看着她欲言又止,终究叹息一声,不再说话,只是跟着她往前
走。
苏涯推开门,微风轻轻吹起院子里的两颗梨树。
当年她最喜欢坐着做题的那张椅子,被擦拭得很干净。
仿佛每天还有人在期待着,这张椅子的主人记得归家。
听到了开门的声音,一个陌生的女子过来问:“谁呀?”
苏涯看去,发现并不认识,便就知道这就是请来的保姆。
看着苏涯这面生的样子,那女子很是警惕,“你是哪里来的人,这里不
能乱进,快出去!”
苏涯却越过她,往院子里面走,直到看到那熟悉的却更加佝偻的身影。
耳边女子还在阻拦,”,哎。你们这都是谁呀?小心我报警,告你们私
闯民宅。”
顾凯旋嬉皮笑脸地拦住她,“大娘,咱们都是自己人,这人家孙女呐,
见一面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那女子却不相信,”哪来的孙女?老太太的孙女我全部都见过....
她突然愣住,“要说没见过还真有一个,就老太太天天念叨着的,老宝
贝着照片不让任何人看到....
"大娘,来,坐,咱们坐这儿看得是一清二楚。要真有什么事,我保管
跑得比你快,你安心坐着。
苏涯静静站着,看着曾经最是风风火火的苏奶奶佝偻着腰,神色颓靡,
呆滞地望着前方。
她的头发花白,衣裳也是多年前的款式,嘴里喃喃自语着不知道是什
么,整个人仿佛都遗留在以往的时光里。
她进来的声音,惊醒了苏奶奶。
苏奶奶呆滞的眼神看了看她,又移到别处,仿佛眼前这个人并不是她等
了十几年的最为宠爱的乖孙女。
苏涯慢慢地走过去,和她对视,“奶奶,我回来了。”
她们对视了很久。
苏涯一直微笑着说,“奶奶,我回来了。家里还是和以前一样,我一
看,就知道回来的路了....
”我还记得院子前你给我栽的梨树,你嫌名字不好听,却又最喜欢那梨
子又大又甜,每次都爰给我炖雪梨汤。”
'还有村门口的功德碑,奶奶,是你帮我立的吗?我受不起,改天把功
德碑改成咱们村子里的吧?”
'奶奶,每次回来你都会给我做卤肉吃,我可馋了,一直等着......
也不知道是哪个词触动了她,苏奶奶本来发散的眼神突然凝住了,直勾
勾地盯着苏涯,“是涯丫头吗?是丫头回来了吗?"
说实话,苏奶奶的眼神实在是吓人。
但是,苏涯依旧温柔地和她对视,任由着苏奶奶越来越大力气抓住她的
手臂,轻声笑笑,”是的,苏涯回来了。”
她这么一笑,本来神情呆滞的苏奶奶也跟着笑了。
苏奶奶的眼睛又重新有了光,仿佛又是当年那个雷厉风行的苏奶奶。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紧绷的脸皮了,皱纹展开来,仿佛多年的执念终于完成,身上那股彻
底颓靡消散。
“你回来了,奶奶就安心了。”
”是的,奶奶,”苏涯只是不断地重复,“我回来了。”
”是涯丫头回来了,对,是丫头回来了。”
"丫头回来要吃卤肉的,奶现在就去做,那大房家的每次最会偷
懒....
”
苏涯微笑着看她念叨,笑着笑着,眼角却忍不住湿润了,"好,听奶奶
的。”
*★
那天晚上,仿佛只是奇迹的一夜。
之后,苏奶奶再也没认出她来。
苏涯也不在意,就当她是个老小孩,哄着她,陪着她玩。
但是,苏奶奶的身体早就不好了,早年间吃了太多苦,能撑到现在已经
是不容易了。
过了几个月,苏奶奶终于还是撑不住了。
她仿佛回光返照,彻底清醒了,抓住苏涯的手,“丫头,几年前,我就
把咱们老苏家分家了。从此以后,各房就过各房的。你爹又和他新娶的媳
妇一起过日子,以后,你就是真正自由的人了。”
苏涯反握住她的手,低声哽咽说:“好。"
苏涯知道,苏奶奶的情况不好了。
“你是顾家那小子吧?”苏奶奶又招呼顾凯旋上来,”你这小子小的时
候,我就知道你这不是省油的灯,一早就打我们苏涯的主意。”
顾凯旋就盯着苏奶奶傻笑,“嘿,奶!”
苏奶奶将两个人的手放在一起,”你们两口子以后的生活,好好过。”
顾凯旋眼中散发出巨大的光芒,大声道:“好的,奶奶!”
然而,下一瞬间,他就听到苏奶奶转过头对苏涯说,“如果不开心了,
.西..一
那就赶紧把这男人踹掉,好男人干千万,咱们丫头可不能委屈。”
苏涯:“好。
"奶奶,你放心,我不会给苏涯这个机会的。
”那就好,那就好,”苏奶奶双眼逐渐失去光芒,"那我就彻底放心
了。
说完这番话,她的精气神也没有了,却是含笑着看看向虚空,“我这一
辈子,也不算是白活,下到去要和老头子说道说道才行。”
**
葬礼那天,老苏家人都赶回来。
因为苏奶奶已经九十多将近百岁了,这在他们村子,是喜丧。
因此,大家都气氛都相对轻松。
但是,知道看到了苏涯,他们才知道,苏涯真的回来了!
“是涯丫头吗?'
"哎呦,可真回来了!让大伯娘看看,瘦了瘦了。
你这丫头,可担心死我们里,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看看你这让大
家多操心啊!”
"丫头,你咋变这模样了?这都出了什么事啊!”
"那咱们老娘也算是安乐了,总归让她等到你回来了。
苏涯一个又一个地回答着他们的问题,又感受着问完这些问题后,大家
的尴尬和不知所措。
到底是十五年未见,大家都变化巨大,很多事情都回不到从前。
苏老四埋头抽烟,他不敢去看自己的女儿。
苏涯变化太大了,他不敢看,他没有任何时候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
“不要抽太多,对身体不好。”
苏老四猛地点头,干哑道:“好。”
临走之前,苏涯又被塞了卡。
这仿佛是一个传统,即便老苏家分家了,即便苏奶奶过世了,即便他们
已经十五年未见。
"丫头,这是当初说好的,这就是你的份!”
"来,丫头,把这拿好,咱们这房可比某些人更赚钱。”
“哎,你这人说谁呢?"
"谁应就说谁啊!”
苏涯又忍不住笑了,"好,谢谢你们。”
是的,世事易变,但人心没变。
苏涯没有久留,送完苏奶奶最后一程,她就和顾凯旋离开了。
苏家村,是她内心不忍打搅的一段记忆。
离开的时候,老苏家人七嘴八舌地问:“丫头,这是你男朋友吗?”
苏老四也探头来问:"这是我女婿?”
苏涯示意顾凯旋来回答,“你觉得呢?"
“争取上岗中!”顾凯旋挺直胸膛,自信满满地说,“未来的岳父大
人,各位亲戚朋友们,明年我过来拜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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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顾凯旋是被众人扫帚乱拍打出去的。
"滚,这臭不要脸的,咱们家没你这女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