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营,就立在渭水大营旁边,里面有万余名羽林军将士,也算是皇帝手中攥着的唯一精锐了。
长安城那边的使者,以太上皇的名义,给御营这边送了一支满载金银珠宝的辎重队。
“昨夜将士血战,多立功勋,朕心甚慰,赐,金银绢帛!”
几名官员,领着一批南衙卫卒,正在给路过的那些羽林军将士分发钱财珠宝。
那个谁,过来领赏啊!
皇帝站在高台上,脸色阴沉的看着这一幕,但偏偏又不能阻止。
昨晚大战之后,自己本来是想打开府库犒赏军队的,但长安城的城门关了。
城内的人当然知道新帝带着羽林军就驻扎在城外,但问题是,随着朔方军和勤王军的到来,太上皇,似乎又重新握住了权柄。
将士们肯定是想要赏赐的。
而且,应该也没谁不想继续活着。
皇帝看着这一幕,有一名兵卒没接住对方递过来的铜钱,那串铜钱掉到了地上,兵卒不得不弯腰把它捡起来。
在兵卒身旁,出现了一道阴影。
杨慎和拿着铜钱的羽林军士卒对视片刻,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策马朝前走。
御营里所有人在看到那副面孔的时候,仿佛天上的烈日也开始散发出寒意,人群死寂,能清楚听到马蹄声落在碎石和泥水里的声音。
在长安城所有人之中,是北衙禁军先亲眼见证了杨慎,然后跟随在他身后。
杨慎已经看到了高台上的皇帝,还有他身边那几名北衙禁军将领,但他没有立刻去找他们议事,而是朝几名靠拢过来的禁军将领开口道:
“渭水大营已经被本王下令烧了,但那里的位置更安全,你们可以保护圣人去那里安营扎寨。”
将领们面面相觑,有人已经意识到了什么,杨慎伸手指了指营外的方向:
“渭水大营所有将士,会在今日跟着本王出征突厥。”
周围,已经开始有一批羽林军老卒靠拢过来,本能地想听听那位青年将军在说什么。
“朝廷说突厥人还有很多兵力,说他们不可战胜,太上皇急着想把宗室女送给突厥人换取和亲,朝堂上的公卿将相们一听说可以停战,马上就开始改口赞同谈和。”
“但是,谈和的代价是什么?”
“宗室女尚且可以勉强体面的出嫁,可我们的妻女一旦落入突厥人手中,又会是何等下场?”
“突厥人其实没什么好怕的,他们之中大部分骑兵都是那种只有一匹瘦马的乞丐,是突厥人从其他漠北部族里强行征发的仆从兵,本王昨晚已经把他们之中的精锐杀掉了一半,本王今日会再去杀掉另一半,然后剩下的那些废物会继续和朝廷谈和。”
杨慎开口道:“诸位慢行,本王先去了。”
战马被缰绳一牵,载着身上的玄甲将军继续前行,但它这次转了个方向,准备离开御营。
马蹄声从一道变成了两道,然后渐渐密集。
几名禁军将领翻身上马,跟在了杨慎身侧,不远处,那些捧着铜钱珠宝的士卒,直接把手里的财物砸到地上,默默跟了上来。
一名又一名羽林军骑兵哪怕没听到杨慎的话,看着那道身影转身离开时,忽然脱离了自己的队伍,主动打马跟随过来。
站在高台上的皇帝和几名禁军将领看到这一幕时,没人能说出话来。
很快,皇帝就小跑下去,翻身上马,跟进了队伍。
天子龙纛,开始出营。
......
“本汗,料定那隋王小儿和小皇帝不敢再贸然造次了。”
默啜可汗冷冷一笑,看向帐内那些神情阴晴不定的贵族们,哪怕是突厥本部大贵族,脸上也明显有着不满之色。
“此乃一时权益之计,本王答应你们,等回去之后,会给你们足够多的补偿,此外,等明年南下劫掠的时候,你们可以拿到更多的赏赐,可以分到更多的男女奴隶!”
帐内这才有了几分和气,但是少部分族长和头人还是恨恨地垂下眼帘,难掩愤怒。
昨夜后营和左翼大营被那支唐人骑兵屠营而出,死的各族贵人不在少数。
尤其是其中的年轻人,那可是在场大贵族们的儿子和孙子。
能被他们带在身边参与劫掠,都肯定是最疼爱最精心栽培的那一批。
“大可汗,听说那个隋王生性暴虐,日食数十个小儿,以他这种人的性子,恐怕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越是急着动,其他的唐人就越是要杀了他。”
默啜可汗笑道:
“真可笑,我们平常使用的马鞍马具,都是唐人之前的汉人造出来的,可见他们究竟有多聪明能干,但他们在互相攻杀内乱的时候,会发挥出十倍的才干,就是为了不惜代价杀死自己的同族。
汉人不懂得像我们突厥人一样团结,所以,他们只配做我们的两脚羊!”
大可汗在上面说话,底下那些贵族,自然是高声附和。
这时候,外面连滚带爬地冲进来一名年轻贵族。
“大可汗,祸事了!”
默啜可汗话音未落,一支箭矢就破开了营帐的穹顶,直接落在他面前!
......
“坏事了!”
朔方道行军大总管张仁愿一巴掌拍在座下战马的脖颈上,引起后者一阵哀怨的哼哼。
朔方军的前军已经抵达“战场”的最北面,如果下令急行军的话,不到一个时辰,前军就能开始接战。
张仁愿先前已经拿到了些许军报,但他想要再等一等,看看情形会不会有什么变化。
但现在,听着哨骑的汇报,张仁愿一时间有些难以置信。
什么叫快把敌军打崩了?
那关中为什么这几日还拼命往北边传信,让我们急行军驰援?
你们不是挺能打的吗?
“传令,全军急行军,马军即刻开始动身,不惜代价强攻突厥人营寨北面!”
“大总管,可是圣人有诏......”
“什么狗屁诏令!”
张仁愿这次一巴掌扇在副将的兜鍪上,震得副将脑袋嗡嗡的。
“带兵御驾亲征的才是圣人!”
这日子,怎么可能跟谁过都一样?
朔方军之中的骑兵,当即脱离了军阵序列,换了马匹,开始全速行军。
等他们终于抵达突厥人营寨位置的时候,一阵阵杀声,已经隔着一道道歪歪扭扭的营盘传了出来。
张仁愿一边下令分兵突进,另一边则是找到了一处较高的地方,勉强能俯瞰到整个战场。
万骑狂奔,连成黑压压不断奔涌的浪潮,而在无数浪潮中央,赫然是已经被彻底包围住的庞大军阵,中军处,耸立着一面宏伟龙纛。
乍看之下,唐人的那些军阵似乎已经被彻底分割开来,即将陷入骑兵一面倒的屠杀,但仔细看下来,那些被分割开的军阵几乎全员披甲,装备精良,分明是硬生生阻断了那些突厥骑兵的冲势。
那些游走在军阵四周的突厥骑兵们弯弓放箭,箭矢确实是极为精准的落入了人群中,但几乎没有多大作用,像是给唐军士卒的甲胄上插了些装饰物。
突厥本部军队的箭矢还好,但那些仆从部族的骑兵,怎么可能用得起上等箭头,有些箭矢落到铁甲表面,直接被弹开。
相反,唐人这边的军阵一次次用长矛挑刺,弓弩齐射,周围那些没有多少防护的仆从部族骑兵哀嚎着落马坠地。
同时,在整支唐人军阵的侧翼,还有一支千余人的重骑兵正顶着突厥骑兵的冲势,硬生生反向冲崩了许多突厥骑兵,导致后者根本没办法聚拢起足够的军队全力进攻。
论兵甲,唐人更胜一筹。
而论士气,张仁愿能清楚看到唐军的军阵之所以岿然不动,是因为边缘那些士卒全都死战不退,哪怕是伤者,也会发了疯一样的拼命和突厥人换命。
吹拂了关中千年的苍凉风声,此刻又一次随着关中子弟的高吼出现,呼啸着卷过整个战场,如同助威。
世上哪有承受高频率伤亡而不崩的军队?
至少,打惯了顺风仗的突厥大军,此刻已经开始出现了溃兵。
不少突厥贵族还处于浓浓的茫然之中,以往劫掠大唐北方州地的时候,他们可从没遇到过这种烈度的抵抗。
张仁愿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来晚了,所以,只能从其他地方开始找补。
他伸手指着那支正在人群中狂飙突进的重骑兵,其中,有一道玄甲身影最为亮眼,那整支重骑兵,也显然是以那名玄甲将军为主。
“我在北方的时候就听说过,圣人勇冠三军,能单骑攻破玄武门,擒杀奸臣逆党,现在一看,果真是天人之姿,龙风之表!”
张仁愿感动的流出泪水。
“快,把我先前准备的衣物拿出来,今日风大,千万不能让圣人打完胜仗却着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