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义显然并不信任仙神们。
虽然没有掌握决定性的证据,可浩义总觉得自己师叔的死和这帮仙神有关。
他那狂傲的话语几乎已经算是明牌了,就是让背后的始作俑者主动来找他。
一般来讲,这种初出茅庐的少年很快就会受到来自社会的毒打——可浩义不一般,他是天才,真正的天才,他有着狂傲的资本。
随着幻境画面流转。
浩义在天外开始遭遇各式各样的意外,有的是伪人的围攻,有的则是不知名的陷阱,多数是致命的,这显然是被针对了。
不过,浩义没有出任何事。
他以刚成仙的身姿,不止一次地越级战斗,看破陷阱、打败强敌,活到了最后。
甚至,他还抓到了几位仙神的把柄,经过上报处理后,除掉了几位已经堕落的仙神。
一切都很顺利。
直到他成仙的第二年。
再一次尝试援助结界内的天才少年浩义,看到了遍地焦土,看到了被打烂的山门。
尽管他及时赶到将伪人清除,可是,在那场袭击中逝去的人,还是永远不在了。
“这是一场战争,没什么好说的,人类不可能永远龟缩在小区里,第一个人类大时代的前辈们建立的城市,不能就这么让给伪人。”
“伪人总是能杀光的,再强的伪人也会被阳光杀死,人类的胜利是迟早的。”
“白天属于人类,黑夜也是如此,结界之内属于人类,人类决不能够妥协。”
“……”
牺牲在战场上的浩然宗长老和弟子都留下了对应的话,像是要将自己的意志留下。
浩义开启时间延迟后,在那诸多的坟前停留了许久,紧握的拳头一点一点松开了。
他感受到了亡魂。
那是坟前滞留人间的亡魂。
他们内心仍有遗憾、不愿散去,就此留下,要么化为亡灵被阳光消灭,要么终有一天魂飞魄散,或被某些邪修拿走炼化作为法器。
坦白来讲,浩然宗的浩然正法对亡魂也有克制作用,这里显然不适合亡魂停留。
「他们还有执念,我或许应该做些什么,可是,我又能做什么呢?我是仙人,但仙人并不是万能的存在,死亡是绝对不可逆的。」
「我可以继续变强,我可以变得比所有人都要强,可已经逝去的人,我无能为力。」
「要无视吗?」
「要劝说他们离去?」
「换位思考,若是我遭遇了变故,就此死去,我真的就愿意就此离去吗?可若是就此无视,不也是害了这些同门亡魂吗?」
「一定有办法的。」
「亡魂滞留人间是因为这场战争,在如今这个时代,这样的亡魂到处都是——这并不是一个小问题,这是一个要解决的大问题。」
「亡魂们想要什么?」
「如果是我的话,我想要什么?」
「公平。」
「诚然,死亡是公平的,伪人会死、好人会死、坏人会死、仙人会死,苦难者的苦难会被死亡终结,掠夺者的幸福也会被死亡终结,无为者享受新的开始,伟岸者重归寂默。」
「可是,这份公平太残酷。」
「那是来自上天的公平,并不是属于人类的公平……人类,终归是要自私一点的。」
「应是那作恶之人必遭恶果、行善之人必定会有好报,就如同我所修浩然正气一般,所有的善恶与因果,皆要呈现在我们面前。」
「是了,是这样。」
「在这场战争里,亡魂们选择滞留,是因为他们曾是人,他们不接受天道的公平。」
「我可以创造人的公平。」
「不,我应该做不到。」
「或许,我可以找太阳神?」
「我可以找一下太阳神,让其将死亡的秩序摆在明面,让阴阳能够在一定限度连通,让人能够看到幽冥,只要确认能在死后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那未来的牺牲便不再无法接受了。」
浩义在坟墓前停留了许久。
直到那被延缓的时间也来到极限,他才从思考之中回神,离开了结界之内。
这是浩义第一次感到无力。
也是第一次求助他人。
他按照流程拜访了太阳神的小屋,将信息隔着老远递交,可惜,并没有得到回应。
浩义也知道自己一时的想法可能太过于荒谬,但他没有放弃,他将自己所有的想法写下、再次申请,并按这个思路完善浩然正气。
时间流逝。
浩义来到了成仙的第二年。
少年依旧热血,仙神之力在结界内纵横无敌,每一次出场,他都能镇压强敌。
可他脸上再没了孤傲。
有的,只是深深的疲惫。
在某一次降临之后,他熟练清理了作乱的伪人,在那黑夜之中,眺望起世界。
今日,他刚满十八岁。
按规矩,已是成人。
可是并没有人欢庆,也没有人祝福,有的只是那漆黑的夜与无穷的战斗。
他看到了交织的火焰、能量,看到迸发的光影、磁场,他听到了哀嚎,他品味到了恐惧,他感受到了这个时代战争的苦痛。
“一个人,一生能够承受的痛苦是有限的,幸福的生活能够缓解痛苦带来的症状,却不能将痛苦抹消,等到你的痛苦积累到某一个程度,你就会死,突然的、毫无预兆的「死」。”百花仙子出现在了浩义的身旁,递过一杯花蜜。
“普通人的视野有限,能够接触的痛苦也有限,可仙人不同,仙人站的高。”
“如果你不把人性的部分封锁,任由自己的情绪和欲望激荡,你会死的比普通人还要快,在那之后,留下的就是一个会动的仙尸。”
“或许尸体仍会运行一段时间,可它会腐烂、发臭,直到迎来不体面的终结。”
浩义伸出手。
接过花蜜,一饮而尽。
他身上的仙力开始激荡,他的气息开始蜕变、升华,逐渐踏入十一阶的层次。
他扔掉了手中的杯子,瞬间离开了结界,接着,无视了路上所有阻碍的仙神,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天外深处,进入了更深的战场。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修仙、修仙,从一开始,就是人变成怪物的过程。」
「我们寻求非人之力,本就是嫌弃人类自身的孱弱,既如此,人性本就是多余的东西,那种东西对于求道之路来说……毫无意义。」
「是该舍弃,是应该舍弃。」
「可是,若舍弃了人性,那么我修行至今又有何意义?就为了获得暴力吗?」
「那些家伙,那些舍弃了人性但又没有合道的家伙,就是为了力量而修行,他们早就忘记了初心,为了力量会把屠刀对准人类。」
「我不能成为这样。」
「那我该如何?」
「保留人性,我会在无尽的痛苦中化为尸骸,舍弃人性,我又找不到此生的意义。」
「我应该……」
「我不应该……」
「我是入魔了吗?脑袋好乱,好累,好痛,明明浑身充满了力量,这太奇怪了。」
「算了,无所谓了。」
「我还年轻,情况还没有那么糟,我还记得一切,记得我是因什么而踏上仙途的。」
「我要消灭伪人。」
「我要终结战争。」
「我不需要去抑制自己的情感,我也不需要去断掉自己的求仙路——我只需要深入,我只需要战斗,我只需要把自己扔进无尽深渊。」
「什么都不用想。」
「什么都不要想。」
「我会永远地战斗下去,直到我踏过此生与道途的尽头……这是我最擅长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