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房骨架已立,墙也砌得齐整,屋顶的椽子一根根架好,只等着上瓦。夕阳斜照,给裸露的木架和青砖墙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看着就有了家的雏形。
工匠们收了家伙下山,老宅帮忙的人也回去了,喧嚣了一天的宅基地终于沉寂。张小小打了盆温水,端到窝棚门口。叶回正坐在一块青石上,卷起裤腿,查看膝盖下方那道还未完全褪去红肿的旧伤。
“我看看。”张小小在他面前蹲下,拧了湿布巾,避开结痂处,轻轻擦拭伤口周围。她的动作很小心,指尖微凉,带着薄茧,拂过皮肤时有轻微的痒。
叶回低头看着她的发顶,被晚霞染上一层柔和的光。她这些天又累瘦了些,下巴尖尖的,但眼睛很亮,是那种有盼头、有劲头的亮。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叶回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得不成样子。
张小小擦着擦着,心思就飘远了。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腿上一圈圈地划着,眼神有些放空。新房快好了,以后这就是他们俩的窝,能遮风挡雨,能生火做饭,能放下床铺,安安稳稳过日子。可是……
她想起那天叶回当着里正和长辈的面,说她是“内人”,是“媳妇”。当时听着心里踏实,可夜深人静时想起来,又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村里人提起她,还是“叶回家的那个外乡姑娘”,或者客气点,叫一声“小小”,终究少了点名正言顺的底气。庞秀娟看她的眼神,也总带着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轻忽。
她和叶回,是在逃难的路上,互相搀扶着走到一起的。没有媒人,没有聘礼,没有拜堂,甚至没有一件像样的新衣。就在这山脚下,在四面漏风的窝棚里,他握着她的手说“以后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就算是定了终身。简单,却也寒酸。
以前朝不保夕,顾不上想这些。现在眼看着房子要起来了,日子有了奔头,那份藏在心底、属于女儿家的隐秘渴望,就忍不住悄悄探出了头。谁不想风风光光、堂堂正正地嫁人?谁不想穿上红嫁衣,拜过天地高堂,在亲朋乡邻的祝福和见证下,被自己的夫君,用最郑重的方式,迎进家门?
“嘶……”腿上忽然传来一点刺痛,叶回微微抽了口气。
张小小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用力重了,按到了伤口边缘。她慌忙松手,脸一下子涨红了:“对、对不起!我走神了……”
叶回没在意那点疼,他看着她慌乱的眼神和绯红的脸颊,心里那点疑惑更重了。他伸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让她不得不看着自己:“小小,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他的目光太专注,太了然,张小小无处躲藏。她咬了咬下唇,垂下眼帘,声音小得几乎被晚风吹散:“没、没什么……就是……就是想着房子快好了……”
“房子好了,然后呢?”叶回不让她逃避,手指微微用力,抬起她的脸,“看着我,说。”
张小小被迫迎上他的视线,看到他眼底清晰的自己,还有那份不容置疑的认真。她心一横,憋了半晌,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蚊子哼哼似的挤出一句:“等房子盖好了……我们……我们能不能……好好办一场婚事?”
说完最后一个字,她整张脸都红透了,像要滴血,慌忙又想低下头,却被叶回的手指牢牢托着。
叶回愣住了。他没想到她会提这个。随即,一股巨大的、混合着心疼、愧疚和难以言喻的柔软情绪,猛地撞进他胸口。他看着她因为羞窘而紧闭的双眼,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原来……她一直记着,一直想着。她不是不在乎,只是以前没条件,不敢提。现在有了盼头,她心里那份属于新嫁娘的、最朴素也最庄重的念想,才小心翼翼地露了头。
“傻子。”他哑着嗓子,拇指轻轻摩挲她的脸颊,那温度烫得他指尖发麻,“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让你这么为难。”
张小小猛地睁开眼,眼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惊慌:“你……你觉得没必要是不是?都在一起这么久了,还办那些虚礼……”
“谁说没必要?”叶回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太有必要了。”
他松开托着她下巴的手,转而用双手捧住她的脸,让她避无可避地看着自己,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张小小,你听好了。当初娶你,是我叶回这辈子做得最对,也最亏心的事。对,是因为有你;亏心,是委屈了你。让你跟着我吃苦,住窝棚,受人白眼,连一场像模像样的婚礼都没给你。”
“我早就想好了,等这房子彻底盖好,里里外外打扫干净,院墙垒结实,门窗都安好,我们就办事。请里正叔当主婚人,请叶家全族的长辈做个见证,把村里相熟的、帮过忙的乡亲都请来。我要三媒六聘没有,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能少,我要你穿上红嫁衣,从这窝棚里,我背着你,一步一步,踏踏实实,走进咱们的新房。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让所有人都看着,你张小小,是我叶回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妻子,是这叶家山新房名正言顺的女主人。”
他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砸在张小小的心上,砸得她头晕目眩,砸得她眼眶发热,鼻尖发酸。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烫得吓人。
“哭什么?”叶回用粗糙的指腹擦去她的泪,动作笨拙却温柔,“该哭的是我,委屈了你这么久。”
“不委屈……”张小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执拗地摇头,“跟着你,我从来没觉得委屈。就是……就是……”她说不下去了,心里又酸又甜,涨得满满的。
“就是想要个说法,想要个名分,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叶回替她把话说完,眼神深邃得像此刻渐浓的夜色,“我给。一定给。”
他将她轻轻揽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肩头。张小小终于忍不住,小声地抽泣起来,不是伤心,是某种积压了太久、终于得以释放的宣泄和喜悦。
叶回紧紧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目光却越过她的肩膀,投向那片在暮色中已轮廓分明的新房。月光初上,淡淡地洒在屋脊上。他心里的念头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坚定。
这婚事,不仅要办,还要办得风风光光,让某些人看看,也让某些不该有的心思,彻底绝了。
然而,这温馨旖旎的时刻并未持续太久。窝棚外,通往山下的小路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刻意压低、却仍能听出惊惶的对话:
“……真在后山老林子里?”
“千真万确!李大山找到的,人已经不行了……”
“我的天……那地方……不是都说邪性吗?”
“嘘!小点声!里正让先别声张……”
“……那叶回他们……”
脚步声和低语声迅速远去,显然是朝着里正家方向去的。
窝棚里,相拥的两人身体同时一僵。
叶回的手臂缓缓收紧,张小小也止住了抽泣,从他怀里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底却已换上了惊疑和不安。
后山老林子……李大爷……不行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凛冽的寒意。
刚刚升腾起的关于婚事的甜蜜和憧憬,瞬间被一股突如其来的、不祥的阴冷气息冲得七零八落。
叶回轻轻推开张小小,站起身,走到窝棚门口,掀开草帘,望向漆黑的山下和更远处那片如同巨兽蛰伏的后山阴影。
婚事要办,新房要起。
但有些藏在暗处的脓疮,似乎等不及了,正迫不及待地,要自己溃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