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时间已经是申时。虽然太阳仍高挂在天空,但动作还是快一点比较好。正赶往东三条宅的昌浩感觉到从哪里射来的视线,停下了脚步。正站在他肩膀上的魔怪发现到这点,不解地问了起来。
「怎么了?」
「总觉得,我们被谁盯着」
昌浩环视了四周,在不远处的屋顶上发现了一个人影。他吃惊得大气也不敢出。
那不是人类。浑身带着神圣的气息。那是和红莲同一族裔的。一眼看上去,身高大概和红莲差不多吧。右肩上披着一条长长的布条,被固定在了腰带上。肩上露出的肌肉恰到好处,没有一丝赘肉。在明亮的阳光的照射下,一头青色中带点通透的长发被利索地扎在后面。也许是因为长度参差不齐的缘故,一些较短的头发铺在脸上,有种腻人的感觉。即使相距很远,但仍能清楚地看到那像暗夜湖水般的深蓝色双眸。那双眼睛所发出的目光,像是要把昌浩贯穿一样。
「神将?」
昌浩小声地从嘴里吐出这个词。伴随着昌浩声音的,是魔怪极不高兴的咂嘴的声音。
「魔君?」
带着意外的表情看了看昌浩,魔怪马上一脸严肃的样子回瞪着神将。
「走吧,昌浩。不用管他!」
「啊?但,那是爷爷的式神」
「没错。但是,那没有关系。」
有点奇怪魔怪话语里那逃避的态度,昌浩又再望了神将一眼。他从刚刚起就一直盯着自己。那视线似乎带着敌意。不对,不是似乎这么简单就可以敷衍过去的,那是明显带着敌意,就像是见到仇人一样的眼光。自己到底干了什么呢?自己不记得曾经做过什么会被晴明的式神仇视的事情啊。不对,也许做过了也说不定。这之前在与穷奇的对战中,自己曾经迫使晴明施展离魂之术,在千钧一发之际把自己救下了。从旁人看来,自己只是一个让爷爷不惜以身涉险,让他以生命为赌注救下来的半吊子的愚蠢的孙子吧。不要!想到这些,昌浩不禁沮丧起来。已经够了吧!现在自己已经在努力修行了,因为有你们陪在身边,爷爷也毫发无伤,在白光一闪之间就把敌人全部收拾掉了!他可是无敌的爷爷呢。与非常想发牢骚的昌浩相反,魔怪仍旧耷拉着一张脸,冷冷地注视着神将。这时,昌浩才发现,那个神将看的并不是自己,而是魔怪。神将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魔怪,用带着杀气的视线。
「魔君,那是谁?」
晴明的式神是十二神将。和陪伴在昌浩身边的红莲一样。红莲散发着一种沉稳,温暖的气氛。时不时会说些俏皮的话,眼睛里经常带着笑意,非常温柔。那个神将给昌浩的印象恰恰相反,非常冷漠,就像是冰封一样。魔怪从昌浩的肩膀上跳下来,眯起一只眼睛,摆出一脸讨厌的样子。
「那是十二神将的其中一个,青龙。那家伙非常讨厌我,所以不必管他!」
「讨厌你?」
听到昌浩的反问,魔怪朝青龙瞥了一眼。
「没错。顺便说一句,我也很讨厌那家伙。经常和我顶嘴,真是烦人呢!昌浩,走吧,我们还要抓紧时间赶去东三条宅吧。」
开始前进的魔怪等了好久都不见昌浩追上来,有点奇怪地扭头望去。
昌浩正屏息静气地凝视着魔怪。眼睛里带点吃惊、又有点意外的神色。
「昌浩?」
听到自己的名字,昌浩突然回过神来。
「啊啊啊,嗯,对不起。」
抱起走在地上的魔怪,昌浩毫无意识地轻轻拍着魔怪的头。
「怎么了?怎么了?」
「总觉得魔君的样子很痛苦你没事吧?」
听到昌浩的话,魔怪的心脏像被刺中一样,顿时张大了眼睛。
白色的躯体蹿到昌浩的肩上,昌浩用手轻轻拍着魔怪的脊背,埋头沉思起来。
「痛苦的时候就要大声地说出来啊!因为看不见魔君样子的人是不能明白呢。我自己也是,痛苦的时候都会老老实实地说出来的!」
「你即使是遇到一丁点的痛楚也会引起一阵大骚动吧。你还是继续好好领会忍耐这个词的真谛吧!」
「真过分~」
没有望对方,就这样互相开着玩笑,昌浩又朝屋顶的方向看了一眼。青龙仍旧用那带着杀意的目光怨恨地盯着魔怪,魔怪一定也能注意到这点。我讨厌那家伙。魔怪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在仅仅的一瞬间,眼睛里流露出了和那句话恰好相反的,拼命地要压抑痛苦的表情。就像是什么不想被碰触的东西,被活生生地挖掘了出来一般。曾经发生过什么事吗?这样说来,魔怪红莲,从来没有和十二神将一起出现过。也许是因为现在跟随在昌浩身边的缘故吧。但其他的神将经常会陪伴在晴明的身边。有时候,昌浩还能窥视到几名神将聚在一起在说着什么事情。十二神将是已经生存在这个世界上很长时间的神的眷属。所以应该会有很多共同的回忆吧。成为晴明的式神后,也应该共同经历过不少事情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呢?
至今为止从未思考过的问题,突然在昌浩的心中发芽,并快速成长。轻轻地拍了一下双手扶着自己的魔怪,昌浩悄悄地发出了一声叹息。
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远去的昌浩和魔怪,青龙慢慢地站起来,发出了极低的、极低的沉吟。
「腾蛇」
你这个披着虚假外衣的背叛者。
「我是不会原谅你的」
没错,自那个时候开始,我就一直不能原谅这个甘愿陪伴在一个不成器的小孩身旁的你时隔一个月,东三条宅仍然是那么广阔,那么雄伟。
「嗯,明明应该已经看惯了大内里了,但还是会觉得这里很宏伟呢。也许是因为在门第上和地域上和其他人与众不同的缘故吧。」
听到昌浩的低吟,魔怪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样想。」
自青龙消失后,魔怪就回复到平时的样子了。虽然非常在意,但又想也许只是自己想得太多了吧,所以昌浩没有追问。跟出来迎接的杂役道明来意,就马上有侍女进去通传了。昌浩他们只等了一会儿,马上就被告知可以进去了。从这点看来,彰子送来的文书果然是一万火急的要事呢。他们通过面向春之庭院的回廊,向东北对屋走去。给昌浩带路的是彰子的贴身侍女,名字好像叫空木。因为杂役们都是这样称呼她的,所以大概不会有错吧。空木先进入厢房通传,只听见衣服摩擦的声音,然后传来了一把清澈的声音。
「让他们进来。」
空木走出来向他们招了招手。昌浩跟在她后面,走进房门、穿过竹帘。回想起来,之前最大限度也只是进到木质的平台,这次是第一次进到彰子的房间呢。
「这是昌浩大人。是代替晴明大人过来商量」
空木还没有说完,帐幕就被掀了起来。
「昌浩!?」
虽说已经进入了秋天,但暑气仍笼罩着大地。彰子穿着几层单衣,外面还披着一件外褂。听到昌浩的名字,她睁大了眼睛。
「小、小姐!你不能跑出来让人看到你的样子。」
空木手忙脚乱地用自己的身体和外褂挡住彰子的身体,但被彰子笑着制止了。
「没关系。因为昌浩是连父亲也承认的,将来前途无量的阴阳师。没问题的!」
没有理会想继续反驳的空木,彰子从侍女身旁走过,来到昌浩身边。
「昌浩,我有事情想拜托你。啊啊,从哪里讲起才好呢,发生太多事情了。」
「总之先冷静下来吧,彰子小姐」
「唉呀?」
平常明明叫人家彰子的,魔怪说完后望向昌浩的眼睛,只见他的视线正盯着彰子的身后。魔怪沿着那视线追寻下去,最终落到了正吊着眼梢、有点不高兴的空木身上。原来如此,魔怪终于明白了。彰子想了一阵,转头望着空木。
「已经没事了。我有事情想单独跟昌浩谈。没叫你之前不要进来。」
「小姐,但是」
「空木!」
听到彰子严肃的声音,空木极不情愿地退下了。不能够违反主人的命令。
「真是的。为什么一定要搁着帘子和屏风啊!」
看到真的生起气来的彰子,昌浩带着半丝苦笑回话了。
「那个因为那是规矩啊!」
在大内里和女性擦肩而过的时候,她们经常会用扇子遮住自己的脸。听说在后宫,皇后说话的时候,都要隔着帐幕和帘子,不论说什么都要特意由侍女代为传言的。明明就只隔了那么一点点距离,可以很清楚地听到对方的声音的。听到这件事情时,昌浩就觉得这真是荒唐啊。但实际上彰子皱着眉头望着昌浩。
「说是规矩,但我还没举行换裳仪式呢。真是麻烦,而且还不能好好地看着对方的脸!」
「但这是已经固定下来的老规矩了。况且即使隔着帘子还是可以看到的。」
「你说什么?昌浩是说隔着帘子比较好咯?」
面对彰子的反驳,昌浩说不出话来。看着他们的对话,魔怪轻声地说话了。
「随你们喜欢地去做吧。」
彰子大约比昌浩矮一个头。就像是安慰生气的彰子一样,昌浩举起双手,把正事搬了出来。
「好了好了是彰子送文书给爷爷的吧?发生什么事了?」
彰子突然认真起来,把昌浩带到房间的内部,让他坐在蒲团上等候。昌浩按吩咐在蒲团上盘腿坐下,一阵风把帘子吹得左右飘荡。因为板台高了一层,所以只要想从帘子里出去,就马上可以出到外面了。外面,春天的草木长得非常茂盛,可以看见远处环绕府邸的瓦地板心泥墙。围墙高于七尺,如果没有梯子或高台是不可能进来的吧。再加上左大臣的府邸在固定的时候都会有人巡视,所以即使有盗贼进来了,也会立刻被逮捕。
「好厉害,真不愧是大贵族。」
正悄声赞叹着,彰子就拿着螺钿的盒子从主屋里回来了。说点题外话,昌浩并没有螺钿这类贵重的器具真不愧是藤原一门最显赫的贵族。彰子在昌浩旁边单膝跪下,打开了盒盖。
从盒子里被取出来的,是一串数珠。数珠上有三颗勾玉,原来深绿色的勾玉,现在已经布满裂痕,变成了混浊的白色。昌浩拿起数珠端详了好一阵子,然后望着数珠,开口说话了。
「这是咒具不对,是法具。」
上面还残留有灵力的残渣。彰子具有见鬼的才能。光是普通的小孩就已经很容易受到异形的袭击了,再加上她拥有见鬼的才能,真是极好的猎物。为女儿考虑周详的左大臣藤原道长,在彰子七岁的时候,就已经请当代首屈一指的阴阳师安倍晴明在这个东北对屋里布下一个强力的结界了。据说,小孩子直到七岁之前都是神的眷属。但一过七岁就只是普通人了,所以异形会向他们伸出魔爪吧。道长就是这样想的。
「这是晴明大人给我的。说是可以保护我的安全。」
原来如此,昌浩明白了。这法具即使在这么凄惨的状态下,仍然残留着灵力。集中精神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状况,昌浩发觉包围着对屋的地界正在减弱。如果是徘徊在京城里的中等程度的妖怪的话还可以阻挡得住,但如果异邦的妖怪来袭,这个障壁恐怕一下子就会被打破了。
「会变成这个样子,就是说,有什么东西来过有像之前的妖怪之类的东西,来过吗?」
昌浩的声音紧张起来。但彰子摇头了。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才想请晴明大人帮忙」
彰子的脸色突然沉了下去。带动着悲伤的瞳孔凝视着自己的手。细看之下,彰子的双手紧紧地扣在一起,正微微地颤抖,指尖没有一点血色。
「提一个题外话我的远亲里有一位小姐。」
名字是藤原圭子。
「前几天,天还没拂晓的时候,她出现在庭院里了。」
「大概就是那个位置附近。」
雪白的手指指着的,是一处寸草不生、土地裸露、因为干旱而呈现出苍白色的地方。距离帘子大概有一丈半。据昌浩估计,晴明的结界大概在紧贴着对屋然后再伸出约一丈的范围之内。实际上,不仅仅是对屋,整个东三条宅都被同样的结界包围着。但是,不包括庭院的范围。彰子所看到的人影,大概就是恰恰迫近到结界的边上了。
「在她的后面,有什么东西存在。是一个黑色的、很可怕的东西。虽然看不清楚,但感觉上和之前的妖怪很像。」
那只叫蛮蛮的妖怪会自己放出瘴气隐藏自己的身姿。昌浩觉得可能现在也是一样的状况。
那就是说昌浩和魔怪又再次互相对望。
「那个,彰子。虽然我认为有点不可能难道前天、昨天和今天」
「那个圭子小姐每天早上都过来了。不会是这样吧」
彰子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你们两个都好厉害!为什么你们会知道的?」
彰子,你好厉害!连续四天早上都要经历这么恐怖的事情,竟然还要追究到一定程度的原因才去找阴阳师。应该说你果断,还是大胆,还是其他什么好呢?真不愧是藤原道长的女儿,不容小视。感动了好一阵子的昌浩和魔怪沉默了下来,彰子则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他们。
「你们怎么了?」
没事,昌浩摇了摇头,用手指把玩着手里的数珠。这是晴明专门为彰子而制的法具。但如果结界还是这样弱的话,也许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摧毁。回去之前姑且先巩固一下结界。但这样还不能放心,本来应该随身带着符咒之类的法具的,但无奈全都毁灭了,现在手头上根本什么都没有。我要再回去大内里拿过来吗?不对,等一下!那之前应该要向爷爷报告如果这样做的话他一定会说:
「什么?!这么重大的事情,你竟然什么都没做就跑回来了!至少要找些什么代替吧!啊啊,昌浩啊我很久很久以前应该都教过你的,没想到你已经全部忘得一干二净了呢。这样的话实在是太不可靠了。你听好了吗,这种时候就要啊啊,但爷爷很伤心,很伤心啊,你这样的话,我怎么可以安心地隐居呢」
那只老狸猫!昌浩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手中的数珠。
「所以昌浩!喂,昌浩!」
正沉浸在自己的想像中自个儿生气的昌浩,听到彰子的声音,突然回过神来。
「啊,对不起。你刚刚说什么?」
彰子轻轻地鼓起两腮,眼珠朝上瞪着昌浩。
「昌浩,我变得怎么样都没有关系咯?」
真是晴天霹雳。
昌浩一瞬间,脑一片空白,然后慌慌张张地喊了起来。
「没没有那种事情!彰子你不要乱想,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呢!」
「反正我就是傻瓜!好反正万一有什么事情也可以躲到安倍宅去,那里有晴明大人,还有吉昌大人!」
「还有我」
昌浩小声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彰子猛然把头扭向了另一边。
「因为昌浩都不听人家说话,所以不行!就连魔君都随声附和」
魔怪正坐在地上干笑起来。
「哈哈哈这个不值一提。话说回来,彰子,不要叫我魔君。」
但昌浩也是那样叫的啊。」
「昌浩则是因为无论纠正了多少遍都不改口!真是不听话的家伙呢!」
「没错,没错。」
「看,你被彰子这样说了,晴明的孙子~」
「不要叫我孙子!」
突然被抛弃的昌浩条件反射般地怒吼起来。然后把脸转向彰子,一本正经地低头道歉。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请你再说一遍。」
彰子被那个气势吓住了,轻轻的点了点头。就是说,在丑时,圭子会来迎接彰子,然后一起出发。她没有说要去哪里,只是露出一抹凄绝的微笑,说这是秘密。
「所以,我想昌浩亲眼去确认一下圭子小姐的情况,还有那周围飘荡的妖气。她的母亲已经是非常沮丧了,所以如果有阴阳师去的话,应该会安心一点吧。」
圭子的双亲为了使女儿的病情有所好转,已经是用尽各种手段了。圭子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这不得而知。但这样下去,圭子也活不了多久了吧。昌浩觉得现在正是紧急万分的时刻。只要有晴明的结界保护,就没有人能把魔爪伸向彰子,她的安全是可以保障的。但彰子绝对不愿意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圭子见死不救。
「拜托了!请你救一下圭子吧!阴阳师不就是救人的吗?不就是要帮助有困难的人的吗?」
被这真挚的眼神望着,昌浩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虽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办到,总之我先去看一下状况吧。如果事态确实很糟糕的话,我会想办法应付的。」
可以的话,现在马上就去!只要现在抓紧时间的话,应该可以在太阳还没落山之前到达。然后尽量在黄昏之前把事情做个了结。各种各样的事情,在心里联系起来。丑时。
丑时过来。在贵船神社响起的钉子的声音。每天晚上出现的女鬼。被邀请一起去。但是,要去哪里?日本本土的妖怪,最近开始活跃起来了。焦躁不安的,是大地?大气?还是两者兼有?栖息在这里的神族、精灵和妖怪们,全都不安地喧嚷着。平息这一切,就是自己作为阴阳师的职责。
「你先送一份文书过去通知,让对方安下心来吧~如果真的不行的话,我之后再想办法暗中去视察一下情况」
听到昌浩的话,彰子的眼睛突然发出光芒。
「之后就是说?」
「趁黑夜潜进去。最近经常干这种事,所以有点睡眠不足呢」
真是自作自受,昌浩自嘲道。彰子似乎思考着什么,但马上就打住了。
「那么说,你每晚都在京城徘徊?」
「可以这样说吧。有很多必须做的事情有时候还会碰上很有趣的妖怪,所以有时候还是很快乐的啦。不久前我就碰上了一只胆小的车妖。」
「啊?真是有各种各样的妖怪呢。」
「没错,有很多种类呢~有瘦弱胆小的,也有巨大可怕的」
对眼里闪耀着光辉的彰子,昌浩兴致勃勃地把自己的见闻娓娓道来。
仔细想来,贵族小姐的一生中基本上都是在屋子里度过的呢。所以无论对什么东西都会很感兴趣,觉得很有趣吧。
「对不起,我打扰一下」
魔怪突然了二人的中间,用后足直立起来。
「圭子小姐的事情到底怎么样了?」
「啊!」
昌浩和彰子异口同声地喊了起来。魔怪深深地叹了口气,视线不住地在他们二人之间来回移动。
「闲谈的话还是留待以后谈比较好吧?」
彰子匆忙地走进了主屋。大概是在写送到圭子府上的文书吧。
另一方面,昌浩也开始结印诵经,巩固包围着东三条宅的结界。
「啊拉巴提叱哩提叱哩嗒哈提」
魔怪用后足搔了一下耳后,望了望闭上眼睛正在专心念诵真言的昌浩。
应该怎么说,年轻真好呢
真是像上了年纪的人的想法。这时,眼前的昌浩似乎也告一段落,睁开了眼睛。
「魔君,你觉得怎么样?我想做到这个程度应该没问题了吧。」
魔怪一下子回过头来。虽然他样子很随意,但一点也不让人觉得不可靠。事实上,即使是在这么平静的场合,魔怪也经常紧绷着神经,留意周围的状况。
「虽然之后还要正式地修复结界但只要待在这里,应该没有什么值得担心的了。」
这时,彰子拿着文书回来了。
「这个给你,只要看到信封,应该就会有人代为通传了。」
昌浩接过文书,把布满裂痕的数珠递到了彰子手上。然后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把香袋取了出来。
「香气具有破邪退魔的力量。因为我一直带在身上,所以应该会比普通的香袋更有效。」
昌浩把绑着带子的香袋递了过去。
彰子两手接过,不住地眨眼。
「一直?」
这正是彰子送给昌浩的那个香袋。意识到这点,昌浩慌忙嚷了起来。
「不对我意思是说那个我很喜欢这种香味。啊那个那个是彰子亲手调配的吗?真的很厉害呢。」
看到语无论次的昌浩,彰子高兴地笑了起来。她点了点头,把藏在自己衣袖里的香袋拿了出来。
「那么,用这个调换吧~」
「嗯」
昌浩看着手上的香袋,动作完全停止了。魔怪看着这样的昌浩,马上就想脱口而出,真是没有办法呢,又给人家添麻烦了。他直立起来,走到昌浩的后面,两手叉腰。昌浩有些不自然地往前迈步,耳里只听到心脏全力疾走的巨大的声响。突然,他像是想到什么东西一样,回过头来。
「丑时的时候绝对不要离开这里!不要离开爷爷的数珠。万一被呼唤了也不要回答!」
话语就是言灵。因为一句话而丢了性命的事情时有发生。
「我明白了」
彰子微笑着点了点头。昌浩转过身来,离开了对屋。跟在他身后的魔怪总觉得彰子的笑容有点奇怪,也许是自己想太多了吧,所以并没有在意,就那样越过回廊离开了。杂役们是时候来洒水了吧。因为已经很久没下雨了,茂盛的草木也好像有点了无生气了。而且因为干燥,更是觉得暑气笼罩着大地,不能散去。大概正是这个原因而助长了残暑的气焰吧。抬头望向天空,彰子眯了眯眼睛。
「明明只要下一场雨,就可以真正进入秋天了」
昌浩他们离开东三条宅后,就径直向右京走去。因为昌浩和彰子一直不停地说话拖拖拉拉地不走,所以现在太阳已经有点西斜了。
「但我不觉得自己说了那么久呢」
面对嘟哝着的昌浩,魔怪冷着脸孔这样说道。
「真是快乐不知时日过啊,昌浩君」
「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意思咯。」
把文书放到怀里收好,昌浩一把把魔怪抱起来。魔怪也像是已经习惯了一样,顺势移
到了昌浩的肩膀。走在人声鼎沸的大街上,如果太大声说话的话会被人视为可疑人物,但相反,声音太小的话又会听不清楚。只要魔怪待在肩膀上,昌浩就可以以旁人听不见的很小的音量跟他说话了。所以最近,每次移动的时候,魔怪都是坐在昌浩肩膀上的。如果这重量和他睡觉时候的重量相同的话,那是相当沉重的,大概昌浩在这种小小的年纪就已经饱受腰酸背疼的折磨了吧。
「彰子的话,你有什么想法?」
昌浩的声音被大路的喧嚣掩没了。魔怪用晚霞般的眼睛正面看着昌浩,然后微微眯了眯眼睛。
「现在什么都说不清呢。还没有亲眼见过那个叫圭子的小姐但是,彰子的见鬼能力很与众不同,她的直觉非常可怕呢,所以我认为她的猜测十有是正确的」
昌浩也轻轻地点了点头。
「嗯,我也是这样想。」
魔怪的想法跟昌浩的一样。她的才能恐怕要凌驾在一般的阴阳师之上呢。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沉浸在思绪中的昌浩穿过三条大路,径直向四条大路走去。然后横穿过朱雀大路进入了右京。
「是右京啊最近有很多妖怪呢」
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话后,昌浩向大街一眼望去。这之前,异邦的妖怪们也是潜伏在右京的。安倍的府邸为了守护内里,所以建筑在了艮之地上。妖怪们潜伏的地方,是夹着内里的坤的方位。虽然说不上这有什么意义,但在五行印记上来说,这也不是没有关联。昌浩晚上夜行的地方,也主要挑在右京。
「刚刚说的地方是哪里?」
魔怪在昌浩的肩上向四周扫视。
「说是在土御门大路和马代小路的相交处,总之先沿着西大宫大路往北走吧。那条路在大内里的边上,比较易懂。」
「没错呢。」
平安京就像是围棋盘上的格子一样,由大路和小路组成。如果能把全部的路都印在脑海里的话,那是不会迷路的。今天早上他之所以会迷路,是因为感觉被夜色打乱了的缘故。从西大宫大路一直往北走,穿过大内里,就可以拐入土御门大路了。从这里一直往西走,就可以到达藤原圭子住的马代宅。从这里眺望北方,可以看见耸立在船冈山背后的贵船山和鞍马山。在背后苍穹的映衬下,两座神山正在骄傲地炫耀着自己的身姿。即使相隔很远,但仍能清楚地感觉到包围着那两座山峰的神秘的力量。贵船神社的神体就是贵船山本身。包围着贵船山的神气并没有出现什么异状,虽然有传闻说每天晚上都有敲打钉子的女鬼出没,但那样多多少少都会出现一些异变,现在看来,那果然只是谣言吧。
「本来贵船神社里面就有宫司和神宫,如果真的丑时过去的话,至少也会报告给宫中吧。」
但神祗官并没有收到类似这样的报告,也就是说,没有发生谁在丑时出现在那里的异常事态吧。昌浩认为事情一定是这样,魔怪突然在他肩上颤抖了一下,白色的毛倒竖起来,一阵酥麻的紧张感抚过昌浩的脸庞。同时,他停下了脚步。在他的耳边响起了沙沙的,从魔怪身上发出的声音。白色的尾巴起伏摇摆,魔怪发出低低的、有如威吓般的嘶叫声,直直的盯着前方。
「」
昌浩的神经也敏锐起来。什么时候开始,人影全都消失了。明明还是白天的这个时间,大街上竟然一个人都没有,这是难以想象的事情。寂静突然降临,可以称之为声音的声音全部消失,剩下的只有自己像打鼓似的心跳声和呼吸声。魔怪吓了一跳,马上反应过来。感觉到这种情况,昌浩忙向四周看去。昌浩现在所处的地方是土御门大路的南侧,路宽约八丈。在大路的对面,在一座不知道主人为何人的宅第的围墙前昌浩突然倒吸了一口冷气。那里站着一位穿着几层白色单衣、外面还套着一件群青色外褂的少女。并不是随处可见的市井少女,看那身打扮,是有身份的贵族家的少女。长长的黑发乌黑乌黑的,肌肤通透雪白,白得让人觉得这不是活人该拥有的东西。露出一丝笑意的嘴唇红得像鲜血般,闪着精光的眼睛目不转睛地望着昌浩,像是要把他射穿一般。
「魔君那是」
把视线从少女身上移开,昌浩调整了一下呼吸。魔怪会回应着他的行动,从他肩上跳下,做出了随时准备行动的姿势。少女的脚下没有影子。昌浩的脚下明明有一个伸向东方的身影。魔怪也没出息有影子。因为他本来就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生物。少女看着昌浩,慢慢地开口了。
「你要妨碍我吗?」
昌浩的背后突然传来一阵寒气。明明没有风,少女的头发却剧烈地飘荡着。
「做这种事情可不行哦」
少女凄绝地笑了起来。
「所以,马上停手吧现在的话,我还可以原谅你」
一瞬间,昌浩的右手动了起来。他结下剑印,深深地吸了口气。
「临兵斗者」
就在昌浩口中念念有词的同时,魔怪一跃跳了起来。
「!」
魔怪的叫声划破了天空。脖子周围的凸起闪耀着红色的光辉,额头上的纹样燃烧了起来。灼热的风把少女包围起来。剧烈地翻腾着的黑发像蛇一样飞舞。群青色的外褂被风吹得鼓了起来。
「皆阵列在前!」
剑印和咒文同时落下。白银色的刀刃从空中朝少女劈落。但是有两个黑色的影子挡在了少女的面前。被瘴气包裹着,看不清楚全貌。他们在一瞬间把魔怪发出的灼热的风扫开,紧接着又把昌浩的法术轻而易举地挡回去了。白银色的利刃向昌浩飞去,魔怪把利刃打落,站在了昌浩面前保护他。沙沙地,魔怪的周围冒出了神气。额上像花一样的纹样闪耀着红光,那光把白色的物体包围了。
「是异邦的妖怪啊」
那低沉的声音,和魔怪的简直是天壤之别。解除了变化的红莲保护着昌浩,和两个影子对峙着。虽然妖气和姿态都被瘴气包围着,但昌浩和红莲都知道,那独特的瘴气。那一定是穷奇率领的,异邦的影子的眷属。那守护少女的瘴气的旋涡,不一会儿就把少女吞没了。
「听好了,如果你们敢阻碍我的话,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们的」
像是从地底传来一般的声音直刺昌浩和红莲的耳膜,余音飘荡,直至完全消失下一瞬间,他们又回到了那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昌浩他们在不知不觉中离开了现实世界,被卷入了异次元空间。大街上行色匆匆的人们什么都没有发现到。昌浩把压在心中的重担化成气息,一起吐了出来。昌浩把直衣的袖子卷起来,手臂上满是鸡皮疙瘩,背后也已是冷汗淋漓了。用瘴气隐藏自己的妖气,不让它泄露半分,但那飘逸出来的力量缠绕上脖子,柔软地勒在上面。那是凌驾在蛮蛮和骜氤之上的强大的妖力。可怕。只用这个词就已经可以一语道尽了。
「异邦的影子」
昌浩握紧了拳头。不行,现在的自己力量还远远不够!还欠缺了什么东西。但到底是什么呢?
「昌浩,没事吧?」
红莲还保持着本来面目,他跪下看着昌浩。透明的眼眸映着黄昏的太阳,变成了金色.额上的金冠反射着西沉的阳光,闪耀着微弱的光芒。
「我太大意了。竟然被引进了结界里。」
「这点我也是一样的。又要被晴明狠狠骂一顿了。」
耷拉着肩膀,红莲站了起来。他为了保护昌浩而离开了晴明的身边,抛弃了作为式神的责任。至少,其它分的十二神将是这样认为。那在某种程度上是事实,所以红莲也没有反驳。魔怪的本来面目是十二神将之一的火将腾蛇。红莲是晴明赋予他的第一个名字。他十分喜欢这个名字,除了晴明以外可以呼喊这个名字的,就只有眼前这个十三岁的少年了。红莲的样子只有拥有见鬼才能的人才能看到。这点在他变回魔怪的样子的时候也是一样。反过来说,如果有谁可以见到他的样子,红莲自己也会觉得惊讶万分了。即使是在阴阳寨里,能看到红莲变化而成的魔怪的样子的人也为数不多。彰子拥有的见鬼能力也是非常与众不同的。他突然握紧了昌浩的手心。必须经常提高警惕。即使只是一点点的松懈,也可能导致危及生命的事态发生。
「给爷爷知道的话,又会说些令人讨厌的话呢!」
边嘟哝着边焦急地左右观察的时候,突然感觉到一抹直射过来的视线,他马上回头望去。青龙正坐在不远处的某个屋顶上。冰冷的视线直直地注视着昌浩。青龙微微合了一下目露凶光的眼睛,突然消失了踪影。昌浩凝视着青龙的所在之处好一阵子,然后抬头望了望红莲。
「红莲,青龙总是那样子的吗?」
语毕,昌浩突然止住了呼吸。和昌浩一样正凝神望着青龙所在场所的红莲,眼神是彻骨的寒冷。虽然很冰冷,但却又熊熊燃烧着。那可怕的表情并不是愤怒,而是蕴含着什么别样的感情
「」
红莲的脑海里,有挥之不去的映像。熊熊燃烧的烈焰。那是地狱的业火,是红莲发出的火焰。在火中,有一个身影。
都是你的错!
在这绝对不会消失、如烙印般存在的令人厌恶的记忆中,像诅咒般的叫声在耳朵深处回响。
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总有一天,我会把你杀掉。总有一天,我要用这双手,亲手把你杀掉!
「红莲?」
听到昌浩有点胆怯的叫声,红莲突然回过神来。
他把视线投向了站在旁边的昌浩。昌浩正用他那双清澈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自己。
「怎么了?有什么地方,在痛吗?」
「没有为什么这样问?」
被这样反问,少年有点困惑地眨了眨眼。
「总觉得,看上去是那样红莲就像,是在忍受疼痛的样子应该是我的心理作用吧一定是!」
看着露出笑容的昌浩,红莲沉默着,回应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这个孩子,凭借本能看出来了。无法消失的烙印。心中的某处一直在滴血。无法愈合的伤口隐隐作痛,更深的痛苦逼近身旁它的名字,就叫孤独。红莲被人厌恶着。昌浩并不知道真正的理由。但这个孩子感受到了。在那深深的、深深的地方,用那被称之为直觉的东西。
昌浩,刚刚出生的你,赐予了我一道光芒。而且在很久很久之前,一个叫安倍晴明的青年,给沉浸在冰冷孤独的海洋里的我,带去了一丝温暖。但是
「我们最好在太阳下山之前到达马代宅呢。」
一眨眼之间,他变回了魔怪的样子,仰视着昌浩。
「快点,一过黄昏,这里就会变成妖异们的地盘了。」
在后面追赶着魔怪,昌浩也跑了起来。大路上的人影就快消失了。瞥了一眼身旁并驾齐驱的昌浩,魔怪眯了眯眼睛。我有不能告诉你的秘密。我,腾蛇,曾经取过安倍晴明的性命
昌浩和魔怪回到安倍宅之时已是戌时过一点了。看到疲惫不堪的儿子,出来相迎的露树吃了一惊。
「昌浩,你没事吧?去了大内里那么久还没回来,我很担心呢。」
虽然很担心,但她也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把手按在了儿子的额上。
「大概只是太累了吧。我已经准备好晚饭了,要吃吗?」
「那我不客气了我肚子已经饿扁了」
对扑通一声坐到地板上的昌浩,身旁的魔怪罕有地给他打起气来。
「再加把劲吧,快站起来,晚饭就在眼前了。昌浩,加油!」
「嗯!」
鼓起劲站起来,昌浩摇摇摆摆地向屋里走去。魔怪看着这一切,轻轻地叹了口气。接着响起了露树担心的声音。
「虽然有魔怪大人跟着不用太担心,但看样子似乎很疲倦呢还是给他准备一些补充体力的东西吧」
「啊,那很不错呢。即使我说了也听不到啊」
之后再拜托吉昌替我转达吧。就在魔怪急步追赶昌浩的时候,途中遇到了晴明。看到魔怪略带疲惫的样子,晴明皱了皱眉头,打开手中的扇子,然后又啪地一声合上了。
「吃完晚饭叫昌浩过来一下」
「明白了。」
晴明叫住了边走过身旁边应声回答的魔怪。
「红莲,你怎么了?」
魔怪的背部突然抖了一下,但没有回头。晴明没有在意,继续说了下去。
「青龙的心情也很不好呢你们发生什么争执了吗?」
声音越来越低沉。魔怪背对着他,扭过头来。
「并不是这个原因。只是有一点大意被敌人引进了结界。这是我的失职,你不要责备昌浩。」
晴明眨了眨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又温和地说了起来。
「红莲啊你原谅青龙吧。他总是那么顽固的」
「正好相反吧。应该受到责备的是我才对。青龙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我确实是如他所说的,没有脸再做式神」
「真是的又把过去的事情扯出来了」
用打开的扇子遮住自己的苦笑,晴明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
「现在有昌浩在。以他的天性,总有一天你会放下一切重负的」
「那不可能。也许」
魔怪背对着晴明下了定论,然后消失在房子的深处。晴明叹了口气,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十二神将青龙正背靠柱子、挽着手臂伫立在那里。仍旧带着一副冷冰冰的眼神。但射向晴明的目光减少了几分危险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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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看过昌浩和红莲的状况了吧?觉得怎么样?」
听到晴明的话,青龙皱了皱眉头。
「那样的小孩,能干什么事情」
那是和红莲不同的、低沉而独特的声音。和他的目光一样,让人觉得冰冷、冷漠。
「你说的事情是什么?」
晴明弯腰坐下,翻开堆积在书桌上的书籍。青龙继续说了下去。
「傍晚的时候,那个孩子和腾蛇都中了敌人的圈套了。直到完全进入另一个次元才发现。那就是你的后继者啊,晴明!」
「没错。」
晴明一脸淡然地作了肯定,笑了起来。
「那是我独一无二的后继者。我之前也说过了吧。红莲正是承认了这一点,所以才留在了昌浩的身边。」
扔下片言只语,青龙把挽着的手臂放了下来。冰冷的瞳孔燃烧着青白的火焰。
「晴明,我是不会承认的。我的主人只有你一个,安倍晴明!要我去遵从那个缺乏才能的小孩子,不可能!」
「虽然说不是现在但我不久也要迎接天命了你只要答应以后的事情就好了嘛,真是摸不透的家伙」
晴明一脸困惑的样子仰望着天花板。青龙冷淡地开口了。
「那个时候,我会放弃式神的身份,回到自己原来的世界。」
木将青龙,性状为「福助」。但这完全是和青龙的性格背道而驰的。他的名字里含有这个词,所以也拥有水的属性。与腾蛇则是火和水,所以根本不可能相容。晴明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事实上,自从他们成为自己的式神之后,青龙就一直固执地厌恶着腾蛇。而当时的那件事情则成为决定性的分界线。
「我是不会原谅腾蛇的。腾蛇那家伙承认的小孩,怎么可以信赖!」
「青龙。宵蓝难道能呼唤那个名字的,就只有我吗?」
「嗦!」
扔下一句话,青龙就消失了。晴明并不是不知道他的心情。青龙性格刚直、顽固。但在一颗冰冷的心里,隐藏着有如激流般的狂暴的个性。所以,晴明希望他能时刻保持平和,就像宁静而沉默的傍晚的天空一样。晴明把两肘放在书桌上,两手托腮,阴云笼罩在眉头上。在周围隐藏着身影的神将悄悄地对他耳语。
「请你听取青龙的话吧。」
「那腾蛇的话又怎么样?」
「我们也认为难以原谅腾蛇。」
那是一把沉稳的、清澈的高昂的声音。一瞬间,一位披着银色及背长发的温柔女性出现在眼前。她穿着像菩萨一样的衣裳,两手戴着嵌有晶莹玉石的手镯。瞳孔是润湿的深绿色。这就是十二神将里的水将天后。虽然她很少现身,但其实经常守候在晴明的身旁。
在晴明身旁单膝跪下,天后用不带抑扬的语调进言了。
「也许这在人类世界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但对于我们来说就如同是发生在昨日一样。现在你能坐在这里,也只能说是你好运了」
「神将也相信运气吗?这不是运气,是天命啊但我也是天命将近了」
「晴明大人!」
话语里混杂着责备的口吻。被神将们承认的这个人类,永远都让人捉摸不透。
「天后,生存的东西都是会改变的。」
既然活在这个世界上,是不可能会永远不变的。即使只是小小的契机,人的想法也是会改变的。随着时间的流逝,无论是树也好花也好,其姿态都会改变。人心也一样。即使不是人类,身为神的眷属,结果也是一样。
「大概吧」
晴明的微笑变成了苦笑。
「说出那样的话的青龙,最初也很厉害啊坚决地说明自己绝对不会服从人类的支配。」
但那也改变了。随着时间的流逝,心是会变的。总有一天,他会心悦诚服地承认昌浩吧。
「红莲也是一样误解又会导致误解的产生,至今为止只是一直重复这样的事情而已只要有心,就会感到疼痛。你们总不至于认为红莲什么感觉都没有吧如果这样的话,请改变你们的观念吧你们大错特错了」
晴明拥有一个如此善良的灵魂。天生的性状是什么,那只是红莲的一部分而已。
「请向不在此处的人传达我的后继者是昌浩,其他人谁也不是。只有他拥有那样的才能总有一天,他会证明给你们看的。」
天后默默地行了个礼,就这样消失了身影。剩下晴明一个人,他用手按着太阳穴。
「你的前途会是多灾多难吧」
这时,已经吃完晚饭的昌浩和魔怪一起出现了。
「是你找我吗?」
一眼就可以看出他在警戒着。这容易让人读懂的地方还真是有趣。晴明用扇子指了指蒲团。
「在那里坐下吧。」
昌浩盘腿坐下,魔怪就伏在他的身边,摇摆着白色的尾巴。
「你问过彰子小姐的事情了吗?」
昌浩无言地向晴明点了点头。果然是这件事啊。
应该从哪里说起呢?
思考了一阵,昌浩慢慢地开口了。
「总之,我先多少强化了一下包围着东三条宅的结界,然后去拜访了马代宅」
迎接昌浩的,是脸色苍白憔悴的圭子母亲。虽然大致看了一下彰子的文书,但并没有细看里面的内容,就这样让他们进去了。大概是彰子来探访的时候曾经说过「会叫阴阳师来」的话吧。
「请你一定要救救圭子」
圭子的母亲不断重复着这句话,用衣服的袖子擦拭着眼角,昌浩只能无声地点了点头。
可怕、浓厚的瘴气把整个宅第都笼罩了。每天都被这些瘴气荼毒着,身体当然会变差吧。
圭子住在西对屋。为了更好地通风,窗户被打开了,帘子被风吹得左摇右晃。帐幕被微妙地挪动了一下,傍晚时分微湿的风穿过对屋。比起什么都没有,这样也许会更舒适吧。若是在一般情况下
「彰子的直觉看来是对的」
昌浩小声地说了一句,肩膀上的魔怪无言地点了点头。从刚刚开始,魔怪就不由自主地紧张了起来。
「有什么东西在」
魔怪在昌浩的耳边悄声说道。是什么?昌浩反问。包裹着这座府第的瘴气,和刚刚在大路上遇到的非常相似。进入对屋的昌浩被满屋弥漫的瘴气弄得难以呼吸。透过帐幕的间隙确认了圭子小姐的相貌,昌浩吃惊地半闭上了眼睛。脸庞消瘦,失去光泽的头发零乱非常。肌肤已经变成了土色,眼睛无力地紧闭着,看上去已是虚弱得病入膏肓了。但圭子确确实实是刚刚在大路上碰到的生灵。有什么东西在唆使着圭子,要把她卷入黑暗的旋涡。走出对屋,昌浩向她母亲说道
「你们最好祈祷佛爷保佑吧只要恶灵消散了,小姐就一定会恢复健康的。」
一说完,母亲就簌簌地落泪,跪在帘子前双手捂着脸。
「啊啊,求你了。请你一定要救救圭子!那样的话,这孩子就太可怜了」
「听说是本来已有婚约的公卿变心,和别的贵族小姐结婚了。小姐因此而厌食导致生病,所以异邦的影子才趁此机会乘空而入吧。也许」
「也许?」
对着反问的晴明,昌浩点了点头。晴明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昌浩一动不动,等待着晴明开口。把扇子开了又合上,晴明垂下了双眼。
「话说回来,昌浩」
「什么?」
「你中午的时候使用过法术,吓唬某些官员吧?你到底在想什么?」
昌浩不自觉地噤声了。没想到竟突然提起了这件事。倒不如说,爷爷为什么会知道!那千里眼还没变呢。一切尽收眼底,说的就是这种状况吧。
「啊不是的这个那个有点」
那件事说不出口吧!说那些家伙在说晴明的坏话,自己和魔怪气上心头就教训他们了!如果说出来的话,这只老狸猫绝对会得意忘形的。话说回来,为什么我会生气呢?明明我自己一直以来都是这样说的,从别人口里吐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火大,真是天大的矛盾。确实,现在冷静地想一下,当时放任不管就好了,那样的话,现在就不用在这里被爷爷训,还可以睡一会儿,然后半夜继续出去巡行。看到昌浩没有答话,晴明仿佛故意般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昌浩啊虽然说你正值喜欢恶作剧的年龄,但用阴阳术来惊吓人这种事情,难道你不认为是不正确的吗?」
「是的。」
「对吧?你听好了,我们所行使的法术,一切都是为了帮助人类而存在的。虽然偶然也会解救有烦恼的魑魅魍魉或神,但那种情况真的是非常偶然的。」
「没错。」
「但是但是你却做出在大内里吓唬人这种行为,难道是因为我这个爷爷教导无方吗?以前还是那么天真率直地跟在我后面转的」
「是呢」
「还说要帮爷爷的忙,从三岁开始就求我教你阴阳术。」
「有这样的事吗?」
昌浩这想也不想就反问了回去,晴明马上装出一副就要哭出来的样子。
「即使失败了多少次也不放弃呢,我还想真是有毅力呢」
「是那样的吗?」
昌浩皱着眉头,青筋一条一条地凸现出来。魔怪在旁边注视着他们,心里不禁捏了一把汗。晴明似乎是想拿昌浩开玩笑,喋喋不休地说个没完没了。因为昌浩过于诚实的反应,让晴明控制不住。
「昌浩啊爷爷很心痛啊。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突然就不在了,你却还是这个样子」
呸呸。
「真是不吉利的话!」
眼睛往上一挑,昌浩没好气地说。
「对不起,我乱用法术吓唬别人。我以后会注意的,绝对不会再犯!」
以后无论听到谁说什么,也绝对不会再理睬了!只会白白生气,让自己吃亏!啊真让人生气!昌浩在心中大声喊着,但表面上什么也没表现出来,向晴明行了一礼就退下了。目送着他的背影,魔怪的肩膀突然无力地垂了下来。
「喂喂,晴明,你这样的话,那家伙回房间后又要大闹一场了!你要自己善后啊!」
「呵~呵~红莲不是正在做吗,真是佩服,佩服。昌浩也是时候要爆发一下了,不这样的话会郁闷致死的呢。」
「你说了这么多,实际上还不是供自己娱乐。」
晴明不回答魔怪的话,发出了轻轻的笑声。
「总之,现在算是先念诵祈祷文了。究竟有没有效还是个未知数。真的有种被吸进去了的感觉。」
「再没有比女人的感情更可怕和更可悲的东西了」
晴明在堆积如山的书桌上抽出了一本书。哗啦哗啦地翻着书页,然后又啪地一声合上了。并不是想看,只是用手把玩一下而已。
「红莲,拜托你了。不要把青龙的事情放在心上」
魔怪的眼睛有一瞬间凝固了。晴明轻轻地抚摸着魔怪僵直的头,浅浅地笑了。
「我早就已经忘记了,为什么你们都是这样呢」
「说谎。怎么可能会忘记」
魔怪的声音有一点颤抖。晴明加深了微笑,加大力度胡乱地拨弄着魔怪的头。
「昌浩大概正在发飙吧,你是时候去善后了。」
轻轻地敲了敲白色的后背,晴明催促道。魔怪没精打采地走了出去。那身形白色、娇小,说是会比人的形态更便于行动。所以,从决定要去昌浩身边的时候,红莲就决定要保持这个形态了。在保持魔怪形态的时候,他只能够发挥自身力量的十分之一。当真正必要的时候,他才会恢复到本来的面目。这是红莲自己决定的。还有,绝对不摘下自己额上的金冠。那是晴明用咒术做成的封印之冠。是红莲自己希望的、抑制自己巨大力量的枷锁。燃起的熊熊烈焰穿破天空,把天空染成一片血红。那是能把一切事物在一瞬间烧成灰烬的地狱的业火。必须把它制止这是晴明把它收为自己式神所担负的责任。即使现在,那件事情还会时不时地浮现在脑海。悲痛的叫声。还有和那重叠在一起的、愤怒的咆哮。
不能原谅
不会再有第二次了。万一那个时候来临,我会亲手把腾蛇杀掉这是感情极少外露的青龙的激情。那也是晴明第一次看到他内心的真实感情。十二神将既是式神,同时也是他的朋友。所以,晴明才希望把他们留给昌浩。
「看来很难办呢」
昌浩回到自己的房间,如意料中地发飙了。
「可恶!」
这次不是用寝具,而是拿起大褂到处乱挥,昌浩发出了巨喊。
「啊!真让人生气!被本来已经忘记的事情逼入死胡同了!那么遥远的事情就不要扯出来说啊!」
「昌浩,冷静点!」
好,深呼吸。在魔怪的声音的带动下,昌浩顺从地吸进了一大口气,然后像要把胸口里的气息都吐光一样拼命地吐了出来。然后把大褂放下了。
「我不应该管那些官员们说的话的!」
「算了,都已经过去了。」
眯了眯眼睛,魔怪露出了苦笑。晴明大概已经知道昌浩为什么会用幻视之术吓唬那些官员了吧。真是的!明明心里高兴得不得了,照直说不就好了嘛!却偏要拿昌浩开玩笑,激起他的怒火,真是很好的性格呢昌浩说他是‘老狸猫!’,在某种程度上是万分正确的。而且,昌浩最近似乎越来越少一开口就把晴明叫作老狸猫了。大概是因为进入阴阳寨后,真真正正地感受到大阴阳师安倍晴明的功绩,以及阴阳寨的官员们对晴明的敬畏之情的缘故吧。对自己来说即使他是一个多么老奸巨滑的家伙也好,晴明始终是世上罕见的、拥有可怕能力的史上第一的阴阳师。但即使头脑中接受了,感情上始终没有跟得上。特别是一被人激起来就按耐不住这点,真的很难办。
「看着吧,你这个糟老头子!我一定会超越你的!」
发出吼叫的昌浩,眼睛在燃烧着。那是反射着光辉的如黑耀石一般的眼睛。只要眼里还有这个眼神,这个少年就绝对不会放弃。他是拥有着无限有可能性,只要稍加打磨就可以成为至上的宝石的原石。吉平的孩子们,还有吉昌的其他孩子,即使很尊敬晴明,却从来没想过要超越他。从最开始起就认为绝对不可能而放弃了。
「好了。」
也许是一阵大喊把心中的郁闷全排走了,昌浩一脸畅快的样子站了起来。
「我们走吧,去马代宅。」
昌浩脱下一直规规矩矩地戴着的乌帽,把发髻解下来绑到脑后,然后脱下出仕时穿的直衣,换上便于在黑暗中行走的深蓝色的狩衣。再带上黑色的手背套,把并排放在书桌上的几张符咒放在了胸前。魔怪用后足站了起来,前足来回摆动伸展筋骨。
「魔君,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要干那种事情啊?」
「准备运动是很重要的哦!万一在关键时刻筋骨痛,那不是很丢脸吗?」
「什么嘛,明明只是一只魔怪」
「我不是魔怪!」
魔怪马上反驳,摆出一副傲慢的样子。
「我是不做准备运动也没有关系,但你可要给我振作一点啊,晴明的孙子。」
「不要叫我孙子!」
二人的视线在空中碰撞,似乎出现了四溅的火花。昌浩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把彰子送的香袋用长长的麻绳拴了起来。顿时飘来一阵伽罗的香气。
「我是因为它有破邪退魔的力量才拿着的。」
昌浩回过头来扔出了一句话,魔怪眨了眨眼睛回答。
「我还什么都没有说呀」
「呃」
魔怪对着说不出话的昌浩一阵奸笑。从他的眼里可以看出他在想,好,接下来应该讲什么呢。昌浩突然眨了眨眼。然后抓住魔怪的脖子一把拉了过来。然后猛地坐下,把魔怪的两脚死死地压着。
「哇?」
感觉到昌浩正在他身后做着什么,但因为被压着身体,所以没法动弹。过了一会儿,昌浩把魔怪的头乱翻一通。
「怎么了?怎么了?」
瞪着眼睛手脚挣扎着的魔怪突然发现从自己的脖子上传来了伽罗的香味。昌浩把脚拿开放手了。
「这是什么?」
魔怪转了转脖子然后扭过头来向后望去,只看见昌浩正在合上香袋的开口。用绳子在开口上牢牢地打了个结,然后挂在脖子上、藏在衣服里,昌浩爽朗地笑了。
「因为这是退魔的香啊。还是贵重的伽罗,我把它分给你了,快感谢我吧!」
魔怪眨了眨眼,三番四次地望向自己的脖子。飘来的是伽罗优雅的香气,还有其他沉香的味道。这是彰子调配的、世界上独一无二的香。
「除了伽罗还有其他的香呢」
「是吗?」
魔怪白了一眼瞪大着眼睛的昌浩。
「真可悲啊连这样的味道都分不清楚」
昌浩敲了敲甩着尾巴的魔怪开口了。
「没关系,反正又不是我自己调配的。而且我又不用其他的香」
于是,正如他所说的,昌浩一生中都在使用着这种香。
京城里的黑暗很浓厚,即使对自己施上暗视之术,无处不在的黑暗还是深深地、沉重地压过来。昌浩一下子望向了天空,上面是满天的星斗。
「黎明的时候可以看到上弦月吧...」
在半夜的时候可以看到月亮的,只有每个月的后半部分。昌浩无精打采的叹了一口气。虽然因为施了法术,晚上的视线有所提高,但是否有月光还是有很大的差别的。而且月光受到月读尊的加护,就和白天的天照大神一样,可以给予人们强大的力量。低低地呻吟了一声,旁边的魔怪抬起了头。
「怎么了?」
真是没有一点紧张感呢昌浩的视线向下望去。魔怪用后足直立快步走着。即使不走那么快在半刻之内也可以到达马代宅,但还是老老实实的四脚踏地、不要走得摇摇晃晃比较好吧。
「魔君,你只用后足走路的话很快就会跌到的哦~」
「没关系没关系~我现在很想用两只脚走路。」
魔怪一下又一下地拍着昌浩的腰,看上去一反常态地异常兴奋。
「」
好像喝醉了的样子,昌浩想到,但口里并没有说出来.说出来的话魔怪一定会生气吧。不对,也许会哭也说不定。还会大声地嚷嚷「昌浩好过分」吧。一想到这里,昌浩就咯咯的隐隐作笑。看到昌浩这个样子,魔怪不禁皱起了眉头。
「你怎么了?」
「没有,没什么。」
魔怪满腹疑惑地半眼望着他,什么话都没说就把前脚放回地面,轻快地跑了起来。果然,这样的话看着的人也会比较安心呢。
「如果要从大内里前面经过的话,就必须要拉开一点距离不让卫士们发现呢!」
沿着西洞院大路往南走,在二条大路拐右,然后一直前行,来到西大宫往右拐,然后往北走,在土御门大路再往左拐,然后直线前进。这就是去马代宅最快的路线了。魔怪摇晃着他白色的尾巴。
「恩反正都要绕大弯了,尽量避开人家的耳目不是更好吗?虽然可能有夜盗出没」「你说得轻巧,如果遇到的话就麻烦了。」
「那时侯就像中午那样用法术把妖怪弄出来,等他们吓得跌倒在地的时候趁机逃跑。」
弱小的妖怪啪嗒啪嗒地快步跑过他们的身旁。
「啊这不是晴明的孙子吗?加油啊」
「不要叫我孙子!」
朝走远的背影一阵怒吼,昌浩挽起了手臂。
「算了,我不管了。」
「哎呀,那不是晴明家的孩子吗?今天也出来散步啊?」
「恩,是的。」
朝突然从地面钻出来的没有眼睛的蛇点了点头,昌浩和魔怪轻巧地从他头上跳过。
一只蹦蹦跳跳的妖怪认出了昌浩他们停下步来。
「在又京出现了一个很可怕的地方啊,因为太恐怖了,所以无法靠近呢。」
「啊,你说的是京城的北面?」
「没错,就是那里!什么啊,原来昌浩已经知道了啊。」
似乎是特意来把消息告诉昌浩的。昌浩到过谢,妖怪就咕噜咕噜地转了一圈消失了。之后还遇到很多无害的小妖怪在京城的道路上徘徊。昌浩深刻地感受到,妖怪的数量在增多。以前没试过有这么多妖怪出没的。昌浩甩了甩头,不行,不能把这么大的骚动带到大内里的周围。他们大概只是出现在昌浩的周围吧。而且有时还是大摇大摆地在眼前走过。如果可见的妖怪们到处无居无束地阔步横行的话,那真是京城的一大灾难了。绕了一个大弯,终于走到三条大路的两人稍微加快了步速。由于那样的事情,出发的时候已经亥时过半了。马上就要到子时。无论怎么赶路,到达马代宅至少还要半刻以上的时间,而丑时已经近在眼前了。来到三条大路,两人小跑着前进,拐向右边。昌浩走了一会儿,突然觉得听到别的脚步声,他感到很奇怪。仔细侧耳倾听,除了自己的脚步声以外身后还传来了另一个脚步声。魔怪奔跑的时候不会发出声音,所以没有关系。再仔细听一下,除了脚步声,还能听到衣服摩擦的声音。有谁在尾随着他们。昌浩紧张起来,整理了一下呼吸,一把拽过了魔怪的脖子,飞奔进身旁的小路。魔怪没有做声,轻巧地移动到了昌浩的肩膀。屏息静气观察了一下状况,脚步声在小路的旁边停下了。似乎正在疑惑着什么。微湿的风轻轻拂过。
「彰」
发出声音的是魔怪。伽罗的芳香随这风飘了过来。迟疑了一阵,昌浩惊讶得不由自主地叫了起来。
「彰彰子!?」
听到叫唤声,黑影转过身来。彰子白色的脸庞浮现在黑暗中。
「啊,昌浩,原来你在那里啊。」
走进眼睛闪着光辉的彰子,昌浩的语气也狂躁起来。
「不是说原来你在那里的时候吧!你在这种地方干什么啊!不带一个随从一个人走在这种地方,要是遇上强盗该怎么办!」
彰子缩着脖子、眼睛往上窥视、偷偷地看了昌浩一眼。坐在昌浩肩膀上俯视着她的魔怪则对另一件事情发出了感慨。在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她竟然可以紧紧跟着我们没有迷路。到底是因为晚上的视力好,还是因为她有见鬼的能力呢?不管怎样说,总之彰子总是会做出超越常规的行为。彰子无精打采地垂着头慢慢地说话了。
「因为我很担心圭子小姐啊!因为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