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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那个“李”字引发的猜测

    抄录账册的沙沙声响了一整天。
    苏小荷手腕都酸了,搁下笔揉了揉,又拿起另一本。赵账房戴着老花镜,鼻尖都快贴到纸上了,嘴里念念有词地核对数字。王大锤在一旁帮着磨墨,墨锭磨下去半截,砚台里的墨汁浓得发亮。
    沈青眉坐在窗边,手里捏着那封只剩半个“李”字的密信,看了又看。晨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信纸焦黑的边缘上,把那半个字照得清清楚楚——左边一个“木”,右边本该是“子”的地方,被火烧得只剩一点残痕。
    老马头肩上的伤换了药,靠在椅子里打盹,但睡得不安稳,时不时惊醒过来,看看周围才又闭上眼。
    陆文远从早上起就一直站在那面贴满线索的墙前。
    墙上钉着这些年收集的所有东西:从最初那封“提灯”密函,到商队的口供笔录,从黑水湾冲出的空箱草图,到昨夜取回的账册摘要。还有一张安平县的地图,上面标记着码头、城隍庙、西郊砖窑,以及李家庄的位置。
    现在,又多了一张纸,上面写着三十七个名字。
    最上面是李茂。
    下面三十六个名字,像三十六根刺,密密麻麻。
    陆文远的目光却一直落在那半个“李”字上。
    李。
    这个字太常见,又太不常见。
    李大成、李老四、李秀才……安平县姓李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在这桩案子里,这个“李”字,只会指向两个人。
    李茂。或者……李侍郎。
    他的恩师,那位曾经在刑部提携过他、教他断案、最后却在他被贬时一言不发的李侍郎。
    也是当年曾任漕运督办的李侍郎。
    “大人,”王大锤端着碗热茶过来,“歇会儿吧,您站了大半天了。”
    陆文远接过茶碗,没喝,只是捧在手里暖手:“赵账房,李侍郎当年督办漕运,是哪些年份?”
    赵账房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想了想:“我记得……应该是永宁初年到永宁五年?前后四五年吧。后来就调回刑部了。”
    永宁三年,漕银案发。
    时间对得上。
    陆文远垂下眼,茶水的热气扑在脸上,湿漉漉的。
    沈青眉走到他身边,也看向墙上那个“李”字:“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陆文远缓缓说,“如果这个‘李’字不是李茂,而是李侍郎……那这案子,就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
    “大在哪里?”
    “大在……”陆文远转身看她,“如果连李侍郎那样以清流自居、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的人都牵扯其中,那朝堂上,还有谁是干净的?”
    屋里一时寂静。
    赵账房放下笔,叹了口气:“陆大人,老朽说句不该说的。官场这地方,水至清则无鱼。有时候……不是自己想蹚浑水,是浑水自己淹过来了。”
    “赵先生的意思是,李侍郎也可能身不由己?”苏小荷轻声问。
    “不好说。”赵账房摇头,“但李侍郎那人,老朽当年在州府当书吏时,听说过一些。风评不错,为人也正派。要说他主谋贪墨三十万两银子……总觉得不像。”
    沈青眉冷笑:“不像?我爹当年在军中也以刚直著称,最后不还是‘认罪’了?人这东西,隔着肚皮,谁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她说得刻薄,但话里的悲凉谁都听得出来。
    陆文远没接话,只是盯着那个“李”字。
    恩师的影子在脑子里晃——那个总是一身青布袍子、说话慢条斯理的老者。教他读律法时,会指着《洗冤集录》说:“文远啊,断案如诊脉,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在他第一次独立审案时,又叮嘱:“莫畏权贵,莫轻小民。法理人情,要兼顾。”
    那样一个人,会为三十万两银子,逼死一个将军,害死几十个官兵?
    他不愿信。
    “也可能是栽赃。”赵账房忽然说。
    众人看向他。
    “你们想啊,”赵账房比划着,“如果这信真是沈将军写给幕后黑手的,那信末署名,烧毁的应该是收信人的名字,不是写信人的名字,对吧?沈将军总不会在自己写的信上签自己的名,然后特意烧掉一半——这不合理。”
    陆文远眼睛一亮:“有道理。”
    “所以,”赵账房继续说,“这信很可能是沈将军写给某个姓李的人的,但这人不一定是主谋。或者……信根本就是伪造的,故意留下半个‘李’字,就是为了误导。”
    沈青眉皱眉:“误导?误导谁?”
    “误导查案的人。”陆文远接过话,“如果查案的人看到这半个‘李’字,第一反应会想到谁?李茂?还是李侍郎?无论想到谁,都会往错误的方向追查,真正的主谋就能金蝉脱壳。”
    “好一招移花接木。”老马头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哑着嗓子说。
    王大锤听得脑袋发胀:“那……那咱们现在该信哪个?”
    “哪个都不全信。”陆文远放下茶碗,“账册的记载很详细,银子流向也清楚,这部分应该是真的。但密信……尤其是这封只剩半个字的密信,得打个问号。”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封信,对着光仔细看。
    纸张是普通的宣纸,墨迹浓淡均匀,字迹和沈峰手记上的字很像,但细看之下,有些笔画的转折处略显生硬。
    “小荷,”他唤道,“你来看看,这字迹和沈将军手记上的,有没有细微差别?”
    苏小荷接过信,又拿起沈峰的手记,并排放在一起。她看得很仔细,手指轻轻描摹着笔画。
    “这里,”她指着“青眉”二字的“眉”,“沈将军手记上的‘眉’,最后一笔收得很轻,像羽毛扫过。但密信里的‘眉’,收笔时有个小小的顿挫。”
    她又指了几个字,都是类似的细微差别。
    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一旦看出来,就觉得处处透着刻意。
    “像是……模仿的。”苏小荷轻声说,“模仿得很像,但终究不是本人写的。”
    沈青眉脸色一白:“你是说,这信是假的?”
    “不一定全是假的。”陆文远沉吟,“内容可能是真的——你父亲确实和某个姓李的人有通信,也确实被威胁了。但有人截获了这些信,或者伪造了副本,然后在关键处做了手脚。”
    他顿了顿:“目的就是……万一有一天这些证据被翻出来,查案的人会盯着姓李的查,从而放过真正的主谋。”
    屋里又静下来。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雨后的凉意。
    王大锤点了油灯,昏黄的光晕散开。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他问。
    陆文远看着墙上那些线索,目光从一个个名字上扫过。
    三十七个名字。李茂在其中,但李侍郎不在。
    如果李侍郎真是主谋,以他的手段,会让自己名字出现在这种账册上吗?恐怕不会。
    但如果李侍郎不是主谋,那这半个“李”字,又是在指谁?李茂?他有这个能耐吗?
    “两条线都要查。”陆文远最终说,“李茂这边,继续深挖。他和二皇子的关系,他这些年的升迁,还有五年前那笔清淤款——都要查清楚。”
    “那李侍郎那边……”沈青眉看着他。
    陆文远沉默片刻。
    恩师的影子又在眼前晃了晃。
    “也查。”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如果他是清白的,查了才能证明。如果……如果真的牵扯其中,那也没什么可说的。”
    沈青眉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好。”
    夜色渐浓。
    抄录好的账册副本已经摞了一叠,苏小荷用油布仔细包好。赵账房在每包外面写了编号,又做了暗记——万一被人调换,一眼就能看出来。
    老马头熬了一锅热汤,众人围坐喝了,身上才暖和些。
    饭后,陆文远独自走到院里。
    月明星稀,夜风微凉。
    他想起多年前,在刑部后院的槐树下,恩师曾对他说过一句话:“文远,这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有时候你以为是白的,走近了看,才发现是灰的。”
    当时他不懂。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沈青眉。
    “还在想那个‘李’字?”她问。
    “嗯。”陆文远没回头,“我在想,如果最后查出来,真的是李侍郎……我该怎么办。”
    “该怎样就怎样。”沈青眉声音平静,“我爹死的时候,我也没想过会怎样。但该查的,还是得查。”
    陆文远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
    是啊,该查的,还是得查。
    不管查到谁头上。
    他仰头看着夜空。
    月亮很圆,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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