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中午,龙虎山青云别院。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青砖地上投下一地碎金。张矛守在师父床前,一夜没合眼。他的目光落在师父脸上——那张脸比记忆里老了太多,鬓角全白,眼窝深陷,呼吸虽然平稳,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虚弱感。
床上的张元清动了动手指,缓缓睁开眼睛。
“师父!”张矛俯下身。
张元清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容。
“矛儿……你来了。”
张矛鼻子一酸,十年了,他终于又听到师父的声音。
“师父,您别动,我去叫青阳道长——”
“不急。”张元清的手握住他的手腕,力气不大,却让张矛无法挣脱,“我有话跟你说。”
张矛只好坐下。
张元清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愧疚。
“十年了,你长这么大了。”他说,“店开得还好?”
“好。”张矛点头,“师父交代的事,我都记着。”
张元清笑了笑,想坐起来。张矛扶他靠在床头。
“你师叔的事,我知道了。”张元清说,“你们在尘外居地下,见过了你师祖。”
张矛点头。
“你师祖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张矛想了想:“他说……楼上的东西,就当见面礼。”
张元清愣了愣,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他说的‘见面礼’,是我一直不知道的事。”他看向窗外,“你师祖当年,留了一枚定魂珠。那是清微派的镇派之宝,历代掌门贴身佩戴。他走火入魔之前,把它藏在了某个地方。”
“定魂珠?”
“对。那珠子能定住人的魂魄,不受外邪侵扰。”张元清转过头看他,“你知道张冥为什么这么难对付吗?”
张矛摇头。
“因为他是一缕邪识,没有实体。但只要找到定魂珠,就能把他定住,然后收入法器,彻底炼化。”张元清的目光变得严肃,“这是对付他的唯一办法。”
张矛心里一振:“定魂珠在哪儿?”
“不知道。”张元清苦笑,“你师祖走火入魔后,神智不清,把珠子藏在了某个地方。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但毫无头绪。”
他顿了顿,看着张矛:“但你师祖最后那句话,可能是个线索。他说‘楼上的东西’,也许指的就是定魂珠。”
张矛愣住:“尘外居楼上?那是我住的地方啊。”
“你住的那间房,以前是你师祖的静室。”张元清说,“当年他就是在那里闭关修行的。”
张矛脑子里飞快转着。他在楼上住了十年,从来没发现任何异常。但如果真有定魂珠,会藏在哪里?
“你回去后,仔细找找。”张元清说,“张冥也在找。他如果先找到,我们就彻底输了。”
张矛点头,又问:“师父,您不跟我回去吗?”
张元清摇头:“我这次耗损太大,得在龙虎山养一段时间。青阳道长会照顾我。你先回去,和你师叔他们一起,一定要赶在张冥之前找到定魂珠。”
他握住张矛的手,用力握了握:“记住,清微派的未来,在你手里。”
张矛郑重点头。
同一时间,老城区,郑明诚父亲家。
这是一栋老式居民楼,三楼,阳台种满了花。七十岁的郑国栋正在客厅里看报,鼻梁上架着老花镜。退休前他是中学语文老师,教了一辈子书,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子不语怪力乱神,君子当以正道待人。”
儿子郑明诚住院的事,他听说了,但儿子在电话里只说是工作太累,让他别担心。他信了。
门铃响了。
郑国栋放下报纸,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眉清目秀,穿着黑色运动服,笑眯眯的。
“郑老师,您好。我是明诚哥的朋友,他让我来看看您。”
郑国栋打量他一眼,没看出什么异常,便让开了门:“进来坐,进来坐。”
年轻人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四处看了看。
“郑老师,您这房子挺雅致的。”
郑国栋给他倒了杯茶,笑着说:“都是些老物件,不值钱。明诚怎么样了?他电话里说工作忙,我也不好多问。”
年轻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郑国栋脸上。
“郑老师,您教了一辈子书,信不信这世上有鬼?”
郑国栋一愣,随即笑了:“你这孩子,怎么问这个?我是教语文的,教的是孔孟之道,讲的是仁义礼智信。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都是古人用来劝人向善的寓言,哪能当真?”
年轻人放下茶杯,笑容更深了。
“那您想不想亲眼看看?”
郑国栋的笑容僵住。
年轻人抬起手,轻轻一挥。客厅里的光线突然暗了下去,窗外明明是正午,却像是到了黄昏。一股阴冷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墙上的字画开始无风自动,哗哗作响。
郑国栋瞪大眼睛,想站起来,却发现身体动不了。
“您看,这不就来了吗?”年轻人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郑老师,您教了四十年‘子不语’,我今天就想让您亲口说说,您到底信不信?”
郑国栋的嘴唇哆嗦,却说不出话。
年轻人歪着头看他,眼神里满是戏谑。
就在这时,一道金光从窗外射入,正正打在年轻人身上。
年轻人惨叫一声,倒飞出去,撞在墙上。
窗外,周茂生站在楼下的空地上,手里拿着一道燃烧的符纸。他身边站着赵无眠,铁链已经甩出,从窗户钻进来,缠向年轻人的脚踝。
年轻人脸色一变,化作一团黑烟,从窗户缝隙钻出,消失在天际。
赵无眠的铁链扑了个空。
周茂生冲上楼,推开虚掩的门,看到瘫在沙发上的郑国栋。
“郑老师?郑老师!”
郑国栋眼睛瞪得老大,嘴唇还在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挤出一句话:
“那……那是什么……”
周茂生叹了口气,扶他坐好。
“郑老师,有些事,您儿子一直没告诉您。但现在,您得知道了。”
傍晚,尘外居。
张矛推开门,看到屋里坐满了人。周茂生、张元化、赵无眠、老徐、小静,还有——郑明诚。
郑明诚胸口还缠着纱布,脸色苍白,但眼神比之前更复杂。他身边坐着一个七十来岁的老人,面容清瘦,戴老花镜,正是郑国栋。
“张矛,你回来了。”周茂生站起来,“你师父怎么样?”
“师父没事,在龙虎山养伤。”张矛环顾一圈,“你们都在这儿……出什么事了?”
周茂生把事情说了一遍。
张矛看向郑明诚,又看向郑国栋。郑国栋的目光躲闪,像是还沉浸在下午的震惊里。
“郑老师,您没事吧?”张矛问。
郑国栋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终于开口:“你是……道士?”
张矛想了想,点头:“算是吧。”
郑国栋沉默了很久,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我教了四十年书,告诉学生,这世上没有鬼。结果……”他苦笑,“结果我亲眼看到了。”
郑明诚握住父亲的手:“爸,是我不好,没早点告诉您。”
郑国栋摇摇头:“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太固执了。”
他看着张矛,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敬畏,又像是迷茫。
“那个东西……它为什么来找我?”
“因为您是郑明诚的父亲。”张矛说,“它想通过您,打击郑科长,进而削弱我们身边的人。”
郑国栋点了点头,忽然问:“那你们能对付它吗?”
张矛看向周茂生,又看向张元化。
周茂生替他回答:“能。但需要找到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定魂珠。”张矛说,“是我师祖留下的遗物,就在这栋楼里。”
所有人都看向他。
“在这楼里?”张元化皱眉,“我在这里待了这么久,从没感觉到。”
“师父说,在我住的那间房里。”张矛看向楼上,“那是我师祖当年的静室。”
周茂生站起来:“那还等什么?上去找。”
一行人上楼,推开张矛的房门。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简简单单。张矛在这里住了十年,每一样东西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你师祖当年的静室,肯定有暗格。”周茂生说,“仔细找找。”
大家分头行动。老徐敲了敲墙壁,听有没有空鼓的声音;小静趴在地上看床底;郑明诚翻看书架;张元化闭着眼睛,用神识感应。
张矛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师祖在这里待过,师父在这里待过,现在他在这里待了十年。如果真的有什么遗物,会在哪里?
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是一个老式的木头柜子,上面放着一盏台灯。柜子有三层抽屉,最下面一层一直锁着,他从来没打开过——因为没有钥匙。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把锁。锁很旧,铜制的,上面生了绿锈。
“这个锁……”
周茂生走过来看了看:“有钥匙吗?”
张矛摇头。
周茂生伸手摸了摸那把锁,忽然脸色一变。
“这锁上有封印。”
他掐了一个诀,点在锁上。锁头咔哒一声,自己开了。
张矛拉开抽屉,里面只有一个东西——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黄布。他取出黄布,打开,里面包着一枚鸡蛋大小的珠子。
珠子通体漆黑,表面光滑,隐隐能看到里面有暗金色的光芒流动。
“定魂珠!”周茂生脱口而出。
张矛捧起珠子,感觉到一股温润的力量从手心传来,整个人瞬间清明了许多。
就在这时,珠子忽然亮了一下。
窗外传来一声尖锐的嘶鸣。所有人转头看去——对面的楼顶上,张冥站在那里,脸色狰狞。
“定魂珠!”他怒吼,“还给我!”
张矛把珠子攥紧,挡在众人身前。
张冥化作一团黑烟,朝窗户扑来。
周茂生甩出一道符,金光炸开,黑烟被逼退。
“他怕这珠子!”周茂生喊,“张矛,用珠子!”
张矛不知道该怎么用,只能把珠子举在身前。黑烟围着他转,却不敢靠近。
张冥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你们以为拿到珠子就赢了?那东西只有清微派掌门能用!你一个毛头小子,能发挥几成威力?”
张矛心里一紧。掌门?他想起脖子上的玉佩——那是掌门信物。
他把玉佩也摘下来,和珠子握在一起。
两者接触的一瞬间,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掌心涌出,贯穿全身。他不由自主地念出一段从未学过的咒语,那咒语像是刻在血脉里,自然而然从口中流出:
“清微正宗,镇魂定魄。邪魔外道,速速退散!”
定魂珠爆发出刺目的金光,照亮了整个房间。金光穿透黑烟,张冥发出一声惨叫,身形急剧缩小,最后化作一缕黑气,被吸进珠子里。
珠子颤动了几下,慢慢安静下来。
房间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呆住了。
张矛低头看着手里的珠子,里面多了一团游动的黑雾,正是张冥。
“这……这就完了?”老徐结结巴巴地问。
周茂生长长吐了口气,坐在地上。
“不是完了,是收了。”他看着张矛,“你小子,果然是掌门的命。”
张矛看着手里的定魂珠,手还在微微发抖。
张元化走过来,盯着珠子里的黑雾,眼神复杂。
“他真的……被我师父的遗物收了?”
张矛点头。
张元化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
“师父,您这见面礼,可真够大的。”
晚上,尘外居。
一群人围坐在茶台前。定魂珠放在桌上,里面的黑雾还在游动。
“这东西怎么办?”老徐问。
周茂生看向张矛:“你是清微派现任掌门,你来决定。”
张矛愣了愣:“我?”
“你拿着掌门玉佩,用定魂珠收了他,不是你还能是谁?”周茂生说,“按规矩,怎么处置这孽障,得你说了算。”
张矛看着珠子里的黑雾。那是师祖的恶念,是他害死了许仲远,差点害死师父,袭击了郑明诚,吓坏了郑国栋……
但他也是师祖的一部分。
“有没有办法……炼化他?”张矛问。
周茂生点头:“有。但需要时间,需要专门的炼化法事。而且,得你亲自主持。”
张矛沉默了一会儿,点头:“那就炼化。”
张元化看着他,忽然说:“你跟你师父一样。”
“什么?”
“心软。”张元化笑了笑,“换作是我,早就打散他了。”
张矛没说话,只是把珠子收起来。
窗外,夜色已深。老城区的灯火星星点点,平静如常。
郑明诚扶着父亲站起来。
“我们该回去了。”他说,看着张矛,“今天的事……谢谢。”
郑国栋也站起来,朝张矛鞠了一躬。
张矛赶紧扶住他:“郑老师,别这样。”
郑国栋直起身,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我以前不信,现在信了。但信了之后,我更明白一件事。”他说,“你们这样的人,比我们普通人更不容易。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张矛点点头。
老徐也站起来:“我也得走了。局里一堆事。”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张矛,下次再有这种事,早点叫我。虽然我帮不上什么忙,但站个人场还是行的。”
张矛笑了:“行。”
老徐摆摆手,走了。
小静最后一个走。她站在门口,看着张矛,小声说:“张哥,那个……我还能来找你吗?”
张矛看着她:“当然能。怎么了?”
小静咬了咬嘴唇:“我……我想学你那些东西。”
张矛愣了愣,看向周茂生。周茂生笑着点了点头。
“行。”张矛说,“等过段时间,我教你。”
小静笑了,蹦蹦跳跳地跑上楼去。
房间里只剩下张矛、周茂生、张元化、赵无眠。
赵无眠站起来,铁链哗啦响。
“本巡使也得回去复命了。”他看着张矛,“你小子,命硬。以后有事,叫一声。”
张矛点头:“谢谢赵巡使。”
赵无眠摆摆手,穿墙而去。
周茂生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
张元化站在那面裂开的墙前,看着墙上的缝隙。
“这墙怎么办?”
周茂生放下茶杯:“明天找人修上。至于里面透出来的阴气……”他看向张矛,“等你炼化了张冥,用定魂珠镇一镇,应该就没事了。”
张矛走到墙前,和张元化并肩站着。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道裂缝上。
“师叔。”张矛忽然开口。
张元化转头看他。
“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张元化沉默了一会儿,笑了笑。
“跟着你吧。反正我也没别的地方去。”他看着张矛,“怎么,不欢迎?”
张矛也笑了。
“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