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水泥地被铲雪车刮得发亮，只有路边枯草堆里塞着点残雪，蔫巴巴的，半点没有冰天雪地的氛围感。
    半个月前他刷到开园视频，那会儿园区还空荡荡的，潮湿的水泥地一直铺到冰滑梯底下，连个人影都没有，当时攒的那点期待，这会儿凉了半截。
    身旁的季钰裹紧米白色羽绒服，鼻尖冻得通红。她个子高，平时看着清冷利落，这会儿缩着肩，才显出点弱态，
    检票口的棚子四处漏风，冷风顺着缝隙往脖子里钻。沈杰伸手牵住季钰，指尖刚碰到就皱了眉，她的手凉得像冰，他没多说，只是攥得更紧了些，掌心的温度一点点裹住她的手。
    踏进园区的瞬间，脚下的感觉彻底变了。不是硬邦邦的水泥，是厚厚一层压实的雪，踩下去咯吱作响，抬脚时雪沫子飞起来，被远处的彩灯染得五颜六色，飘进脖子里，凉丝丝的，倒也不惹人烦。
    沈杰低头看了眼脚下的白雪，笑了。跟视频里那副冷清样子比，简直是两个地方。
    天彻底黑透，园区里的灯一下子全亮了。冰雕被彩灯勾出边，红的蓝的绿的光在冰面上流转，把整片雪地照得透亮。寒风更猛了，带着雪的冷味儿往衣服里钻，沈杰裹了裹外套，余光瞥见季钰，她把围巾又绕了一圈，毛线帽拉下来盖住耳朵，只露一双眼睛，正静静看着四周，没什么夸张的表情，却藏着点不易察觉的新奇。
    轻快的背景音乐飘在空气里，是去掉稚嫩前奏的纯旋律，混着孩子的笑闹、冰滑板蹭过雪地的吱呀声，在冰天雪地里显得格外热闹。
    沈杰侧耳听了听，偏头看向季钰，语气自然得像平时聊天：“这歌，听着熟吧？”
    季钰眨眨眼，轻轻点头，嘴角弯了个浅淡的弧度，没多说话。她向来话少，性子淡，对什么都淡淡的，沈杰早就习惯了，也不逼她多说，只是心里总想着，带她来这热闹地方，能让她多沾点烟火气，别总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
    脚下的雪很厚，看得出来是先铺了冰，再把雪堆过来压实的，踩上去不陷脚，微微有些软。周围全是人，大人拉着孩子，孩子坐在冰滑板上，拽着绳子被大人拉着跑，笑声脆生生的，撞在冰雕上又弹回来，满耳朵都是。
    沈杰瞥见个十来岁的男孩，直接趴在冰滑板上手脚并用地蹭，脸冻得通红，却笑得疯疯癫癫，半点不怕冷。他忍不住低声嘟囔了句：“这小子，也不怕冷。”
    季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里也沾了点笑意，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往前走。
    冷意是往骨头里钻的。沈杰脖子漏了点风，冻得一缩脖子，赶紧把围巾扯紧。脚下的寒气透过雪地靴往上冒，脚脖子凉得发僵，他低头看季钰，她穿的浅色系雪地靴鞋帮不高，裤脚缩上去，露着一截脚踝。沈杰没多想，直接蹲下身，伸手把她的裤脚往下扯，严严实实盖住鞋帮，抬头说：“捂好，寒气从脚钻，你这身子别冻得腿疼。”
    季钰低头看着他，愣了一下，眼底漾开点温柔，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软软的，跟平时的清冷不一样。
    往前没走多远，成片的冰雕就撞进眼里。
    城堡、高塔、拱桥，全是冰块雕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层层叠叠的，在雪地里立着，真像童话里的样子。
    沈杰以前在网上看了无数次，可真站在这儿，看着冰面泛着光，才觉得震撼。光看没意思，他拉着季钰往人多的地方走，那儿摆着好几座小型冰滑梯，孩子排着队，叽叽喳喳闹得不行。
    季钰脚步慢了点，手轻轻挣了一下。沈杰回头看她，她抿着唇，脸色比刚才更白，眼神里有点犹豫。
    “累了？”沈杰声音放软，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却被她立即荡开了，
    “还是冷得受不了？”沈杰问道。
    “没事，就是有点冷。”季钰摇摇头，声音轻轻的，没说自己小腹坠痛的事，不想扫他的兴。
    “滑一次就热乎了，动一动就不冷了。”沈杰笑了笑，没强行拉她，只是牵着她往队伍后面站，“来都来了，试试，不想玩咱就走。”季钰看着他眼里的期待，没再拒绝，微微点头，算是应了。
    队伍不长，移动得快，没五分钟就轮到他们。前面全是小孩，踮着脚盼着，嚷嚷着要滑蓝滑道。沈杰和季钰站在最后，听着旁边家长闲聊，说这滑梯比往年矮，滑着稳，适合孩子玩。季钰靠在沈杰身边，偶尔抬头看冰雕，睫毛上沾了点细雪，沈杰看着她的侧脸，心里软乎乎的，没说话，就静静陪着。
    滑梯有蓝白两条道，冰面磨得光溜溜的。轮到季钰，她扶着冰栏杆慢慢往上走，脚步有点虚，沈杰立马跟在她身后，伸手虚扶着她的腰，怕她滑倒，低声说：“别怕，坐着滑，稳得很。”季钰回头看他一眼，点点头，坐在滑梯顶端，双手撑在身后。工作人员轻轻一推，她就顺着冰道滑了下去，风声在耳边响，冰面的凉意透过裤子传上来，她攥了攥手，却忍不住笑了，笑声很轻，被风卷着飘到沈杰耳朵里。
    沈杰紧跟着滑下去，冰面的凉意扎得手疼，可速度带来的畅快劲儿，把冷意冲散了不少。短短十来米的滑道，眨眼就到终点。他站稳脚，转头找季钰，却没看见人，心里咯噔一下，立马往前走，压低声音喊：“季钰？季钰？”
    绕到冰滑梯后面，才看见她。
    她站在一座塔形冰雕前，冰雕透着深蓝的光，一层层晕开，像把星空冻在了里面。季钰举着手机，歪着头拍照，姿势笨笨的，构图也歪，可看得出来很认真。沈杰走过去，没大声喊，轻轻从身后揽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发顶，语气带点笑：“拍什么呢，这么入神，喊都听不到。”
    季钰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雪地里，回头嗔了他一眼：“你突然凑过来，吓死我了。”
    “谁让你拍得太专心。”沈杰拿过她的手机，看了眼照片，冰雕拍得歪歪扭扭，却别有一番味道，“别说，拍得还挺好看，比以前强。”季钰抿唇笑了，抢回手机，又对着冰雕拍了一张。
    “滑得还行？”沈杰问。
    “嗯，就是冰太凉。”季钰擦了擦手机屏幕上的雪沫。
    “我再去滑一次，你在这儿等我，别乱跑。”沈杰玩兴还没消，眼里亮闪闪的。
    季钰点点头：“好，我在这儿拍照，不走远。”
    沈杰揉了揉她的头发，转身往滑梯跑，跑两步又回头喊：“真别乱跑，丢了我找不着！”季钰挥挥手，示意他知道了。
    第二次排队几乎没人，沈杰直接走到滑梯顶端，瞥见滑道边立着“小心慢行”的牌子，雪盖了一半。他刚才滑的时候觉得很顺，这会儿看见前面有个人滑得慢腾腾的，用手撑着冰面才往下挪，也没在意，坐下来一撑就滑了下去，风裹着雪沫砸在脸上，还是一样的畅快。
    滑到终点，沈杰意犹未尽，转头往冰雕那看，又空了。他心里一紧，立马掏出手机给季钰打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季钰的声音带着风声，轻轻的：“我在最大的那个冰城堡下面。”
    “怎么又跑了，不是让你在那儿等着吗？”沈杰有些生气，脚步却已经往城堡跑。
    “这边好看，就过来拍两张。”季钰淡淡的说了一句。
    没走多远，就看见那座巨型冰雕城堡，灯光把城堡照得金灿灿的，在雪地里格外扎眼。季钰就站在城堡下，米白色羽绒服在雪地里特别显眼，头上的红色毛线帽晃来晃去，帽檐的毛球跟着动，她举着手机，对着城堡尖顶拍照，侧脸对着沈杰，灯光落在她脸上，柔和了她平时清冷的轮廓，嘴角带着浅浅的笑，眼里映着灯光，亮晶晶的。
    沈杰站在原地看了几秒，寒风刮在脸上，却一点都不觉得冷，心里暖烘烘的。他走过去，从身后抱住她，冰凉的脸颊贴在她温热的颈窝，季钰缩了缩脖子，笑着推他：“凉死了，别蹭。”
    “谁让你乱跑，罚你给我暖脸。”
    沈杰赖着不肯松手，语气像个撒娇的大男孩，却不讨人厌。
    季钰无奈，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暖暖的：“滑够了？”
    “没够，那个滑梯不过瘾，我再找找别的。”沈杰抬头，眼里还带着不服输的劲儿。
    “好，你去，我就在这儿等你，绝不走了。”季钰看着他孩子气的样子，眼底全是笑意。
    沈杰捏了捏她的脸，转身跑开，顺着城堡侧边找，很快看见另一座冰滑梯，背对着大门，滑向园区深处，没几个人排队。他快步走过去，直接滑下去，没想到这座滑梯坡度缓，冰面也涩，速度慢得很，滑到一半就停了，只能用手撑着冰面，一点点往下挪，手冻得发麻。
    折腾到终点，他回头看了眼滑梯，
    他下来了以后还对着那个推人的工作人员说了一声：“这个滑梯不滑啊！”
    那个四十岁的女人淡看了他一眼。
    再看向城堡下的身影，脚步慢慢放轻。寒风依旧刮，雪沫依旧飞，可他心里全是暖意。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是季钰发来的消息，一张歪歪扭扭的照片，是他刚才滑滑梯的背影。
    沈杰看着手机，笑了，抬头望向城堡下的人。季钰正举着一小袋子的吃的，朝他挥手，红色毛线帽上的毛球晃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