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滩的妖风卷着黄沙直往人脸上扑。
陆书洲刚从头车车门探出半个脑袋,立马被灌了一嘴土。
她麻溜地缩回脖子,顺手拽过周砥的胳膊挡风,小声嘀咕。
“风太大,沙子都进牙缝了。”
周砥单臂把人护进怀里,顺势替她拢紧大衣领口。
陆书洲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全压在周砥胳膊上,慢吞吞地挪下踏板。
降落场外围,李司令几人早就领着大部队眼巴巴等着了。
几位老司令脸都被风刮得黑红,鼻尖全是白霜。
见人下来,李司令大步迎上前,把怀里那件捂得热乎的新军大衣往周砥手里一塞。
周砥反手抖开,严严实实裹在陆书洲身上。
“闺女瘦没瘦?外头冻着没?”李司令连声关切。
陆书洲被军大衣包成了一个球,只露出一双明晃晃的眼睛。
“没瘦,就是眼皮打架,想赶紧回去补个觉。”
四位老泰斗跟在后面,互相搀扶着下了车。
脚底板一沾上戈壁滩的硬土,腿都在发软。
领头的老物理学家站定之后,狠狠跺了两脚,感受着实打实的地面回弹,眼眶一下就红了。
“踩实了。”
他回头看向身后三位老伙计,嗓音全哑。
“蓝星的地,踩实了。”
还没等他们感慨完,张高工和老陈已经领着一帮研究员冲了过来,围了个水泄不通。
“堆芯数据带回来了没有?”
“运行日志呢?”
“月壤的成分采样……”
年纪最大的老先生被几双手拽着袖子左问右问,招架不住,乐呵呵地连连拍手。
“都有都有!回去慢慢讲,一个字都不落。”
他忽然顿了一下,转身看向身后灰铁色的卡车队列,又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
“老伙计们。”
他对围过来的同行们说,声音不大,笑意却压都压不住。
“咱们上去了,也回来了。活蹦乱跳的。”
张高工扶着他的胳膊,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使劲攥了一把他的手。
老领导站在人群外围,乐呵呵地看完这一幕。
他走到周砥身侧,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
“这趟辛苦了,带小陆回家歇着去。”
周砥低头对陆书洲说:“放长假了,咱们回红星厂睡觉。”
陆书洲眼睛亮了一下。
当天下午,一辆不起眼的军用吉普驶出五号荒原,沿着国道一路东行。
后座上,陆书洲枕在周砥腿上,睡得昏天黑地。
……
红星钢铁厂家属院。
回到自己的地盘,陆书洲简直像被放归大海的咸鱼,咸鱼属性直接拉满。
小两口分到的那间朝南的屋子,窗帘拉得密不透风。
炕上铺了两层厚褥子。
她整个人团在被窝里,只露出一撮睡乱的头发。
周砥大清早就去厂里复命了。
走前不仅灌满了红双喜暖壶,还贴心地把一罐麦乳精摆在伸手够得着的炕桌上。
到了早上八点,苏梅准时端着碗热气腾腾的红糖卧鸡蛋推门进来。
“洲洲,先起来垫两口再睡。”
被窝里传出一声含糊的哼唧。
苏梅无奈地笑了笑,把碗搁在炕桌上,又把切好的苹果摆在旁边。
顺手摸了摸暖壶,还热着,这才放心带上门出去。
院子里,隔壁刘婶正提着一兜子山核桃往这边走。
后头还跟着王大嫂,怀里抱着一坛子自家腌的糖蒜。
“梅姐,洲洲醒了没?这核桃是我娘家那边山上新下来的,补脑子,给洲洲留着嗑。”
苏梅笑着接过来:“这丫头累狠了,还搁屋里做梦呢。”
王大嫂把糖蒜坛子也塞过来:“洲洲爱吃这口,上回她尝了一筷子说好吃,我特意多腌了一坛。”
这大半个月,陆家这道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街坊四邻跟排班一样轮换着送东西。
今天你家拎一篮土鸡蛋,明天他家送两把红薯干,全是这年代拿得出手的紧俏货。
大伙儿嘴上不多问,心里都门儿清。
红星厂能飞上枝头变凤凰,全靠这闺女发力。
车间里连轴转的绝密项目,大门外荷枪实弹的哨兵,还有工资条上翻着倍往上滚的奖金。
要没这福星闺女,他们哪能过上这种好日子。
陆长河更是跟做梦一样。
他一个八级钳工,上个月直接被提成了总工艺师。
厂区面积翻了三番,全是没见过的洋气新机器。
他这半个月天天去车间摸那些铁疙瘩,总觉得这祖坟青烟冒得有些过于旺盛了。
陆书洲就这么躺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她一共出门两次。
一次是苏梅生拉硬拽,拉着她去供销社打酱油,她顺路包了三斤核桃酥回来。
一次是周砥拽她出去晒太阳,她在院里藤椅上瘫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嫌太阳晃眼睛,又缩回去了。
她这边躺得岁月静好,外头的大世界早就翻天覆地了。
华国国内的变化是润物细无声的。
老百姓体会最深的只有一点,不缺电了。
以前动不动就停电拉闸,这几个月却稳得很。
就连最偏远的大西北,到了晚上也是灯火通明。
村头的大喇叭里只说是新建了大型发电站。
普通老百姓可不会去深究,那发电站的底座里,烧的究竟是哪门子跨时代的“天火”。
至于重工技术这块,国家直接上了铁桶防御,捂得严密至极。
陆书洲在识海里零零碎碎接收过几次系统播报。
什么常规装备换代进入快车道,她扫一眼就划走了。
紧跟着又弹一条:二代机甲首批二十台下线。
她多看了半秒,嘟囔了句“才二十台”,翻个身继续睡。
反观国际大舞台,倒是热闹。
准确地说,是各方都在“极其努力装作不热闹”的热闹。
漂亮国驻亚太舰队忽然宣布全面进坞“例行维护”,撤退速度比台风过境还利索。
日落国连夜撤回了七项对华技术封锁令,撤销文件全盖“绝密”章,外交辞令用的是“基于全球贸易互信原则的善意调整”。
弗朗斯国更绝,官方新闻稿里悄无声息地把“技术绝对领先”这个词给抠了,全换成了卑微的“技术探讨共存”。
陆书洲对这帮洋人的心理活动毫无兴趣。
她那会儿正趴在热炕头上,指挥周砥给她冲麦乳精。
三个月,全球安静得像挨了闷棍,没一个敢吱声的。
唯一冒过一个泡的是倭国。
事情出在日内堡的一场环境大会上。
倭国代表穿着笔挺的西装,捏着一份辐射监测报告,用极其委婉的措辞提到本国某处“历史遗址”附近出现了“值得关注的异常数据”。
谁知他连第三句话都没憋出来。
漂亮国的代表就黑着脸冲下台,跨过两排桌椅,毫不客气地一把摁死了倭国代表桌上的麦克风开关。
倭国代表懵在当场。
前后不到三秒,大会安保人员强势入场,以“发言超时”为由将他半扶半架地请出了大厅。
倭国代表在走廊里破防抗议,喊得面红耳赤。
会场里几十号国家代表,全都低头假装看文件,没一个人敢出门声援。
大会进程极其丝滑,议程表上倭国代表的发言时段被直接跳过,换成了十分钟的茶歇。
这件大快人心的乐子事传回华国指挥部时,一群扛星的老首长对着电报差点笑岔气。
赵司令端着个大茶缸,拿着盖子把桌沿敲得梆梆响。
“瞧瞧,亲爹摁儿子嘴的速度,比咱们防空导弹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