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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零小说网 > 南宋铁马复山河 > 第七十八章,逢丐

第七十八章,逢丐

    康儿把笔搁下,眼前是刚抄完的《高祖本纪》最后一句。
    “故汉兴,承敝易变,使人不倦,得天统矣。”
    他将纸拈起来,轻轻的吹了吹。
    墨痕尚未干透,在日头底下泛着细碎的亮光。
    王世贞立在身后,捋着胡须,端详了好一阵。
    “康儿,这十日工夫,你的字着实进益了不少。”
    他把纸接过,凑近眼前,一列一列地品过去,看得极慢。
    “这册《高祖本纪》抄毕,老夫书房里便又多了一件珍藏了。”
    杨康起身,抱拳。
    “多谢王公这半月来的照拂。”
    王世贞摆了摆手,将纸轻轻搁回案上,转身踱到书架前。
    他在第三排架子前摸索了片刻,末了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走回来递与杨康。
    “这是老夫收着的《多宝塔碑》拓本。”
    “颜鲁公早年的笔墨,比你上回临的那篇《祭侄稿》规矩许多,你带回去好生临写,兴许书法还能再进一层。”
    杨康双手接过。
    拓本不大,纸页已然泛黄,却保存得极好。
    “王公这般厚爱,杨康铭感五内。”
    王世贞笑了,摆摆手,坐回椅中。
    “什么厚爱不厚爱的,老夫赏识你的字,也赏识你的才,往后想看书,只管来,老夫这书房,永远替你留着门。”
    杨康深深一揖。
    王世贞端起茶盏啜了一口,忽又想起什么。
    “对了,明玉那孩子总念叨你,说想跟你学写字,你有空便多来坐坐,陪他说说话。”
    杨康应道:“一定。”
    出了王府,正逢夕阳西下。
    杨康立在门口,望着临安城里的街巷。
    他将那本《多宝塔碑》拓本揣进怀里,拍了拍,转身往回走。
    次日大清早,铁娘子孙二娘便风风火火地来了。
    她站在后院门口,双手叉腰,那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康弟!念慈妹子!今儿个天气好,我带你们逛西湖去!”
    穆念慈从屋里出来,愣了一下。
    “西湖?”
    “对啊,你们来临安这许多天了,今儿康弟也闲着,咱们去街上走走。”
    铁娘子走过来,一把攥住穆念慈的手,“走嘛,今儿别干活了。”
    穆念慈望了杨康一眼。
    杨康正在院中洗脸,水花溅了满袖,他擦干了脸,把布巾搭好。
    “去吧。”
    铁娘子咧嘴一笑,拉着穆念慈便往外走。
    杨康跟在后面,随手带上了门。
    西湖边上人山人海,挤得挪不动步。
    杨康走在头里,铁娘子拉着穆念慈跟在后面。
    铁娘子的嘴就没停过。
    “念慈妹子,你瞧那边,雷峰塔!你听过白娘子的故事没?再看那座桥,叫断桥!听说就是许仙和白娘子相会的地方。”
    她又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穆念慈一边听一边点头,眼睛里漾着少女才有的、亮晶晶的光。
    杨康走在前头,目光却没落在湖上,他在看人。
    西湖边上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忽然,他的视线停住了。
    湖边一块大石上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破衣烂衫,灰扑扑的,补丁摞着补丁,膝盖上还破了个洞,露出一截白生生的皮肉。
    头发乱得不成样子,拿根草绳扎着,脸上抹了几道灰,脏兮兮的。
    是个小叫花子。
    小叫花蹲在石头上,手里捏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杨康看了两眼,正要走开。
    那小叫花抬起了头。
    一张脏污的小脸上,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那眼里没什么特别的神情,就是亮,像刚在水中洗过的黑石子。
    她漫不经心地瞟了杨康一眼,又低下头去画她的。
    杨康本来已经迈出了一步,不知怎的又收了回来。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这西湖边上每日都有叫花子,比这更脏更破的也多得是。
    可这小叫花方才抬头的那一瞬,说不清是那眼神还是什么,让他心里微微一动。
    他又看了一眼。
    小叫花在地上画的并非随手涂鸦,而是一幅图。
    线条虽然歪歪扭扭,却能看出是这一带的地形——湖、堤、山、庙,位置都对得上。
    一个要饭的孩子,在画地图?
    杨康皱了皱眉,站住了。
    “康哥,怎么了?”穆念慈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看见了那小叫花,“是个要饭的小兄弟。”
    “嗯。”杨康应了一声,目光却没从那地图上移开。
    小叫花觉着有人在看,又抬起头来。
    这回她看清了,一个年轻公子,虽穿着寻常,模样倒是生得好。
    只是那眼神有些古怪,直愣愣地盯着她,看得人心里发毛。
    “看什么看?”她声音粗哑,带着一股不耐烦,“没见过要饭的?”
    杨康没被这话呛住,反而蹲了下来。
    “你画的这张图,少了一条线。”
    小叫花一愣。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图,又抬头看看杨康,眼中的不耐烦变成了警惕:“你懂地图?”
    “我住在这儿。”杨康指了指西湖的方向
    “西湖的水源不单是山里的水,还有一条从钱塘江引来的暗渠,从西边过来,走地下。”
    “你这条线画到这儿就断了,该再往东延伸半里才是。”
    小叫花盯着他看了片刻。
    “你是做什么的?”她问。
    “路过。”杨康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搁在石头上,“小兄弟,这银子给你,换你一个答案。”
    小叫花看了看银子,没有伸手。
    “什么答案?”
    “你一个要饭的,画地图做什么?”
    小叫花眨了眨眼,忽然笑了。
    脏兮兮的脸上笑起来也看不出好看不好看,只是那双眼睛弯起来的模样,像猫似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机灵劲儿。
    “谁说要饭的就不能画地图了?”她把树枝往地上一插,“我乐意。”
    杨康看了她两息,也笑了。
    “行。”他说,转身走了。
    穆念慈跟上来,低声问了一句:“康哥,你跟一个叫花子说那么久做什么?”
    “没什么。”杨康说。
    铁娘子已经走远了,回头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大得湖面上的画舫都听见了:“你们磨蹭什么呢!走啦!”
    杨康加快步子跟上去。
    身后,小叫花蹲在原处,看着地上那块碎银子,又看了看杨康的背影。
    她伸手拾起银子,在手里掂了掂,揣进怀里。
    然后她站起身来,把树枝扔进湖里,拍了拍手。
    “有意思。”她轻声说,带着笑意,“这地方居然还有人知道暗渠的事。”
    她跟了上去。
    逛了一下午,铁娘子的嘴终于歇了片刻。
    “走,吃饭去!”她大手一挥,“今儿我请客!醉仙楼,临安城最好的馆子!”
    穆念慈望了杨康一眼。
    杨康没吭声,点了点头。
    三人上了醉仙楼,在临窗的雅间坐下。
    窗子开着,能瞧见楼下的街巷。
    街上人来人往,卖艺的、算命的、拉客的、吵架的,热闹得不像话。
    杨康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习惯性地往窗外扫了一眼。
    然后他看见了。
    楼下街对面的墙根下,蹲着一个人。
    是那小叫花。
    穆念慈也看见了。
    她凑过来,轻声说了一句:“康哥,她好像在跟着咱们。”
    杨康没说话。
    他盯着那小叫花看了几息,然后转过头,招手叫店小二。
    “小二。”
    店小二跑过来,满脸堆笑:“客官,您要点什么?”
    “你们厨房能借我用一下么?我想做一道菜。”
    店小二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杨康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递过去。
    店小二接过银子,脸上的笑又活泛了。
    “能!能!客官您请,厨房在楼下,我带您去。”
    杨康站起身来,对铁娘子和穆念慈说了句:“等我一下。”
    他跟着店小二下了楼。
    厨房在后院,几个厨子正忙得热火朝天,切菜的切菜,颠勺的颠勺,油锅里滋啦滋啦地响。
    店小二跟掌勺的厨子嘀咕了几句。
    厨子瞅了杨康一眼,面上有些不悦,却也没说什么,让出了一口灶。
    杨康挑了一只母鸡,肥瘦适中。
    他拎着鸡脖子,手起刀落,干脆利索。
    拔毛、开膛、洗净,一气呵成。
    那厨子在旁边看着,眼睛渐渐瞪大了,不吭声了。
    杨康从架子上取了几张荷叶,用水泡软了,将鸡裹起来,一层又一层。
    然后和了一盆黄泥,往荷叶上一抹,抹得厚厚的、严严实实的,像个大泥球。
    他把泥球塞进灶膛里,用余火慢慢煨着。
    厨子忍不住凑过来问了一句:“小哥,您这是啥做法?鸡包在泥里头烤?”
    杨康没抬头,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炭火。
    “叫花鸡。”
    厨子挠了挠头,不再问了。
    不多时,灶膛里飘出一股香气。
    不是炖鸡的香,也不是烤鸡的香,而是一种说不出的、混着荷叶清气的、勾人魂魄的香。
    厨子吸了吸鼻子,眼睛都直了。
    杨康把泥球从灶膛里扒出来,搁在案板上。
    泥壳已经烧硬了,敲上去当当响。
    他用刀背轻轻一敲,泥壳裂开一道缝,热气从缝里冒出来,带着一股浓烈的香味,整间厨房都弥漫开了。
    厨子咽了口唾沫。
    杨康将泥壳剥去,露出里面的荷叶。
    荷叶已经烤焦了,黑乎乎的,但撕开荷叶,那鸡皮金黄发亮,油汪汪的,肉嫩得筷子一碰就要裂开。
    杨康把鸡装进盘子里,端上楼。
    铁娘子看见那只鸡,眼睛都直了,跟方才那厨子的表情一模一样。
    “康哥,这……这是你做的?”
    杨康没答话,把盘子搁在桌上。
    门帘忽然被掀开了。
    进来的不是店小二,而是一个老叫花子。
    那人衣衫褴褛,头发乱蓬蓬的,活像个鸟窝,脸上胡子拉碴,也不知多少天没洗过了。
    腰间别着个酒葫芦,葫芦磨得油光发亮,一看便是跟了他多年的物件。
    他一进门,两眼就没离开过桌上那只鸡。
    “好香!”他声音不大,中气却足得震得窗户纸都发颤,“小娃娃,这鸡是你做的?”
    杨康看着他。
    破衣裳,酒葫芦,精光四射的眼睛。
    洪七公。
    “是晚辈做的。”杨康站起来,抱拳,“前辈若不嫌弃,晚辈再去做一只。”
    洪七公盯着那只鸡看了几眼,咽了口唾沫,这才把目光从鸡身上挪开,上下打量了杨康一番。
    “行。老头我不白吃你的。”他指了指杨康,“我看你根骨不差,教你两手,换你这只鸡,划算吧?”
    杨康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又抱了一拳:“多谢七公。”
    洪七公一愣:“你认得我?”
    “丐帮帮主,北丐洪七公,晚辈仰慕已久。”
    洪七公又看了他一眼,这回看得久了些,像是在重新掂量这个人。
    “有点意思。”他说,然后一屁股坐下来,伸手便撕鸡腿。
    洪七公坐在雅间里,一口酒一口鸡,吃得满嘴流油,吃得眉开眼笑。
    他吃东西不讲究,上手就撕,撕下来就往嘴里塞,骨头嚼得咔嚓咔嚓响。
    铁娘子在旁边看着,嘴角抽了抽,没敢吱声。
    穆念慈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看一眼杨康,偶尔看一眼那老叫花子。
    洪七公吃完整只鸡,把最后一块骨头丢在桌上,拍了拍肚皮。
    “好久没吃得这么痛快了!”
    他拿起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
    酒从嘴角淌下来,淌进胡子里,他也不擦。
    那小叫花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门口。
    她没有进来,只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笑眯眯地望着洪七公。
    “前辈,您就是洪七公吧?”
    洪七公看了她一眼。
    “小丫头,眼力不错。”他的语气与方才不同了,是老江湖遇见小滑头时那种自然而然生出的提防,“你爹是谁?”
    黄蓉嘻嘻一笑,脸上的灰随着笑容皱起来,露出底下一小块白净的皮肤。
    “我爹姓黄。”
    洪七公哼了一声,把酒葫芦别回腰间。
    “黄老邪的闺女,难怪这么鬼精。”
    黄蓉不笑了。
    不是不高兴,是那种被看穿之后、不必再装了的平静。
    她走进来,在桌边坐下,看了看杨康,又看了看穆念慈,最后又看了看洪七公。
    “七公,您老人家在临安住几日?”
    洪七公瞪了她一眼:“你打听这做什么?”
    黄蓉眨了眨眼,那双狡黠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您教我们武功,我天天让杨康给您做叫花鸡。”
    洪七公又哼了一声,但这一声与方才那一声不同,方才那一声是真哼,这一声却是装的。
    “小丫头,跟你爹一样鬼精!”
    他看了看杨康,又看了看穆念慈,目光在二人身上各停了一停。
    “你们两个小娃娃,根骨不错。”他顿了顿,“老头我在临安还要待些日子,改日再来寻你们。”
    杨康抱拳:“多谢七公。”
    黄蓉在旁边补了一句:“七公,说好了啊,每日都有鸡。”
    洪七公瞪了她一眼。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灰没拍掉,倒是拍出一股子酒味和鸡油味。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日。还是这个时辰。”
    然后他便走了。
    那身破衣裳在楼梯口一闪,瞬间便不见了踪影。
    杨康立在窗前,望着楼下。
    街上人來人往,只一瞬,便寻不见洪七公的影子了。
    穆念慈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
    “康哥,那个老叫花子很厉害吗?”
    杨康点了点头。
    “天下最厉害的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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