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灵灵不知昏睡了多久, 醒来时脑海中一片混沌。
眼前一片漆黑,只有视野右上角跳动着一片朦朦胧胧的红色光斑。
身下是云絮般的床褥,轻软得不可思议, 鼻端萦绕着温暖干燥的淡雅香气, 让人昏昏欲睡。
她愣怔了许久,晕倒前的记忆方才渐渐回笼。
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定睛看了看右上角的倒计时, 发现她这一觉睡了二十几个小时——好消息是没有一觉睡到死, 坏消息是她的生命只剩下不到两天, 却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
在知道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到终点的时候, 她已经计划好了要怎么度过这宝贵的三天, 谁知道大反派竟然趁她不注意先下手为强。
简直不讲武德!
戚灵灵叹了口气,想捏个照明法咒,谁知一抬手便听见“哗啦啦”作响的铁链声, 她这才发现自己双手手腕都被缚住了无法动弹。
之所以这时候才发现,是因为铁链和手腕相贴的地方垫了一层不知什么皮毛,蓬松柔软,完全不会磨疼手腕。
变态得这么体贴,不用问也知道是哪个混蛋绑的。
她试着用法咒弄断锁链, 当然是白费力气——既然那变态决定把她锁起来, 就不可能轻易让她逃走。
“统, 在吗?”虽然知道这病毒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种时候也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了。
然而没有回应。
这很不正常, 病毒统已经从主系统中获得了足够的信息, 没理由再以身涉险, 按理说应该随叫随到才对。
她又唤了几声依旧无果, 只得作罢。
就在这时, 黑暗中响起熟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小师姐醒了?”男人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但戚灵灵却莫名听出一丝冷意。
祁夜熵停在几步之外,没有继续走近。
黑暗中亮起一片荧蓝色的细碎光点,戚灵灵认得那种光,是北溟深海中特有的一种发光鱼群。
光线经过海水的折射,勾勒出男人熟悉的轮廓。半边脸被变幻莫测的水光映亮,半边脸隐藏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看不清神色,无端有些陌生。
“这是哪里?”戚灵灵环顾四周,可惜光线太暗,只能隐约分辨出柱子和帷幔黑幢幢的影子。
祁夜熵捏了个手诀,明珠一颗接一颗亮起。
这是座巨大的圆形宫殿,墙壁不知是水晶还是琉璃,上百根两人合抱的金柱雕成树干模样,枝桠向上伸展,在高高的穹顶彼此交错,树枝间点缀着无数明珠宝石,晃得人眼花缭乱。
殿中的陈设也是无一不精,说穷奢极欲也不为过,但偌大的宫殿没有一丝活气,虽然室内温暖如春,珠光宝气,却无端让人感到萧索荒凉。
像个巨大华丽的金笼子,戚灵灵心想。
“这是怎么回事?”她动了动手腕,带动锁链哗然作响,“为什么把我锁起来?”
“小师姐要离开,我只好出此下策。”祁夜熵淡淡道,仿佛一加一等于二一样理所当然。
“你怎么知道我要离开?”戚灵灵问。
“难道不是?”祁夜熵反问。
戚灵灵喜欢他的聪明和敏锐,现在却很苦恼,一个聪明的变态比一个普通变态难对付百倍。
拒不承认是没用的,到了这个时候她也不想再欺骗他,但是真相又说不出口。
“你先把我手上的铁链解开,”她只能道,“有话好好说。”
祁夜熵抬起手,摊开的掌心上出现一道银光,渐渐凝成一枚漂亮的符文,仿佛星辰的碎片。
“结契后,我自会放了小师姐。”
契符明亮的光芒映着他的异瞳,眼神温柔得要把人溺毙。
没人能拒绝这样的眼神,可戚灵灵不得不拒绝,她避开他的目光,硬着心肠道:“不行。你把我囚禁起来逼我,我更不可能答应你。”
“小师姐就成全我吧。”他柔声哄着,但声音里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几乎像是在哀求。
戚灵灵心里堵得慌,艰难地重复了一遍:“不行……”
男人修长的五指陡然收拢,一声脆响,仿佛琉璃破碎,契符碎裂成无数片,如星尘从他指缝间洒落,一点点被黑暗吞没。
“那就没办法了,”他垂下眼帘,“只能把小师姐锁在这里,永远陪着我。”
祁夜熵只是微微往后仰,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挣扎,像一尊冷漠的神像。
“没用的,”他淡淡道,“这是我专为小师姐铸的锁链,想要逃脱,除非我死了。”
戚灵灵尽可能心平气和地和他讲道理:“你把我锁在这里,我会很难受,难道你就高兴了?”
祁夜熵一哂,微微偏过头:“小师姐在和一个怪物讲道理?”
他嘴角微扬:“你还记不记得误食毒菌那晚给我讲的故事?”
戚灵灵摇了摇头,她什么也不记得了。
“小师姐给我讲了许多故事,其中一个说的是一个小姐机缘巧合之下进入怪物的堡垒,与那怪物相处有日,发现它丑恶的外表下有颗善良的心,原来那怪物是个皇子,是遭了诅咒才化作那般丑陋模样。故事的最后,怪物变回皇子,与小姐双宿双栖,皆大欢喜。
“那时候我问小师姐,若是那怪物只是怪物,真面目比外表更丑陋,又待如何,小师姐说有多远跑多远。”
他凝视着戚灵灵,幽沉双眼一片空洞。
“抱歉小师姐,”笑容在嘴角绽开,像是腐尸上开出的花,“怪物只是怪物,可它不想放你走。”
戚灵灵默默地望了他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爱一个人不是这样的。”
“无所谓。”祁夜熵倾身上去,双手撑在戚灵灵身体两侧,将她牢牢禁锢在自己身下。
怪物不就是这样的吗?攫取,掠夺,饮血吸髓,这便是怪物爱一个人的方式。
“对不起小师姐,”他极尽温柔地将她一缕碎发拨开,“我是怪物。”
不管你怎么教我,不管我怎么伪装,都改变不了这事实。
永远阴暗卑贱,残忍嗜血,永远成不了故事里高贵良善的皇子。
接着他开始用力吻她,甚至不带什么□□,只是纯粹的占有,撕咬,吞噬,像是要把她的血肉搅成泥,把她的神魂吸出来。
血腥气在口中弥漫,分不清是谁的血。
“小师姐的蛇毒该发作了,”一吻的间隙,他低喘着道,“这个月还未服解药吧?”
他抬起手,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的手腕咬下去。
鲜血沿着苍白的胳膊淋漓而下,他把伤口摁在她微微分开的唇上。
戚灵灵忙抿紧唇。
祁夜熵捏住她下颌,迫她张口。
他的血也比一般人凉些,腥甜涌入喉间,戚灵灵挣扎着,冷不防呛咳起来。
祁夜熵吮了一口血,嘴对嘴地哺给她,手移到她腰间。“嘶啦”一声,腰带断成两截。
他眼里没有丝毫□□,只有空洞和绝望,就好像冷寂的黑暗虚空:“只要小师姐属于我就好。”
戚灵灵心脏仿佛被攥紧,不久前她还在这双眼睛里看见过初生的星辰。
她不忍心再看,转过头闭上眼。
男人捏住她下颌,将她的脸掰正:“小师姐,看着我。”
他用了三分力,戚灵灵眼角已沁出了泪,也不知是因为痛还是因为难过,连她自己也无从分辨。心口仿佛堵着一团湿棉花,让她无法呼吸。
“看着我,”祁夜熵用指腹拭她的眼泪,却越拭越多,他便俯身吮去,“就算小师姐恨我,也看着我。”
因为他只存在于这双眼睛里,他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被她看见,被她注视,爱也好,恨也好,怕也好,嫌恶也好,冷漠也好,只要她还看着他,他就能在这双眼睛里苟延残喘下去。
“小师姐,睁眼看看我,”他低声恳求,吻着她的眼睑,仿佛虔诚地祈求神明一顾。
那双美丽的眼睛终究还是为他睁开了,里面没有恨,没有怕,也没有嫌恶,她的眼神依旧清澈,里面只有深深的无奈和难过。
祁夜熵一阵买来由的恐慌,小师姐被他紧紧禁锢在怀中,却仿佛离他很远,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河。
无论他在这里做什么,她都不介意,因为她已去到河对岸,无论他做什么都无法改变结局。
尘埃已经落定,她隔岸望着他随周遭的一切塌陷,化作泥浆洪流。可是他不甘心,他在浑浊湍急的河流中沉浮,竭力向她伸手,就像找人替命的水鬼,把她拖回这滚滚浊水中。
他想弄哭她,毁坏她,扯碎她,让她没办法无动于衷。
他紧紧扣住纤细手腕,顶开她并拢的双膝。
“别这样对我,”戚灵灵轻声道,“也别这样对你自己。”
男人的动作一顿。
“咔哒”一声,戚灵灵左腕上的锁扣应声打开。
祁夜熵把一物放在她掌心,替她合拢手指。
熟悉的金属质感,熟悉的纹路,是他送给她的那把短刀。
“小师姐若是一定要走,”男人漠然道,“就杀了我吧。”
戚灵灵将刀用力一掷,短刀“锵啷”一声落在地上。
“你明知我不会杀你。”她道。
“小师姐还不如杀了我。”他笑道,“抱歉,若是我自己能动手,也不想脏了小师姐的手。”
这把刀是为她打的,只认她为主,这世上只有她能杀死她,也只有她能令他生不如死。
他捡起刀放在枕边:“小师姐若是改了主意,随时都可以杀死我。”
说罢一手紧扣她的腰,一手捏住她下颌,毫无章法地吻她。
“小师姐为什么要走?”他几乎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她身上,手越箍越紧。
戚灵灵几乎喘不过气来,眼角沁出生理性的眼泪。
“是因为我不听话?”男人嘴唇扭曲,微微颤抖,不知是笑还是哭,“是因为我未将小师姐送的甜食吃完么?”
戚灵灵艰难地摇着头,脖颈越发显得纤细。
修长五指不自觉地攀上她的脖颈,渐渐收拢。
“其实我都留着,用玄冰好好保存着,”祁夜熵在她耳边低声道,“我全都吃掉,小师姐是不是就不会走了?小师姐喜欢什么,我都找来给你。
“小师姐不是说我左眼漂亮么?我也挖出来给你好不好?”
他的眼神越来越空洞,眉间隐隐缭绕着黑气,心志已被邪气侵蚀。
戚灵灵从嗓子眼里憋出两个字:“阿熵……”
“小师姐为什么要走呢?”沉沉眼眸中满是困惑,“为什么不肯答应我?”
他把指尖抵在她心口:“真想把小师姐的心剖出来看一看。对了……”
他话音未落,戚灵灵忽然感到元神一阵尖锐的刺痛,他留在她灵府中的一半元神仿佛凝成了一柄利刃,强悍霸道地刺了进入,直贯她意识深处,抵到了虚幻与现实的交界。
视野中红光闪烁,尖锐刺耳的警报声响个不停。
【警告,发现入侵意识体】
【一级风险警告,入侵意识体已接近屏障】
【锁定为目标意识体】
【清除程序准备中】
【清除系统已启动,十秒后将清除目标意识体】
……
一条警报叠着一条警报,平板的机械音听着几乎有些歇斯底里。
戚灵灵头痛欲裂,视野一片血红,连男人近在咫尺的脸庞都看不清,只能感到温热腥甜的液体一滴滴落在她脸上、颈上,那是祁夜熵的血。
血越流越多,渐渐如注,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停下来!”戚灵灵竭尽全力,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里往外挤,“求求你停下来!”
祁夜熵已经听不见她的呼喊,他的意识狂肆地燃烧着自身,仿佛穿过大气层的流星。
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在他眼前飞速闪过,嘈杂而陌生的声音如海浪将他淹没,他竭尽全力去捕捉从意识中流过的碎片。
这是个全然陌生的世界,高高低低、密密麻麻的房舍布满大地,如同一座古怪的丛林,道路上遍布奇装异服的行人,还有许多古怪的铁兽匍匐前行,夜空被彻夜不灭的灯火熏染成昏黄一片,看不见星辰,更没有御剑或御兽飞行的修士。
一切都与他想象中的仙界大相径庭,倒像是另一个凡间。
这便是小师姐的世界么?祁夜熵怔怔地想。
神魂仿佛在烈火中炙烤,疼痛超出了人可以承受的极限,尖锐的啸声刺破耳膜,他的七窍在流血。
他以前曾听说过,试炼小世界中的人若妄图强行进入他们的世界,便会如同扑火的飞蛾,连同神魂一起灰飞烟灭。
再窥伺下去,这便是他的下场。但他心里隐隐有种直觉,他还没找到想要的答案。
思绪越来越混乱,意识开始模糊,可他还是在碎片中执着地寻找着。
小师姐似乎在唤他,声音邈远,像一缕金色细丝浮动在另一个世界的喧嚣之上。
还差一点,只差最后一点他就能触及最核心的地方……
朦胧白光中,他似乎看到了一双眼睛,一双少年人的眼睛,眼瞳极黑,几乎辨不出瞳孔,眼神漠然而散漫,冷冷地向他看过来。
那目光仿佛利刃,撕开他的神魂。
冰冷的机械音在戚灵灵耳边无情地读秒。
【5,4,3……】
仓猝间,她反手摸到刀柄,来不及思考便即握住,猛地将祁夜熵推开,照着自己胸口刺了下去。
祁夜熵如梦初醒,立即从她灵府中退了出来,毫不犹豫地抓住她的手腕。
与此同时,任务系统冷冰冰地道:【目标丢失,清除程序关闭中】
警报和红光一起消失,空气安静得似要凝固。
戚灵灵浑身脱力,心有余悸地大口喘着气,紧接着便感到手腕传来剧痛。
祁夜熵失神地握着她手腕,几乎要将她的腕骨捏碎。
刀剑堪堪刺破肌肤,无法再深入分毫,一点殷红血珠从伤口渗出来,映着白得晃眼的肌肤,如雪地中的红梅蓓蕾。
祁夜熵松了她的手腕,夺过刀掷在地上,低头舔去血珠,冷冷道:“给你刀是用来杀我,不是让你捅自己。”
他的模样比她狼狈得多,七窍流血,脸上、颈上和手臂上遍布伤口,仿佛是用碎片拼成的一般,血腥气浓得让人窒息,想也知道他流了多少血。
强行突破两个世界之间的屏障,当然会遭到严重反噬,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
戚灵灵不知道他看见了多少,也无力去想。
她浑身瘫软,喘了几口气方才说出话来:“你这疯子……”
祁夜熵现在一点也不像个疯子,他眼中的火已平息下来,只剩余烬。
他坐起身,用帕子将她脸上沾到的血污细细擦去,替她掩好衣襟,系上腰带,接着将一枚药丸塞入她唇间。
药丸入口便化作苦液,滑入喉咙,散入经脉。片刻后,戚灵灵四肢百骸中的燥热开始消退。
“这是金鲛血的解药,”祁夜熵淡淡道:“你第一次毒发后我便炼制了出来,故意不给你,只是为了逞一己私欲罢了。”
“我就是这种卑劣无耻的东西,从来只顾自己高兴,”他笑了笑,用指腹漫不经心地摸去她嘴角的血迹,“小师姐遇上我真是不幸。”
他顿了顿:“你一定后悔当初在斗妖场救了我吧?”
“没有。”戚灵灵道,声音有些哑。
祁夜熵一哂。
“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也没觉得不幸。”她想碰碰他的手背,一动,铁链便哗然作响,她迟疑了一下,收回手。
即便他做出这么极端这么过分的事,她也没办法怪他——自从认识他,她的底线就一退再退,终于毫无底线。
“可小师姐还是要走,不是么?”祁夜熵道。
戚灵灵抿了抿唇:“放我走吧,阿熵。”
祁夜熵沉默不语。
戚灵灵:“至少让我见师兄师姐们一面,我们突然不告而别,他们会担心的。”
“小师姐以为我会在乎别人么?”祁夜熵一笑,他的笑容仿佛在说,就算把他们全杀了也无所谓。
戚灵灵早知道他没有正常人的感情,也不会被别人的付出打动,平时只不过装得温良,骨子里冷漠无情。
可是这样一个人,偏偏对她这么执着,她也不明白究竟是为什么。
“小师姐想见他们很容易,”他弯腰捡起刀,细致地擦拭着刀尖上一点殷红血迹,“同我结契,婚礼上自然能见到。”
戚灵灵斩钉截铁道:“我不可能和你结契。”
“我也不可能放小师姐走。”祁夜熵淡淡道。
他把短刀收入鞘中,放在她枕边:“小师姐也可以随时杀了我。”
戚灵灵默不作声地瞪着他,他便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戚灵灵先败下阵来,她叹了口气:“先不说这些,你先疗伤吧。”
“无妨。”男人无所谓道。
戚灵灵信了他的邪,留在她灵府中的元神都烧没了快一半,可想而知他伤得有多重。
“怎么可能无妨,先去疗伤!”她道。
“小师姐不必管这些,”他淡淡道,解下系在床柱上的锁链另一端,扣在自己手腕上:“想离开就杀了我,只要我活着就不会放你走。”
他扫了一眼床边衣桁上挂着的赤红礼服:““若我活着醒来,明日便是我们大婚之日。”
说着在她床边地上躺下,蜷缩成一团,阖上了眼睛。
戚灵灵等了一会儿,听他呼吸渐沉,小心翼翼地坐起身,下了床。
反噬造成的伤势非比寻常,即使他恢复能力惊人,伤口还没有丝毫愈合的迹象,许多伤口甚至还在继续流血。
戚灵灵从乾坤袋里取出伤药,聊胜于无地替他敷上,至少把血止住了。
她又去摸他手腕,探她经脉,一探差点吓了一跳,经脉中气息横冲直撞,紊乱到了极点,他竟然能撑这么久,已然不可思议。
就在这时,耳边突然传来轻轻的一声“叮”。
“宿……宿主……你还好吧?”病毒统压低声音。
“你到哪里去了?怎么现在才出来。”戚灵灵没好气道。
“嘘……”病毒统紧张道,“宿主小声点说话,小心被听见。”
“谁会听见?”
病毒统用气声道:“祁夜熵,他好像察觉到我的存在了,所以我一直躲着,现在才敢出来。”
“你不是说我们之间的对话是绝对不会被发现的吗?”
“你家那位根本就是疯子好吗!”病毒统愤然道,“他差点把最后一层屏障都穿透了,其实宿主你刚才别阻止他就好了,我这会儿都完成任务了……”
戚灵灵:“行了,别叨叨了。有没有什么办法帮我溜出去?”
系统冷哼一声:“我一个只会叨逼叨的废物小病毒,能有什么办法?”
戚灵灵马上就要死了,懒得哄它:“哦。”
系统生了会儿闷气,忍不住先开口:“宿主为什么非要溜出去?反正还有不到两天就死了,到时候一了百了,你躺着等死不就行了。”
戚灵灵:“我要去天极阵的阵心,毁了大阵和阵主令。”
她伸出胳膊,借着夜明珠的光看了看手腕,一个复杂的图案从白皙的肌肤上凸显出来,像是用烙铁打上的印记,这是阵主的标志。
阵主令的实物虽然焚毁了,但木牌只是个外在的壳子,阵主令的核心是无形的,包括禁锢祁夜的使命以及一套心法剑法符咒。
这套东西也不知是通过什么途径传承的,她醒来之后便发现它已经存在于她的意识之中,除此之外还有关于天极阵的秘密,包括它的阵心所在,那是整个大阵最薄弱的地方。
系统道:“何必多此一举呢?宿主死了之后,阵主令没有直接传承者,只能陷入休眠,再说天极阵的十二个压镇法器都已经被祁夜熵拿走了,阵法没那么容易困住他。
“如果真像宿主猜的那样,他也是个外来者,这个书中世界应该没人能杀掉他或者困住他。”
“留着这些东西还是会有隐患,”戚灵灵道,“主系统不会那么容易放过他的,万一它又从现实世界抓个人进来呢?”
系统:“可是天极阵的能量级很高,凭系统的修为恐怕只能给它拍拍灰。”
戚灵灵有点受伤,明明是初始参数太拉了好吗。
“有办法,”她道,“阵主令可以瞬间把修为提高几个量级,当初裴谌就是靠着这个突飞猛进的,如果瞬间把阵主令的功效发挥到极致,修为是可以提升几十倍的。”
只不过代价一般人承受不了,入魔都是轻的。
但她反正都要死了,当然百无禁忌。
系统用它的数字小脑瓜评估了一下:“仅凭天极令的倍增效应好像还是不够。”
戚灵灵:“我先逃出去,在阵心里等着,祁夜熵醒过来发现我逃走,一定会非常非常生气,加上我最近囤下来的灵气,应该就够了。”
系统目瞪口呆:“宿主,你为了大反派也真是费尽心机了,但是不得不说,你真狗。”
戚灵灵:“……别废话,你到底有没有办法?”
系统支支吾吾半天:“大反派给你的脚链,还在身上吧?”
戚灵灵不明就里:“在,那不就是一件带点防御加成的首饰吗?”
系统迟疑了一下道:“其实那是用大反派的骨血当材料,由他自己炼制的,铃铛是他的护心骨,链子是他的心头血染的。”
戚灵灵:“……”不愧是他。
“用那条链子可以把他困住三个时辰,这座宫殿底下就是海渊,三个小时足够你潜下去了。”系统道。
戚灵灵小心翼翼地曲起腿,伸手去解脚踝上的金链扣。
系统道:“你这样解是解不下来的,我教你一个法咒。”
戚灵灵狐疑:“你怎么知道那么多?”
系统没什么心虚的表现:“我之前侵入主系统,破解了关于大反派的一部分加密档案,不是告诉过宿主吗?”
戚灵灵想了想,确实听它提起过,便不再怀疑。
她用系统教的法咒取下脚踝上的链子,轻轻拿起祁夜熵的一只手,正要把链子缠到他腕上,手忽然一顿。
“不会对他有什么伤害吧?”她问系统。
系统:“当然不会。”
戚灵灵这才用链子缠住他的手腕,施了咒,链子闪了闪,化作一道金光,像蛇一样钻入他的经脉。
睡梦中的祁夜熵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微微蹙起眉。
“这样就行了?”戚灵灵问系统。
“对,”系统道,“三个时辰内他不会醒来,法力也会封锁住,他在宫殿周围设的阵法都来源于他自身的法力,所以现在没什么能拦住宿主了。”
戚灵灵试着施了个简单的开锁咒,锁扣应声打开。
“宿主赶紧走吧,免得路上出什么意外耽搁。”系统催促道。
“嗯。”戚灵灵答应了一声,却没有动,反而俯下身,伸手轻轻抚平祁夜熵的眉心,然后划过眉骨,再到鼻梁……把他整张脸勾勒了一遍,仿佛这样就能把他的样子牢牢记住。
可是根本用不着这样做,他的样子早已经刻在了她心底。
她本来就要死的,临死前毁掉那个杀千刀的破阵还赚了呢,她安慰自己,可是鼻根止不住酸胀。
装得再洒脱,临到头还是会舍不得啊。
她收回手,俯身在祁夜熵唇上吻了一下,刚起身又觉一下不够,又吻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最后回头用眼睛吻了他一遍,方才转过身去。
经过衣桁旁,她停下脚步。
喜服不知是什么料子做的,那红色仿佛燃烧的火焰,流淌着迷人的光泽,衣缘用赤金丝和各色细碎的宝石珍珠绣出古朴而特别的纹样,单看是远古的草木和生灵,放在一起又像某种吉祥的符咒。
戚灵灵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衣料微温,柔滑得不可思议。
就算让她尽情想象,她也想不出更精致更漂亮的喜服了。
系统:“宿主想穿的话就穿上吧,反正大反派以后要是取别人当新娘,也不可能给人穿二手婚服吧。”
戚灵灵只觉胸口被插了一刀,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但是她都是要死的人了,任性一次也没什么吧,而且系统说的没错,以祁夜熵的性子,如果有一天真的爱上别人,一定会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捧到她面前,怎么会舍得让她穿件旧衣裳。
想到这里,她恶向胆边生,从衣桁上取下婚服穿在身上。
只可惜她想共度一生的那个人,永远不可能看到了。
她转过头看着无知无觉蜷着身子躺在地上的男人,很想再抱他一次。
但她不敢上前一步,她知道一旦迈出这一步,她就再也走不掉了。
“宿主后悔的话现在还来得及,不如带他一起死吧。”系统不动声色地引诱道。
“然后你就能在最后关头把我送回现实?”戚灵灵没好气道,“你一个程序,完成kpi到底有什么好处啊?”
她甩了甩头发:“走了。”
系统被戳穿,恼羞成怒地哼了一声,再也不肯搭理她。
偌大的宫殿里没有半个人影,甚至连个傀儡人都没有,戚灵灵一路畅通无阻出了宫殿,穿过珊瑚林,来到海渊的入口。
从上方俯瞰,海渊就像一个巨大的黑洞。
戚灵灵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潜了下去。
无边无际的黑暗瞬间将她吞没,夜明珠的光根本无法抵御如此浩瀚的黑暗,光芒还未来得及发出来已被黑暗吞噬。
戚灵灵仿佛失去了五感和一切知觉,唯一的感觉只有寒冷。
她只有和系统不停地闲聊,才能稍稍抵御黑暗和寒冷带来的恐惧。
越往下潜越冷,血液和骨髓都好像结成了冰。
对时间和空间的感知也失效了,只有视野右上角的倒计时告诉她离祁夜熵醒来还有多久。
她在黑暗里潜了整整两个时辰,指尖终于触到了某种冰凉坚硬的东西。
到了。
她在水中缓缓转身,落到天极阵的阵心。
阵柱上的符文发出微蓝的光,像是在迎接她这个阵主。戚灵灵手腕上的烙印似有所感,开始微微发烫。
周遭亮了起来。
戚灵灵瞥了眼时间,距离祁夜熵醒来还有一个小时。
“来得太早了。”她遗憾道。
早知道就该把这一个小时用在刀刃上,再多看祁夜熵几眼,可是几眼才会够呢?徒增不舍罢了。
她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想了想,既然还有时间,就给师兄师姐他们道个别吧。
深海中没法往外传音,更别说深渊下。
她从乾坤袋里掏出颗空白的留影珠,录好以后把它送到深渊入口,祁夜熵一定能发现的,但是他会不会帮她送到就很难说了。
不管怎么说,录了再说。
珠子悬停在面前,戚灵灵扒拉了两下头发,清了清嗓子,露出个甜甜的微笑:“大师兄,二师姐,三师姐,四师兄,五师兄,小蛮,福瑞叔,白姨娘……你们看见这段留影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
系统插嘴:“宿主,你这开场好老套。”
“老套就老套吧。”
“其实我不是真正的戚大小姐,我来自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戚灵灵停顿了一下,见主系统的警报没想,方才接着说下去,“现在我要回故乡了,很抱歉事出突然,没来得及和你们当面道别。
“来到五域三年多,最幸运的事就是和你们成为家人,只可惜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相聚的时光总是易逝,我会记得和你们在一起的每时每刻,这些都会成为我最珍贵的回忆。回到故乡后,我会想你们的,你们也要想我啊。”
她笑了笑,抬手揉了揉眼睛:“不过也别太想了,如果有机会再回五域,我会来看你们的。”
“对了,还有件事,大师兄,二师姐,你们俩就别装了,全世界都知道你们有一腿。可惜你们的婚礼我没办法参加了,在我书斋东墙第三层抽屉里有个乾坤袋,里面是为你们新婚准备的贺礼,还有小侄子小侄女的满月礼、周岁礼。提前祝你们百年好合……不对百年太短了,万年好合才行。”
“三师姐,你要多疼自己一点,别拿刀割自己,哪怕是开玩笑我也心疼。”
“四师兄,上回说要跟你学织软甲,可惜没来得及,但愿以后还有机会。小蛮和你最亲,有劳你帮我多看顾她,她是个好姑娘,值得最温柔的对待,你也是。”
“五师兄……虽然我没少挤兑你,但是我也一样喜欢你,你是最英俊的小尸体,但是别再打祖宗们的主意了,其实可以试试隔壁嵩阳宗……”
“小蛮……”戚灵灵迟疑了一下,“我可能看不见你变成大姑娘的那天了,但是我知道你一定是最漂亮的姑娘,你值得最好的。还有,千万要远离渣男!”
……
戚灵灵和所有人一一道别,最后只剩下一个人。
“小师弟……”她的声音开始轻轻颤抖。
一眨眼,泪珠不受控制地落下来。
“你很好,很好很好,我……”眼泪越来越多,她说不出话来,“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我爱你。”
那三个字好像是从心里挖出来的一般,微微颤抖着。
突然,她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这些话小师姐可以当面告诉我。”
戚灵灵心神一震,转过头,五步之外,男人颀长的身影被泪光模糊成一片光晕。
她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用袖子擦去眼泪,那个身影却没跟着一起消失。
她立即明白过来:“统!”
病毒统怂怂地冒出头:“宿主……”
“你叛变!”
病毒统:“是他逼我的……我已经尽力暗示宿主他发现我的存在了……”
就在她和系统掰扯的时候,一股无形的力量把她拉进一个坚实的怀抱中。
她来不及说出一个字,吻像暴雨一样砸了下来。
他像怪物撕扯猎物:“死在一起吧,小师姐。”
一吻的间隙,他退后,微笑着把银色星星般的契符递到她面前:“别那么对我,太残忍了。”
戚灵灵心脏一缩,她注视着他的眼睛,终于放弃了抵抗。
她接过星星,银光碎在她掌心,他的魂魄流入她的身体。
她仰起头,闭上眼睛,像濒死高歌的天鹅。
就死在一起吧。
血在海水中弥漫,赤红如火的婚服在暗红的海水中缓缓飘远。
冰冷彻骨的海水仿佛变成了炽热的岩浆。
戚灵灵浑浑噩噩,依稀听见男人在耳边问:“还剩多少时间?”
她瞥了眼倒计时:“二十多个时辰。”
“不够。”祁夜熵道。
戚灵灵正想问什么不够,他便身体力行地告诉了她答案。
极致的痛苦交织着极致的欢愉。
爱和死本就没有分别,每一次他都像是要杀死她,同时埋葬自己。
深渊里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但是视网膜上不停跳动的倒计时告诉她死亡的迫近。
只剩下最后三分钟。
戚灵灵紧紧抱住祁夜熵,像是要嵌入他的身体。
“快到了?”祁夜熵的声音沉重,几乎有些陌生。
戚灵灵点点头。
男人停了下来,捏了个咒,火红的婚服和中衣飘了回来。
他一件件替她穿上,一丝不苟地整理好衣带和衣领,用玉簪将她长发绾起,从背后将她拥在怀里,脸颊贴着脸颊。
还剩一分钟。
“一直很想请小师姐看一场水中的焰火。”男人在她耳边道。
戚灵灵有些困,眼皮不自觉地耷拉下来:“看不到也没关系,这样也很好。”
同生共死也许不失为最好的结局。
她偏过头,祁夜熵自然地吻住她。
有什么滑入她的喉间,戚灵灵一开始以为是血,随即便察觉了不对劲:“你在给我喂什么?”
阵主令的烙印开始刺痛,发烫,她的经脉和气海迅速拓宽扩大,与此同时,汹涌的灵力如海浪倒灌,涌入她的身体。
戚灵灵意识到他在做什么,想与他分开,但是祁夜熵紧紧捏着她的下颌,直到把一大半灵力渡给她。
不等她开口,原本安静的海水忽然涌动起来。
祁夜熵的长发扬起,磅礴的灵力从他掌心不断涌出,卷起惊涛骇浪,从海底深渊直冲苍穹。
与此同时,阵柱轰然颤动,犹如恶龙从沉睡中苏醒,发出咆哮,一根铁链如毒蛇般窜出,洞穿了祁夜熵的胸口。
戚灵灵失声喊道:“祁夜熵!你在干嘛?!”
祁夜熵用力咬破她嘴唇,唇瓣被她的血染得殷红,又很快褪色。
“比起死掉的小师姐,”他微笑着道,“怪物还是更喜欢活着的小师姐。”
第二根锁链穿过他的腹部。
祁夜熵把她用力往波涛的中央一推,与此同时,第三根锁链贯穿锁骨。
他漫不经心地笑着:“小师姐,我已经开始后悔了,想把你做成傀儡人留下来,永远陪着我。”
他深深地看进她眼里:“所以,有多远跑多远。”
“永远都别回来了。”
话音未落,戚灵灵像一叶扁舟,被海浪和灵风托举着,向天空飞去。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万多字的(下)没修好,估计还有一小时左右,小可爱们别等,明天早上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