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更加浓郁,也更加沉静的冷气,混合着极品沉香和某种名贵茶叶被热水激荡后散发出的、清洌悠远的香气。
温度比外面至少低了十度,让我因闷热和紧张而渗出的细汗瞬间变得冰凉,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房间极大,极尽奢华。
一整面墙的落地窗被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半掩着,只留下一道缝隙,透进外面惨白的天光,在地板上投下一条狭长的、明亮到刺眼的光带。
光带之外,是幽深的、被各种昂贵家具和艺术品填满的空间。
波斯手工地毯,紫檀木的博古架,上面陈列着真假难辨的古董瓷器,墙上挂着笔触细腻的工笔花鸟,角落里甚至摆着一架漆黑的三角钢琴。
一切都在无声地彰显着主人的财富、品位,以及某种与这座血腥园区格格不入的、刻意营造出的“高雅”与“宁静”。
林薇就坐在房间中央,一张宽大的、线条流畅的现代风格茶海后面。
她今天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真丝旗袍,贴身的剪裁勾勒出依旧玲珑有致的曲线,长发松松挽起,用一根碧玉簪子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她正微微倾身,动作优雅而专注地摆弄着面前一套紫砂茶具,热水注入,茶香四溢,白雾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精致的侧脸。
听到我进来的脚步声,她没有抬头,只是用那把能酥到人骨子里的、带着点慵懒鼻音的嗓音,轻轻说了一句:“来了?坐。”
声音不大,在这过分安静,也过分空旷的房间里,却异常清晰,甚至带着点回响。
我走到茶海对面那张同样价值不菲的黄花梨木椅上,坐下。
椅子很硬,也很凉。
我的目光落在她那双正在执壶斟茶的手上,十指纤纤,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涂着当下最时兴的、某种偏豆沙色的哑光蔻丹。
动作不疾不徐,行云流水,是一种经过长期训练,甚至刻意表演才能达到的、赏心悦目的优雅。
但她指尖那一点点几乎难以察觉的、过于用力的泛白,还是泄露了什么。
茶斟好了,两杯。清亮的茶汤在洁白细腻的瓷杯里微微荡漾,倒映着天花板上垂下的水晶灯细碎的光。
她终于抬起眼,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到我面前。那双总是含着三分醉意、七分漫不经心的美眸,此刻清澈得惊人,也复杂得惊人。
没有了往日的迷离和慵懒,里面翻涌着审视、探究、一丝极淡的疲惫,以及某种……
我一时无法精准定义的、类似于棋手看到对手走出意料之外一步时的,混合着惊讶和兴奋的神情。
“尝尝,明前龙井。”
她端起自己那杯,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眼帘微垂,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没有动那杯茶。滚烫的瓷杯,温热的茶汤,都驱不散我心底蔓延上来的寒意。静心?此时此景,谁能静心?
“找我!?不只是为了喝茶吧。” 我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但我尽力让它听起来平稳。
林薇闻言,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很美,却未达眼底。她放下茶杯,瓷器与木质茶海接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她叹了口气,那叹息悠长而微妙,仿佛带着千斤重量,“不只是喝茶。江媛……”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如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直直地看进我的眼睛里,“或者,我该叫你别的名字?”
我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耳朵里嗡嗡作响,外界所有的声音
——空调低沉的运行声,远处隐约的园区噪声,甚至我自己压抑的呼吸声——都瞬间退去,只剩下她最后那句轻飘飘的、却又重若千钧的话,在脑海中反复回荡、炸开。
或者,我该叫你别的名字?
她知道了。她早就知道了。她知道我不是江媛。
这个认知,像一道撕裂夜空的闪电,瞬间劈开了我心中所有的迷雾,也带来了更深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和寒意。
原来,我所谓的伪装,我精心构建的身份,我步步为营的挣扎,在她眼中,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可笑的、透明的表演。
巨大的惊骇和本能的警惕让我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勉强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我没有说话,只是同样抬起眼,回视着她,目光不闪不避,尽管我知道,此刻我眼中恐怕再也掩饰不住那惊涛骇浪。
我的沉默,似乎在她意料之中。
林薇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那笑容里,有洞察,有玩味,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嘲弄还是怜悯的东西。
她微微偏头,又给自己斟了半杯茶,动作依旧优雅,语气却带上了一种叙述往事般的平缓。
“别紧张。如果我要对你做什么,你活不到今天,更坐不到“三姐”这个位置。”
她端起茶杯,轻轻啜饮一口,然后才慢条斯理地继续:“从你被林森弄进来,顶着江媛的名字,在狗笼里挣扎求生开始,我就注意到你了。”
“后来,你故意接近我,模仿江媛的举止习惯,甚至学会了她的那点小脾气,学得挺像,连林森都被你糊弄过去了。” 她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不知是感慨还是讽刺。
“但你还是会露出马脚。你看账本的眼神,你处理那些‘不听话’的猪仔时,下意识里透出的、并非残忍而是某种……高效的权衡。”
“”你偶尔独处时,望着远方出神的那种表情……都不该是一个从小娇生惯养、只会花钱和闯祸的富家女该有的。”
“所以,你给了我‘三姐’的身份。”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沙哑,但奇迹般地平稳。
“不是为了那个U盘,也不是真的相信我是江媛。你是在……利用我?”
“聪明。” 林薇赞许地点点头,放下茶杯,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里,真丝旗袍随着她的动作泛起柔滑的光泽。
“U盘?那东西对我来说,一点不重要,我感兴趣的,是你。”
她的目光变得深邃:“一个来历不明,身手不错,心智坚韧,隐忍狠辣,顶着别人身份混进这人间地狱的女人,到底想干什么?”
“你是为了复仇?为了找人?还是……为了别的什么更危险,也更有趣的东西?”
“我给你身份,给你权限,甚至默许你接触一些核心的东西,看着你一步步从泥潭里爬起来,看着你找到那些“卧底”,拉拢阿威,收服李富贵,任用刘文静……看着你……”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除掉林森。”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我的耳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