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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功成身退 (1)

    巳牌正,翻云手匆匆赶到。这位老江湖果然不负所望,不但已将北溟四老的藏匿处查 明,而且带来了三位朋友,以及令人振奋的消息。

    据翻云手说,罗龙文并未随船驶南昌,曾与等在南岸的南荒八魔冲突,九龙筒射毙了两 魔,逃向南下大道。

    再就是一僧已到了汕港村以北一带,仍在搜索严府余孽,拷问金宝的下落,并且已查出 中州三剑客曾在附近现身,誓寻三剑客较量,清算旧怨。

    柴哲大喜过望,立即启程南下。翻云手在黑道中是个手面极广的人,朋友众多,三教九 流皆混得开,他坚持与柴哲同行,保证负责与江湖朋友联络,反正八爪苍龙已不追究四川的 反牢劫狱案件,只要不进四川,他无所畏惧。柴哲正需这种人才。自然皆大欢喜。

    六个人悄悄过了劳家渡,放开脚程南下。姑娘仍然穿着男装,披上一袭青衫,成了个玉 面朱唇的美少年。她带了柴哲夺来的宵练剑。柴哲则佩了原是她的宝剑霜华,翻云手是村夫 打扮,以仆人自居。缥缈神龙父子师徒三人垂头丧气,无精打采。

    南岸两里左右,左面有一条小径蜿蜒伸展,伸人一座小山的南端。站在小山顶端,可以 一览湖对岸东北角的贺家湾。山西是树林密布,东南一带是一大片荒原丛莽。那时人口稀 少,虽是湖滨,仍然人烟稀少,荒地辽阔,只见禽兽罕见人烟。

    翻云手一马当先岔入小径一面说:“绕过山南半里地,有一座樟树林,他们就在那里面 落脚,并不避人耳目,而且似乎有意让人看到哩!”

    远远地,便听到体林中有人声传出。柴哲一怔,说:“是无为居士的声音,他像是被困 住了。”

    声落,脚下一紧,向樟树林飞跃而进。人林五十丈,便看到枝浓叶茂,而林下光秃秃的 林影中,坐着十个人影。每一株樟树皆粗有三人合围,挡住了视线,不易看清是些什么人。 他脚下一慢,神色肃穆地说:“如果翻脸动手,切记不可加入,让我一个人应付。”

    树林中共有三拨人,四个相貌阴森的怪老人,和一个穿青衫的高年儒士坐在北面。一僧 般若和尚与六名心腹手下坐在东南角,其中有沧海客公孙罡、八步追魂鱼祥、人屠江汉。另 一拨人坐在西南角,八方风雨雷振声,无为居士的孙女飞花姹女解翠华,共有六人。除了北 面的五个怪人脸含微笑外,一僧和无为居士的人,皆脸色苍白,偌冷的天气,居然额上冒 汗。

    中间,直挺挺躺着三个人,似已停止了呼吸。无为居土,浑身在战抖,十个指头似要扣 人树内,显然受到了痛苦万分的折磨。

    飞花姹女手按剑把,一而再作势扑上,却被同伴所阻,示意她不要妄动。

    高年儒士看到有人快速地赶来,手拈灰髯大笑道:“哈哈哈,又来了一批看热闹的人, 妙哉!”

    六人飞纵而至,缥缈神龙脸色惨白地低叫:“北面的人就是北溟四老和毒王。”

    北溟四老,是山东的四个武林老怪物。北溟,指北海,就是登州府以北的勃海。这四个 老怪物性好渔色,但却从未犯奸杀案件,他们找女人像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为人虽无 多少恶迹,但万恶淫为首,因此不为世人所谅,他们也不屑与武林人往来。四人以年序分, 为首的是井期,其次是段望、富玄、巫极。他们足迹甚少履临大江之南,在北地论技击,连 崂山的长春派弟子也避之惟恐不及。

    毒王于诚,更是江湖朋友耳熟能详的人物,号称毒祖宗,是个亦正亦邪的怪人,喜怒无 常,极端难缠,没有人敢惹他,但他看不顺眼的人,他便会手痒把对方弄个不死不活。

    井期怪眼一翻,不悦地对缥缈神龙叱道:“时辰未到,你前来有何用意?老夫为人最重 视约期,你是不是想找死?”

    “前辈……”缥缈神龙悚然地说,语不成声。

    “即使你已知道金宝的下落,也不可以提前找来报信。”

    “晚……晚辈……”

    “你带了人来,是想在太岁头上动土吗?”

    柴哲举手示意,请乃师退下,上前谈谈一笑道:“老前辈,这里不是约会之地吧?”

    “当然不是。”

    “那么,尊驾怎知咱们是应约而来的?你们能来,我们为何不能来?笑话。”

    柴哲的话口气极为强硬,语惊四座,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飞花姹女惊叫道:“柴兄 弟,赶快离开。”

    井期已经一蹦而起,厉叫道:“兔崽子!你知道你在对谁说话?”

    “咦!你们不是北溟四老吗?老家伙,你白活了一大把年纪,出口伤人,真是老而不死 谓之贼也。”

    不但井期勃然大怒,其他三老和毒王都变了脸色,倏然站起,脸上杀机涌现。

    缥缈神龙心中暗暗叫苦不迭。云笙姑娘却喜悦地微笑。

    一僧不住摇头苦笑,自语道:“好小子,你比我还要狂,难怪在西番你敢向我叫阵,这 次恐怕你要倒霉了。”

    井期怒火如焚,急步欺近。

    “慢来慢来,你那么冒失鲁莽,像是毛头小伙子般冲动?你要打架,咱们先把话说明, 小可奉陪,决不食言。”柴哲笑嘻嘻地说。

    “小畜生,说吧,说完了老夫要活剥了你。”井期仍然怒火冲天地叫,但居然止步不 进,似被柴哲的神色所慑。

    “你年纪太老,年老气衰。而我年青,年轻力壮,打起来别人会说我少壮欺老,等会儿 小可愿让你占先,以示公允。你们扣留的两位姑娘,是小可的师妹,兄妹情谊深厚,小可不 得不来。再就是有关金宝的事,运金船已被湖寇弄沉,谁也没有到手的福份,许多人连船也 没有见过,便冤枉地丢掉了性命,因此,无可奉告。”

    “你说完了没有?”井期厉声问。

    “说完嘛,并没有完。”

    “老夫不听了,你得死。你们这些人,全得死。”

    “不错,咱们这些人全得死,世间的人谁又不死?彭祖活了八百八十岁,同样是死,如 今安在?好,废话少说,你我辈份不同,胡打乱杀你并不见得光彩。这样吧,咱们赌个东 道。你如果不敢,申明好了,小可不愿勉强。”

    “赌什么东道?”

    “你们四老可举出两个人来,每人在小可胸腹间攻三掌,在下不还手,小可被打死了活 该。如果不死,另一老站在原地攻我三剑,活动只限一尺,反击也只限三招。如果无奈我 何,你们将两位姑娘释放,咱们各走各路。如果你们认为不公平而不敢赌,即作罢论。”

    “你小子简直在找死,狂妄得不像话。”

    “找死是我自己的事,不劳费心,只问你们敢不敢赌。”

    “咱们赌了。”老二段望怪叫。

    柴哲击掌三下说:“击掌为证。”

    井期也击掌三下说:“你准备接老夫三掌。”

    “且慢!小可还有事情请教毒王,他也是当事人。”

    毒王桀桀一笑,阴阴地问:“你想找我毒死你?不成,老夫得将这些人整服了再说。他 们全都被老夫用毒制住,目下正一个个地找快活。老夫倒要看这些江湖顶尖儿高手,在痛苦 的煎熬下到底会不会屈服招供。”

    “哦!原来你要迫供,迫什么供?”柴哲问。

    “同一件事,金宝的下落。”

    “他们同样不知道。”

    “他们是劫金群雄中的高手名宿,怎说不知道?”

    “你迫死他们也是枉然。小可也要和你赌个东道。”

    “你有几条命?见你的鬼。即使你赢了四老的东道,也赢不了老夫的毒药,不和你 赌。”

    姑娘突然上前笑道:“那么,小可和你赌,你不会说不敢吧?”

    “什么?你这水葱似的小娃娃和我赌?”毒王讶然问。

    “不错,我吃你一味毒药,如果我不死,你解了这些人的毒,咱们哈哈一笑各走各路, 如何?”

    “云笙,你……”柴哲大惊地叫。

    姑娘却摇手相阻,笑道:“我的内功火候已经炉火纯青,用内功迫出毒药当无困难,不 必替我担心。”

    毒王冷笑一声说:“你小小年纪敢夸海口,真是自寻死路,老夫赌了。”

    井期不耐地叫:“小子,桥归桥,路归路,咱们先赌,你准备了。”

    柴哲立下桩,从怀中掏出竹萧和竹筒,拍拍胸膛说:“怀里没有钢板铁甲,老前辈动手 吧!”

    井期吃了一惊问:“你这把萧从何处来的?”

    “神萧客老爷子所赐。”

    “你……你是他的门人?”

    “不,连寄名弟子也谈不上,但却有授艺之恩。”

    “咱们不能赌了。”井期懊恼地说。

    “怎么?你敢赖不成?”

    “算了算了,你赢了。神萧客是咱们四老的救命恩人,咱们岂敢对你无礼?箫借来看看 好不?”

    柴哲大喜,将箫呈上笑道:“老前辈,赌了你老人家准输。”

    井期正在验看竹萧,不悦地说:“你这是什么话?难道老夫不如你?”

    “小可并无此意,只是身上穿了白兕背心,宝剑不伤,掌力自然无妨,所以说老前辈必 输。再就是比剑,小可站在丈外递剑,怎会输呢?只怪老前辈在盛怒之下不加思索,恕小可 使奸。对不起。”

    井期将萧递过边说:“神萧客大概把精灵古怪的绝招全教给了你,油嘴滑舌,小心我磨 你的头皮。你有白兕背心,其他两宝呢,从实招来。”

    “老前辈仍不死心?”

    并期嘿嘿笑,但老脸微红,低声道:“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老人家一生别无嗜好,就 丢不掉老毛病,我要那卷密宗和合秘法,保证不用为非作歹。你年轻,要来无用,反而伤身 败德。送给我,四老替你赴汤蹈火,怎样?”

    柴哲将竹筒递过,笑道:“一言为定,请四位老前辈到袁州府等候,多则三月,少则一 月小可前来相会,请助小可剪除严贼的羽翼。图在简内,请过目。”

    井期大喜,看也不看地揣入怀中笑道:“一言为定,袁州府见,呵呵!你还得和毒王打 交道。”

    毒王一直在侧旁听,脸色已恢复原状,笑指姑娘问:“小娃娃,你凭什么敢和我赌?鹤 顶红、牵机药、鸠,无一不是入口封喉的剧毒,你的内功禁受得起?真是荒唐。”

    “小可昨晚吞下一颗天下至宝解毒灵珠,所以敢赌。”姑娘笑答。

    “解毒灵珠解不了腐蚀性的毒,入口咽喉毁,纵有灵珠,也将成为残废。小娃娃,你知 道你冒了多大风险?”毒王苦笑着说。

    柴哲长揖为礼,笑道:“小可深感盛情,容后图报。但不知老前辈有何见教?”

    “你送我那颗黑珍珠,我与四老偕行同赴袁州,舍得吗?”

    柴哲取出珠盒双手奉上说:“小可遵命奉敬,尚清笑纳。”

    “你真舍得送?”毒王讶然问。

    “老前辈可以打开验看。”

    毒王打开珠盒,放在鼻端轻嗅,笑道:“果然是此物。哥儿,你等于是送给老朽十年阳 寿,谢谢。”

    “这珠……”

    “老朽与毒药为伍,体内淤积另一种致命毒质,必须用此珠方能溶解毒质排出体外,为 此物老朽几乎走遍了海角天涯,无如天下只此一颗,却深藏官庭大内无可奈何,听说此珠已 落在严贼之手,我正要去严府闹他个天翻地覆呢。”毒王一面说,一面将珠一口吞掉,取出 一包解药递给姑娘又道:“这是解毒药,你留一半备用,另一半可解救那些家伙。”

    “哥儿,两位姑娘藏在右首两个树洞内,交给你啦!咱们要上路,日后袁州府城见,不 见不散。”井期喜悦地叫,五人匆匆走了。

    柴哲无意中得了五个帮手,喜不自胜,接过姑娘的药包,请姑娘与两位师兄去救两位师 妹,他自己分别解救一僧和无为居士一群人。

    一僧与无为居士两世为人,万分感激地向两人道谢。柴哲将一僧请至一旁,将中州三剑 客正着手铲除严府爪牙的事说了,力劝一僧放弃与三剑客的意气之争,免伤和气。一僧情面 难却,一口应允。同时自己也希望到严府走走,严府金银珠宝堆积如山,不走一趟心实不 甘。

    无为居士祖孙俩本就对柴哲极有好感,自然也自告奋勇走一趟袁州。

    彼此约定后会,一声珍重各奔前程。缥缈神龙心灰意懒,要赶回湖广与家小团聚避世隐 居,要爱子带领师弟妹,随柴哲至袁州效力。但柴哲委婉地拒绝了,他不希望师兄妹被人唾 骂,先前是严府的人,反过来打击严府,道义有亏。他将大师兄程忠被叶局主的人马点倒在 汕港村的事说了,要师父速至汕港村找程忠,务必速回湖广,日后再留后会。缥渺神龙无 奈,只好叮嘱珍重而别,带着爱子及门徒走了。

    八方风雨会袁州,注定了严贼父子败亡的命运。

    一双爱侣在翻云手的引导下,南下第一站是都昌。

    可是,翻云手的消息灵通,罗尤文却逃得更快。一追一逃,经过多次危机千钧一发的接 触,罗龙文就像丧了胆的老鼠,被柴哲迫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连累了不少好朋友送死, 从江西追到南京,再绕道往回逃,最后走投无路,仍然逃至袁州严府托庇。

    仲春二月,柴哲三人到了南昌府。林御史大人仍在九江勒兵坐镇,栗析与郭谏臣两位推 官大人的兵马,化整为零向袁州秘密邀赶。江南岸的巡按大人,也带了兵马以巡泛为名,浩 浩荡荡徐徐西行。

    柴哲与姑娘受领诸位长辈的密计,在几位长辈的襄助下,先一步昼夜兼程,从水路先到 临江府,再就陆路化装易容奔向袁州城。

    袁州府城,是赣西最大的一座城地,北枕秀江(袁江),城周八里,四座城门,东西南 三面筑有深壕,易守难攻。严嵩老国贼是东面的分宜县人,但分宜县小得只有四五条街,城 周两里二百二十四步,站在东门大叫一声,西门外的猫也会吓一跳,因此,他的相府建在袁 州城内。从二十一年严贼害死夏言,升英武殿大学士起,至四十一年严贼罢相,二十年中, 卖国弄权,权倾天下,袁州城成了严家的内宅,四座城门成了严家的大门。目下严贼父子虽 然失势,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潜势力仍在,谁也无奈他何。这一年,更是变本加厉,招 纳叛卒亡命,不但想东山再起,而且希望推翻朱家皇朝取而代之,袁州城管制极严,白天城 中的人出入须查身份,过往商旅一律限令在北门外的码头栈房住宿,未获准禁止入城。在城 东十里的震山(马鞍山),城南十五里的湖冈山,城西南七里的坤长山(旗山),各建了一 座碉寨以为犄角,城中有警,三寨同时派人声援,实力空前雄厚。仅是城中五府,便有六千 护卫和打手。如果想以两千名官兵前往抄灭相府,不啻以卵击石。

    自从岁尾鄱阳夺金失败后,折损高手甚多,死的死逃的逃,派去的人损失了十分之八, 灾情严重。尤其是黑鹰会的瓦解,等于折了一条臂膀。

    三个月来,袁州城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但久久不见动静,民心士气又逐渐开始稳定, 相府的人故态复萌,又开始鱼肉乡里了。

    端木鹰扬父子恨重如山,他恨死了柴哲,志切报仇,返回相府后,积极从事重整黑鹰会 的业务,三月来颇有成效。

    彭孔的另一批敛财工具黑龙帮未遭波及,风声一懈他们正积极准备重出江湖,制就了大 批任官的文书印信,预定下月出发。黑龙帮的敛财方式,与黑鹰会完全不同。黑鹰会干的是 刺客,职业杀手的勾当,从中两面敲诈。黑龙帮则分为数十小集团,带了伪造的委任公文印 信,扮成从京师来的各地大小官吏,沿途向官民索贿,暗中调查各地的富豪,晚间便明火执 仗公然抢劫,金银、珠宝、首饰、美女,多多益善,杀人越货无所不用其极。两年来,黑龙 帮出了不少纰漏,有些天良发现或者贪生怕死的人,抢劫时失风被当堂擒获,便—一从实招 供。目下坐镇九江的林大人,手头共有二十七宗实供的记录,副本已抄送江西巡按,人证物 证皆送至南京,准备附入奏本中驰送京师密呈徐大学士徐阶。徐大学土就是主持这次打老虎 的幕后主将,副将是刑部尚书黄光升,右都御史张永明,大理寺卿张守直。负责搜集罪证的 自然是林大人,奉命执行的是栗祈、郭谏臣两位小推官。

    袁州城不容许陌生人混入,先两月到达的群雄,自有办法安身,白天在城郊混迹,晚间 至城内侦伺,严府的动静皆了如指掌。

    主持侦察大局的是八爪苍龙,但也无法干预自愿前来相助的高手。这些人包括一僧、无 为居土、北溟四老、毒王、鱼鹰、恨地无环,与及志在报仇的南荒六魔(八魔已死其二), 混江虎鲨,与在湖口被杀得落花流水的劫后余生群豪。但所有的人,彼此心有默契,等到柴 哲莅临,随柴哲进退。

    这天,是春雨连绵后的一个明天,春分已过,天气已渐渐暖和,但依然罡风料峭,寒气 袭人。

    五个村夫打扮,带了小行囊的人,气急败坏地踏入了东门。把门的护卫吃了一惊,惶然 地将他们迎入。

    罗龙文回来了,像是斗败了的公鸡。

    袁州城形势一紧,风声鹤唳,各处均有人窃窃私议,私议的主题是:威震湖口的柴哲可 能来了。

    次日一早,宜春五台之一的城西南城墙上的凤凰台,大匾额上被人贴了一张巨幅白纸, 上面写着:“山西柴哲出,江南相星落。系首入都门,寄食墓园角”。

    语气像是出家人的偈语,笔法却出于名家大手笔。

    当天,城门紧闭,打手护卫满街走,逐屋搜索可疑的人。人心惶惶。

    知府大人的衙门,已被相府所占用,改迁至府治东首的报恩寺中办公,原有的百余名僧 侣,被遣送到城南八十里的仰山太平兴国寺,与北端的崇圣寺。崇圣寺有宋朝大诗人黄庭坚 的碑记,大诗人被奸臣蔡京贬来袁州,爱上了崇圣寺的竹尊者轩,这是一座幽雅的大禅林, 目前已成了严贼父子的家祠,囚禁了不少高僧和玄门方土,替他看守家祠做法事。报恩寺建 自宋朝,元朝被火烧光,本朝重建,颇具规模,三重大殿,两座偏段二十余棕禅房,五六座 禅阁。大殿依旧,两座大殿却改为大堂,禅房改为公廨,后方的涤心阁,成了知府大人的官 厅。左右几栋木屋,是同知,推官、经历、知事、通判的办公要地,前面则是照磨所。

    府中官吏的私第,则设在庙后街的民宅内,以保持寺庙的清净。知府大人姓秦,他不是 严贼的走狗门生,但敢怒而不敢言,委曲求全像是傀儡。推官郭谏臣因功赴省,同知也奉巡 按大人的手谕至南昌述职。因此,秦大人不得不辛苦些,每天赶办要公,不至二更不离官 厅。严贼父子为了要利用知府大人,少不了留一份情面,不派人到报恩寺搜查。其实公署中 派有密探眼线,根本用不着查。

    当晚,一阵风一阵雨,气候又转坏。秦大人赶办了几件有关民讼的要件,交照磨所用印 归档,屏退了从人,吩咐丁役锁上厅门,正待启驾返家。

    两名丁役正掩上厅门,尚未上闩,门外突然响起扣门声,一名丁役叫:“大人正要安 歇,不许任何人打扰,有事明天再禀。”

    “周司狱大人派属下前来禀报,有死囚越狱,十万火急,禀明大人定夺。”

    秦大人吃了一惊,有死囚越狱,那还了得?搞不好会弄掉乌沙帽哩,喝道:“让他进 来。”

    厅门拉开,涌入五名身穿水靠的人,青绸水靠紧贴着肌肤,只露出五官和双手,背上背 了剑,胁下挂着革囊。突然出现在灯光下,像是五个魅影,浑身水光闪亮,热气蒸腾,胆小 的人,可能被吓昏。

    五个怪影一闪而人,两人分别挟住惊呆了的丁役,掩住他们的嘴巴。一人迅速将门关 上,一人抢入通向内室的走道门。两个丁役双目上翻,终于昏厥。

    秦大人胆子倒不小,并未惊昏,撩起袍袂向侧厢门跑,走得太急,急掉了头上的乌纱 帽。

    最后一名怪影,突然阻住去路,低沉地喝道:“秦大人,定下神,只要不作任何反抗或 呼救的愚蠢举动,便不会有麻烦,外面已有人负责把守,反抗无用。”

    知府大人脸都吓青了,战抖着问:“你……你们是……”

    “拾起你的官帽戴上,目下你仍是五品黄堂,必须保持尊严,请升座说话。”不速之客 口气平和而略带讽嘲地说。

    秦大人如受催眠,顺从地抬帽系好,失魂落魄地走近官座,战抖着坐下。久久,方用恐 惧的声音问:“你……你们是些什么人?夜闯公……公堂,是何用……用意?”

    怪人拖过一张交椅,在案旁坐下,泰然地说:“我,山西柴哲,最夜打扰大人,恕罪恕 罪。”

    秦大人一打冷战,骇然地说:“你……你就是柴……柴哲?本官并……并未与壮 士……”

    “大人先走走神,草民此来并无恶意。”

    “你……胆大包天竟……竟……”

    柴哲脸色一沉,不客气地说:“秦大人,你要放明白些。你,堂堂五品大员,一府之 长,却包庇严贼父子,犯下了欺君大罪。”

    “本官…”

    “朝廷定下圣律,二品以上的致仕官员,居家的言行举止,皆责令地方管属官吏,每岁 呈奏两次。你,明知严贼父子鱼肉乡里,作奸犯科,招纳亡命,私建五府比拟朝堂,鸣钟击 鼓,白昼操兵,昭然有不臣之念,却在奏报中包庇隐瞒,显然你也包藏祸心。”

    “……下官………”秦大人魂飞魄落地叫,冷汗沁体。

    “我知道你也是不得已,奏报不由你作主。但你怕严贼父子,难道就不怕龙庭震怒 吗?”

    “可是……”

    “你只顾眼前,不虑后果。当然,你不是圣贤,贪生怕死人之常情,不能全怪你,草民 奉命带来贵属下郭推官的手书,请大人过目。阅后焚毁,如果走漏丝毫风声,大祸立至。” 柴哲说完,探手在革囊中取出一封书信呈上。

    秦大人一面看信,一面不住发抖,看完颤抖着说:“书信确……确是出……出于郭推官 之手。但……去……去年郭推官受……受辱严……严府,会不会是……是他挟忿嫁……嫁 祸,捏……捏造事……事实骗……骗我?”

    “你必须相信。如果柴某有心陷害你,何必费事?”

    “这……本官认……认为,你们不……不能匿居府衙,那……那……”

    柴哲冷哼一声,声色俱厉地说:“秦大人,你听清了,不管你信与不信,如果你不肯, 我同样可用严贼父子的残忍手段对付你。好心给你一条明路你不领情,你难道偏要往鬼门关 里闯?要想在今晚丧命?告诉你,林御史已勒兵以待,严贼父子败亡在即,最近几天密旨即 将由锦衣卫护送中官押送前来,如果你不及时效命,将功折罪,名列逆臣恐将株连全族。你 不肯让我们藏匿,我们同样有地方栖身,进出袁州城如履平地,今晚咱们二十余人入城如入 无人之境,便是明证。你既然不顾身家性命,咱们告辞。”说完,推椅而起,一把夺过书 信,扭头便走。

    “壮士请留步。”秦大人站起急叫。

    “你回心转意了?”柴哲转身问。

    “但……衙中有严家父子的人……”

    “你的住处内室,难道也有严贼的眼线?”

    “这……”

    “生死交关,相信尊夫人也不至于太拘泥礼数。咱们只留八个人,七男一女。只须将尊 夫人的侍女梅香与常绿两间房让出,白天照常活动,晚间三女共寝梅香的绣房,七男则栖身 常绿房中。其实咱们只在白天藏匿,人数经常变动,夜间整夜外出,也许另藏地处,不会大 麻烦你们。”柴哲侃侃而论,口气似已将秦大人的住处摸了个一清二楚。

    “看来,本官已别无抉择。好,本官愿担风险。”

    “那么,你先走。”

    秦大人脱力地站起,摇摇晃晃像是大病缠身的人,精疲力尽地踉跄走了。

    柴哲取出一包药散,倒在两个丁役口中,说声走,五个人闪出大门,隐入夜雨中。

    两个丁役不久苏醒,茫然地关上了厅门,已忘了刚才开门时看到鬼影的事,迳自进入内 堂走了。

    在官兵到达之前,必须将严府闹个天翻地覆鸡犬不宁,以瓦解贼人的斗志,一方面剪除 巨孽,令贼众人人自危,自行瓦解。

    严府正大兴土木,整治亭园,几乎占了全城面积六分之一的相府大花园,亭台花树全部 更新,工匠共计四千余名之多,巧手工匠占全人数四分之一。这些工匠中,几乎有一半是逃 兵叛卒和江湖亡命,住在府后街百余栋侵占而获的民房中,每逢散工时分,这条街便成为城 中最特殊的市场,全城也惟有这条街不禁夜市,聚酒色之大成,赌局彻夜不散,一些掳自各 地的稍具姿色妇女,成了工匠们的泄欲工具,生活在人间地狱中。

    由于阴雨连绵,近日工匠们有大半的人无事可做,在蒙蒙细雨中,这条街也减少了不少 罪恶。但虽说柴哲到了的谣言,闹得人心惶惶,可是,这条街并不在五府之内,工匠们不需 派人保护,仍可在午夜中,看到醉态蹒跚的人走动。

    “笃笃笃!当当!”三更两点的更鼓声,打破了沉寂。接着。三两声犬吠在夜空中振 荡。

    除了五府的崇楼中有灯光外,全城灯火全无,细雨霏霏,寒风贬骨。

    府后街各住户门口没设有门灯,只有从破门缝隙中透出的一线线灯火,门内人声隐隐, 不时有狂笑声和女人的尖叫声传出。

    街道宽仅丈余,黑黝黝地,看不清对面来的人,不时有三五个醉汉踉跄而过,大叫大 嚷。

    街西端出现了三个黑影,穿着蓑衣戴着雨笠,并排而行阻满了街道。中间那人似已醉得 差不多了,一面走一面叫:“清明时节雨纷纷,府后街的醉鬼欲断魂,借向心爱的小娘子何 处有……呕!何处有……”

    右面的醉汉“砰”一声一脚踢在用右的店门上,怪笑道:“哈哈哈!我寻芳客脚指这一 家。晦!开门,里面的哥儿们死光了没有?”叫着叫着,又踢了两脚。

    门被踢得轰然暴响,屋内人声一静,接着大门拉开了,伸出一个肥脑袋,大骂道:“瞎 了你小子的狗眼,你叫门是这样叫的吗?喝醉了你他妈的不回狗窝里去挺尸,在这儿……”

    话未完,门外的醉汉一把揪住了肥脑袋的耳朵向外一带,大骂道:“瞎了你的狗眼,你 敢出口伤人?”

    肥脑袋跌出街心,跌在一个水坑中,跌了个狗吃屎,泥水四溅,狼狈地爬起,咆哮着抢 回反扑。

    另一名醉汉在旁伸手一扳肥脑袋的肩膀,来一记“霸王敬酒”,“砰”一声正中下颔, 肥脑袋直跌至店门前,轰然大震。

    “你小子要打架?哈哈!老子一大拳头打遍了湘南八府,你要打架?哈哈哈!……”醉 汉狂笑着说,随着酒嗝声,喷出一大堆从五脏庙喷出来的酒肉。

    真巧,门内刚抢出两个人,恰好被吐出的污物弄了个酒肉淋头。

    “什么人在滋事,属于哪一组工寮的人?”被酒肉喷头的人怒口叫。

    第三名醉汉恰好倚在门旁,一拳挥出加上一脚。

    “哎……”发话的人狂叫,向门内飞跌。

    “他们打人?好,打他娘的狗杂种。”第一名醉汉怪叫,首先抢入门中,屋内霎时大 乱,鸡飞狗走。

    只片刻间,这间屋子完全变了样,门窗全毁,屋内躺了八个人,一个个头破血流,气息 奄奄。

    附近的人全被惊动了,观热闹的和前来镇压的人大呼小叫,街上全是人。可是,滋事的 醉汉不见了。

    同一期间,严世藩的长子严鸿所住的西府,来了五位不速之客。府西,凿地穿城引水, 形成一个象征北海的大池,四周花木扶疏,亭台花树极尽奢华。前藩,嵩贼垮台,小贼世警 充军雷州卫,孙子鸿、鹄,爪牙罗龙文,班头牛信,也全被充军。皇上念在老贼多年追侍的 苦劳,仅撤职而已,同时特赦严鸿,跟随老贼返江西故里。接着是充军的人半途逃回,气焰 复张。奴才严年也在狱中用大量金银活动,被释还乡。严鸿自以为可托乃祖的余荫,相信几 位术土的鬼话,以为自己福大命大,洪福齐天,因此更为残暴,更为荒淫。他的父亲世藩有 无数姬侍歌妓,他身边的美女更盛。西府有百余栋崇楼飞阁,地占三座坊,等于是六条街以 上的面积,里面就不知藏了多少污,纳了多少垢。要找他藏身的地方,极为困难,但有一处 地方他每天必到,那就是西府极机密,极神秘,极香艳的丛香楼。这人除了他自己是男人以 外,其余的全是艳丽如花的香喷喷娇滴滴的女人。楼的四面相距二十丈左右,有四栋碉楼式 的护卫宿舍,不分昼夜,护卫们警戒森严。但所有警卫,皆不许接近丛香楼附近五丈以内。 即使是楼下的众女,未经传呼,亦不许登楼,违者杀无赦。

    在府后街醉汉滋事之前,五个不速之客已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了警卫森严的丛香楼附 近。

    也在同一期间,六名大鱼似的神秘客,从城壕泅水沿渠道入城,顺着开辟不足一年的水 道进入西海,接近了西端的水谢夏馆。

    五位不速之客像是无形质的幽灵,接近了正南的护卫宿舍,绕至北面,四人两面一分, 一人伏在屋角的草丛中,取出一根三尺长小竹管,瞄准穿了蓑衣的两名警卫,突然举管就唇 撮口一吹,接着暴起飞扑而上。

    两警哨本来靠在门楼下的大柱旁,一左一右监视着两侧,这时近端的人突然向下挫倒, 无声无息地滑坐在柱下。

    那一端的警哨刚感到微风飒然,刚移动身躯。笨重的蓑衣挡住了视观,还没发现同伴有 异,喉间已扣住了一只巨手,还来不及挣扎,脑门便挨了一记重击。

    五位不速之客进入了碉楼,不久便重行外出,但见人影迅捷如电,三五起落便接近了丛 香楼的南面。

    丛香楼是一栋高有三层的八角巨型建筑,占地六亩,里面别有洞天。八座向外伸张的大 门楼,回廊的廊柱,也是合抱大的漆金巨柱,其壮丽的程度可想而知。内行人一看便知,这 是一座隐含生克的八卦奇阵。建造这座楼,动员工匠两千,费时一年两月,监工是南昌铁柱 观的妖道蓝田玉。蓝田玉不但妖术通玄,对符录秘法尤其精妙,能驱使奇禽怪兽,豢养的一 群丹顶鹤更是通灵。严嵩老贼曾经在去年将妖道的名宗秘法及祈鹤文,附入具奏起居的奏本 入呈,曾经一度获得皇上的欢心,几乎重获起用。目下蓝田玉在宫庭,荣任左演法天师,以 秘法与扶占术探获圣宠,严老贼不啻断了一条臂膀。严贼父子被抄家后一年,蓝田玉在宫庭 也因为进春药中含水银,与假传密旨交通妖道胡大顺的罪名,囚死天牢,作法自毙。如果蓝 田玉在严府,柴哲与各路英雄,恐怕连进入严府的机会也不可得哩!

    任何机关埋伏,必须有人主持方可发挥作用,自从蓝田玉走后,接手的是显微法师,这 位妖道为人平庸,除了会几手鬼画符的妖术外,一无是处,对机关削器一窍不通,不足一 年,丛香楼的大半精巧机关已成了废物,只有些笨重的机关尚能应用而已。

    五位不速之客小心翼翼地通过楼外围的串地锦,刀坑,伏弩埋伏区,越过五丈宽的危险 地带,绕出生门,技巧地撬开一扇明窗,由两人进入,先启开大铁门的闩架预留退路,方熟 练地探进。

    进了楼中,除了须小心机关以外,可说别无顾忌。楼中全是女人,不堪一击。

    楼下留了一个,其他四人悄然登上了二楼。当登上三楼的梯口时,突然金铃声大作,整 座楼梯向下崩坍。

    “我先上!”一名不速之客低叫,突然飞升,攀住了三丈二尺高的楼口。

    “内缩!”下面一人大叫。

    手攀楼口的人身子向楼板下一贴,狂风恰好从楼口向下刮,箭雨呼啸而降,危机间不容 发。他等箭雨已竭,立即向下一翻,奋身一滚,“膨”一声大震,震倒了楼门,连人带门进 入了楼内,力道千钧。

    三层楼全部灯光大明,怪的是不见人现身,莺莺燕燕们都躲在各处秘室内藏匿,不见半 个人影。

    另两名不速之客同声低啸,飞跃而上。

    第一名登楼的人,双掌一挥,来一记“猛虎推山”,“嘭”一声大震,推倒了一扇房 门,侧身闪入。

    “哎……呀……”里面有人尖叫,是女人的声音。

    这是一间极尽奢华的香房,一张奇大的牙床,但没有帐,这里面不会有蚊蝇骚扰。四面 有珍奇的摆设,有各式各样的几椅檄案,五光十色的缦帷,如虚做幻的灯光,如同花圃似的 各色盆景。三方设有看不见炭火的壁炉,发出暖洋洋宛如阳春三月的热流,奇香扑鼻,满室 生春。

    里面的大牙床上,八名美女缩成一团,有三名只披了一块近乎透明的蝉纱,玲珑的胴体 一鉴无遗,耸胸丰臀动人心魄,足以令鲁男子惊心,柳下惠动容。其他五女更是吓人,浑身 赤裸裸半丝不挂。

    进入香房的人毫不动容,沉喝道:“小畜生呢?说!”

    怪!香房只有一道门,怎么主人不见了?看光景,严鸿刚才一定在此,床柱旁的描金妆 台上放有男人的衣巾,银几上放着几杯残酒。

    美女们谁敢答话?吓得花容变色抱成一团,那情景真够瞧的。不速之客急步抢出,突然 脚下一沉,下面出现一个丈大的陷坑,向下急堕。

    这瞬间,第二名不速之客恰好飞跃而至,俯身一把抓住下沉的人的背领,喝声“起”! 两人以凶猛的冲势,冲落在牙床上,把裸女人撞得尖叫着滚下床内侧。

    床内壁突然内陷,旁移,出现一道暗门。两人不假思索,拨开众裸女追入。

    第三个人不跟人,撕破一条红绿锦被,顺手牵羊将一些珠光宝气的珍玩打成一包,背了 便走退出房外。

    整座相府数百栋楼房警钟狂鸣,各处挂起了无数气死风灯。甲士和护卫纷纷出动,捉拿 刺客的呼叫声惊天动地。

    鼓声乍起,全副武装的打手,有节制地在各处列阵。

    府后街正为了醉汉滋事而乱糟糟,相府的钟声和战鼓声恰好传来,四千余名工匠,像蜂 群般纷纷带了兵刃涌出街心,整队候令出动进入相府捉拿刺客。可是,正乱间,街两端同时 起火,火舌冲破了房顶。

    人群再次大乱,寒风凛然,细雨纷飞,云沉风恶,星月俱无,人多了,谁也不知对方是 不是自己人。蓦地,街中段传出数声凄厉的狂叫,接着杀声大起,怪啸声此起彼落,人群狂 乱地奔窜,狼奔豕突,谁也不知发生了何种变故。带队的人叫破了喉咙,却无法控制这群乌 合之众,像是捣破了的蚁窝,无法收拾。这一来,无法在有利的时机入援相府了。

    五个不速之客无法追上严鸿,在楼下会合,迅速撤走,向西飞掠。

    西面碉楼的护卫共有三十名,正沿花径急急抢来,双方劈面撞上了。

    “刺客那里走?留下投降。”领先的护卫怒吼,抡鬼头刀火杂杂冲到,劈面就是一刀。

    走在前面的不速之客哈哈狂笑,毫无顾忌地抢入,“叭”一声一掌拍偏了鬼头刀,飞起 一脚,踢中对方的心口。

    护卫一声狂叫,望后便倒。第二名不速之客超出叫:“挡我死者!拿命来!”

    叫声中,人如疯虎,剑似狂龙,在护卫们还来不及散开的片刻间,已放倒了六名护卫。 后面的三名不速之客继续前冲,三支长剑当者披靡,杀开一条血路,在其他各处的打手赶到 之前,冲开人丛一溜烟走了。

    到了西海旁的夏馆,树影中闪出六个穿水靠的人,其中之一低叫道:“天地玄黄。”

    “宇宙洪荒。”不速之客答。

    “是四老和毒王吗?”

    “可是罗余几位老弟?”

    “快往西北走,此地交给我们。”

    “追兵将到,小心了。”

    “谢谢关照,明天见。”

    六个穿水靠的人是岷江墨蛟,余氏双杰、鱼鹰,恨地无环,最后一个赫然是混江虎鲨, 他在鱼鹰的排解下,与柴哲化敌为友。六个人已解决了把守夏馆的人,接应北溟四老和毒 王。

    等四老和毒王一走,六人同时举火。相府虽然楼阁连云,但都是些木造建筑,春雨阻不 住房屋自内向外焚烧,放起火来同样有效。

    火势怒张,追兵到了。六个人向与四老和毒王相反的方向绕海岸而奔,一面大叫:“王 八蛋龟孙奴才!不要再追来了。”

    打手护卫们追得更急,四面八方的人皆向这儿赶,呐喊声如雷。

    六人正走间,前面一座花亭人影连闪,一字排开八名打手,中间两人赫然是端木长风和 一名老太婆,拦住去路叫:“慢来!说清楚了再走,朋友。”

    岷江墨蛟哈哈狂笑,扭身一跃,“噗通通”连声水响,六个人全向水中一跳,水花一 涌,不见人影。

    天气太冷,谁愿意下水追人?水底昏黑,追也追不上,何况端木长风的水性不登大雅之 堂,老太婆更是不敢下水。

    北溟四老和毒王从西北角脱身,前面出现了高有两丈的围墙,墙的那一边是春泉坊的百 尺巷,不再是相府的地境了。

    距围墙尚有三二十丈,斜刺里冲出三十余名劲装打手,奇快地阻住去路,两面一分,拦 住了。

    “我,金角黑龙帮主郭三。朋友,留下大名再走。”为首的打手大喝,声如沉雷,手中 的沉重雁翎刀闪闪生光,在朦胧的火光下,发出耀目金芒。

    毒王桀桀狂笑,站住说:“好哇!原来是黑龙帮的帮主大驾到了,有你老兄出面留客, 老夫深感荣幸。我毒王毒祖宗于诚。来来来,老夫倒想看看你怎样留下老夫。”

    黑龙帮拥有百余名可独当一面的高手,两位副帮主刘相谊,洪斗,更是艺业出众,勇悍 如狮。而香堂法主段回,更是可吞刀吐火,妖术通玄的妖道,驱神役鬼法力无边,工于心计 阴狠恶毒,黑龙帮上自帮主下至帮中的小跑腿,无不畏他如蛇蝎,敬之如鬼神。

    郭帮主一听来人竟然是无人不怕的毒王,吃了一惊,身不由己打一冷战,本能地移向上 风,大喝道:“用毒弩射他。”声未落人便暴退,未曾交手先已丧胆。

    应声纵出八名打手,每人手捧一具匣弩。

    不等打手们发射霸道的匣弩,毒王已一声长啸,向北面飞纵,大袖迎风急挥。

    四老也同时后退,两起落便远出五六丈外,向下一伏,弩箭力道凶猛,而且一发九技, 四老虽气功到家,内力惊人,但也不敢冒险以身试管,怕弩匣中藏有可破内家气功的暗器, 黑夜中不能逞英雄。

    箭如飞蝗呼啸而至,越顶而过,啸声尖厉刺耳。

    蓦地,两名匣弩手向前一栽,爬不起来了。接着,又有三名倒下啦!

    “屏住呼吸退!”郭帮主大叫。

    三名匣弩手不待吩咐,已先一步退回,手忙脚乱地地装箭。匣弯这玩意好是好,只是必 须发后重装,一发不中,本身便相当危险。有些巧手机匠可制连环匣弯,但体型大,不适合 江湖人使用,而且也携带不便,故少人问津。

    毒王一声怪笑,从侧方急冲而上。

    郭帮主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屏住呼吸急迎,雁翎金刀风雷骤发,幻起一道令人眼眩的光 华,以雷霆万钧的声势,迎着毒王攻击。

    “铮铮”两声暴响,刀剑凶猛地接触,暴出一阵火星,两人一触即分。郭帮主斜退八 尺,突然双脚一点,远纵两丈余,方敢呼吸,然后再次屏息飞扑而上。

    如此屏住呼吸相搏,一沾即走,岂能持久?毒王大笑道:“许你拚三招。”

    “铮铮!”两人再次一触即分,似乎势均力敌。

    两次接触,郭帮主已知糟了,心中雪亮,自己每一次皆用的是拼命的打法,每一次皆用 了全力,却占不了丝毫便宜,万一对方不硬接,而用虚招缠住他,那时,呼吸能屏住多久? 用劲出招,想不呼吸事实上不可能,三招之内如胜不了毒王,那就死定了。

    他脚下一顿,进退两难。

    “接你的第三招,来呀!”毒王怪叫。

    北溟四老在远处列下剑阵,准备迎击贼众,贼众心惧毒王,谁也摸不清四老的底细,不 敢冒失地冲上。

    正危急间,毒王身后来了三条黑影,势如电射星飞,沿一片梅林侧方飞掠而至,叫声入 耳:“郭帮主,拦住了什么人?”

    郭帮主大喜过望,大叫道:“是毒王于诚和四个小辈,彭夫子快来。”

    彭夫子,指谋客彭孔,这家伙平时穿儒衫,以夫子自居,主持黑龙帮黑鹰会,是事实上 的头儿。他的家在相府的右邻,家财亿万,自立门户,严世藩也称他一声夫子,不敢以奴才 看待他。表面上他是个文弱书生,其实是身怀绝技,深藏不露的人。

    毒王当然已经摸清众贼的底细,不在意地狂笑道:“姓彭的,你也来啦!一起上好了, 哈哈……”

    笑声未落,三黑影已经到了,黑夜中难以分辨脸貌,三个人都穿了袍,浑身已被雨水湿 透,也无法从衣着中分辨身份。

    “夫子请退,待本法主拿下这些孽畜。”第二名穿袍的黑影沉声叫。

    四老的老大井期吃了一惊,叫道:“于兄,咱们走,是妖道段回。”

    可是,已来不及了,蓦地狂风大作,似乎远处的火光突然消失,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怪 叫声刺耳。接着,头顶上出现了无数金甲天神,浑身裹在绿火中,挥刀挺抢凌空下搏,令人 望之魂飞魄散。

    四老和毒王明知是妖术,但不敢不挥剑自保,立即陷入重围,神兵前仆后继,潮水般涌 到,刀枪着体,必令五人感到如中电殛,奇寒彻体,不封架更糟。只片刻间,五人已是互不 相顾,头脑昏沉,气血渐衰,出现虚脱之象,支持不住了,绝望的念头油然而生,生死关头 已至。

    蓦地,半空中响起一声炸雷,两道像闪电似的光华齐至,突然一合。接着长啸声震耳, 眼前幻影全消。

    “啊……”惨叫声惊天动地,有人发出了濒死的叫号。

    五人几乎同时脚下一软,精疲力竭地坐倒在泥泞中。

    眼前一亮,但光华已消失,金甲天神形影全无,无数金色的纸人纸马纷纷落地,人马皆 长仅三寸,毫无异处。

    毒王坐倒的地方站着三个人,一个是手向天伸着的法主段回,叫号声余音已尽。另两人 是柴哲和云笙姑娘,两把神剑全贯入段回的体内,尚未拔出。

    毒王神智一清,一看便知法主定是要乘机近身擒人,柴哲和姑娘恰好赶到,以喝声示 警,仗神剑可以辟邪的声威,一举刺杀妖道,救了他的命。

    前面远处的郭帮主带领帮众,已退至围墙下。

    后面不远处,彭孔与另一名黑影吓呆了。

    柴哲飞起一脚,乘势拔剑,将段法主的尸体踢得飞抛三丈外,向姑娘低叫:“小妹,照 顾五位老爷子,我收拾他们。”

    声落,身形一闪即逝,突然出现在彭孔两人的身前,叱道:“通名,你们两人大概不是 无名小卒。我,山西柴哲。”

    彭孔神魂入窍,大吼道:“果然是你这恶贼闹事,你死定了。太爷彭孔。”

    另一名黑影拔剑出鞘。大叫道:“太爷刘相谊。彭夫子,并肩上,杀!”

    柴哲一声冷笑,手下绝情,对攻来的两支剑不闪不避,剑出“八方风雷”,霜华剑的光 华幻化为一道剑网,身剑合一疯狂地卷入,剑芒突又向八方分张,风雷声骤发。

    “噗!”彭孔的剑先一刹那刺中柴哲的左胸。

    人声倏止,风息雷隐。

    刘相谊屈膝跪下,两膝盖骨全碎了。

    彭孔持剑的右手脉门,被柴哲扣实,霜华剑奇冷如冰的剑尖,抵在彭孔的咽喉下,两人 面面相对,状极可笑。

    “你就是相府的首席狗头军师彭孔?”柴哲冷然问。

    “你……你……”彭孔含糊地答。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你如果躲在复壁密室之中,我到何处去找你?你 这厮……”

    “彭某已落在你手中,要杀就杀,不必逞口舌之能。”

    “哼!在下还不想杀你。”

    彭孔一听口气有救,心中暗喜,急急地说:“你要的是罗龙文和金银珠宝,彭某替你尽 力,擒住罗龙文交给你,并奉送金珠一万。请拿开剑,咱们好好商量。”

    “目下在此地谈条件,不合时宜,咱们到外面谈谈。”柴哲冷笑着说,左手一带,一靴 尖踢中彭贼的中极穴。

    彭贼“嗯”了一声,“噗”一声跌坐在地,浑身俱软,狂叫道:“救命……救…… 命……”

    柴哲一掌将他击昏,骂道:“原来你也是个怕死鬼,造孽钱太多,怎能不怕死?”

    刘相谊已成了个废人,恐惧地叫:“在下只……只是相府的门……门客,阁下与……与 他们的恩……恩怨,与……与在下无关,饶……饶我一……一命……”

    柴哲也一掌将他劈昏,自语道:“我才不会杀你,杀你污我之剑。”

    围墙附近,机伶鬼郭帮主已带着贼众溜之大吉。

    北溟四老与毒王并未受伤,只是力竭而已,五个人把妖道段回剁得稀烂,方在柴哲的帮 助下,带了两个被击昏的人,越墙走了。

    相府的五府共冒出六处人头,火光烛天,细雨压不住火势,各处仍有呐喊声传出,救人 救火乱成一团。

    这一夜,相府是一夕数惊,直乱至天色大明。袁州城民心大快,但每个人虽喜在心头, 却不敢现于辞色,因为走狗奴才四出穷搜,四座城门全日封闭,挨户捉拿刺客,闹了个鸡犬 不宁。

    一连三天三夜,城外的三座碉寨先后被人乘夜攻入,一把火烧了个精光大吉,逃回的人 众口一词,说是被柴哲带了无数武林高手,里应外合攻破的。

    三夜中,相府的人没有丝毫休息的机会,整夜闹刺客,怪火时起,共烧毁了数十栋房 舍,全府陷入恐怖之中。

    西府的珍宝被盗,东府的十余万两黄金,平空在内库失踪,中间的相府也丢了价值数十 万的珍玩。死伤的人逐日增加,每天由南面抬出的尸体,总在四十具左右。

    第四天,聪明的人开始为自己打算了。当晚,南府严鹄的府第,在二更初时便开始闹刺 客,火一起,那些聪明人趁火打劫,顺手牵羊带走了不少金银珍宝,脚底下抹油,逃出相府 亡命天涯去了。

    第五天的夜深,第一次闹事的刺客已走,严绍庆的东府右端的倚天阁,陷在熊熊烈火之 中。除了救火的人,所有的护卫和打手,不得不找住机会喘息,各回住处养神。

    中府右面的一列房舍,靠南的一栋大厦,安顿着端木鹰扬一家子。北面的一栋大厦中, 住着灵狐冯喜娘。这儿原是彭孔在相府的当值宅第,主人已失了踪,手下的爪牙死的死,逃 的逃,显得冷冷清清,死气沉沉。冯喜娘铁青着脸,坐在大厅中,尚未更衣,浑身水淋淋 地,几个仆妇正在劝她回房更衣。厅门外突有人叫:“小相国派奴婢前来传话,不通报怎 行?”

    “彭夫人已经累了,任何人也不准打扰。你回复小相国,有事明天再说。”是把门人的 回绝声。

    灵狐推椅而起,向仆妇说:“你们自行安歇,我去见过小相国之后,便回家歇息了,不 用等我。”说完,挪了挪剑把,走向厅门。

    门外把门的人,仍在和传言的人争论不休,一个坚持进来,一个坚持不允。她走近厅 门,两位老仆默默地拉开沉重的中门,门外火光熊熊,可看清门外仍在争吵的人。

    她一脚跨出厅门,讶然问:“咦!小相国那儿,似乎没有你这个人,你是新近调去侍候 小相国的吗?”

    传信使者竟然不行礼,拨开把门人上前说:“你是冯喜娘么?我,山西柴哲,给你一 箭!”

    声落箭出,铁翎箭脱手飞射灵狐的胸前七坎要害。灵抓反应奇快,伸手接住了来箭,冷 笑道:“雕虫小技,还你。”声未落箭已出手,也射柴哲的七次。

    “还有呢!”柴哲同时叫,双手齐扬,两道淡影先后飞出。

    灵狐不知柴哲使奸,接了第一支箭,发觉劲道并不怎么凶猛,这种手劲怎能伤得了她? 因此戒心消了一半,傲气和愤怒。仇恨,一古脑儿涌上心头,伸一个指头一敲,敲飞了第二 支箭,顺指再敲第三支,并伸手拔剑。

    同一瞬间她叫:“倒!”原来她回敬的铁翎散射中了柴哲的七坎要实。

    也在同一刹那,她的手指敲中了第三支箭。

    “给你全尸!”是柴哲的叫声,与她叫出的“倒”字同时响起。

    糟了,第三支射来的不是箭,而是藏锋录,手指斜敲在录刃上,手指不见了,录一闪即 入,没有任何回避的机会,贯入她的右胸,录尖透背三寸,活不成了。

    “哎……”她狂叫,连退三步退入厅门,仍然拔剑出鞘,身形未稳,她即奋余力将剑掷 出。

    柴哲根本不予理会,剑尖击中胸口,反弹坠地,他仅退了一步而已。接着抢入厅中,一 把拖倒向下栽的灵狐,取回了藏锋录,抬回两支铁翎箭,在闻警赶来声援的贼人赶到前,像 是一阵清风般遁走了。

    其实他并未远走,藏在南面大厦的飞檐下。不久,屋中的人全部奔向灵狐的大厦,他方 飘身而下,鬼魅似的闪入了后宅。

    在一处而南道尽头,碰上了两个黑影,他闪身隐在壁下轻吹一声口哨。

    两个人影左右一分,传来了一声回答的口哨。

    “请随我来。”两个黑影现身低叫,赫然是古灵和文天霸。

    两人带他转了数条秘道,在一座墙壁前站住了。

    “就在里面,希望哥儿留一份情义。”古灵黯然地说。

    “我会的,灵老,请放心。四更初,群雄再来闹一次,你们可以乘机脱身了,不然明天 恐怕来不及啦!请便,小可进去了。会面之地在城东半里的锦绣谷,明天见。”

    古灵和文天霸悄然走了,他拉开一块壁砖,揪动里面的拉环,只听隆然一声,三尺宽六 尺高的一段墙壁向内移远三尺停住了,灯光外泄。

    他闪入壁内,转入一座精美而小巧的花厅。

    银灯高照下,里面的七名老少女人吃了一惊。其中赫然有化名闵子康的女郎,也是端木 长雄的妻子。

    闵子康大骇,抢至壁下摘剑。

    剑的系带突然折断,“啪”一声自行坠地。柴哲喝道:“请勿误会。端木老夫人,千万 不要去扳动警铃把手。”

    “你……”老太婆手脚发僵地叫。

    “区区是柴哲,特来传信,请相信小可的善意。”

    “你……”

    “大厦将倾,独木难支。尊夫支持至今,已是情至义尽。念在往昔的情谊,数天来小可 极力避免与尊夫及两位少爷照面,可说已经够朋友了。明天将是决定性的一天,生死关头, 请老夫人转告会主,务必在明日离开,不然将玉石俱焚,后果极为严重。言尽于此,后会有 期,请珍重。”

    柴哲泰然地说完,倒退出室,壁门徐合,他已走了。

    次日破晓时分,东门外到了五乘大轿,八匹健马,一百名盔甲鲜明的官兵,踏着整齐的 步伐,到城门口叫门。

    八骑士是柴哲、云笙姑娘、千手修罗、龙骧、虎卫,和乌蓝芒奈山的金刀伏魔、三寨主 金蛇剑、使女毓青。他们都经过名家帮忙,替他们化装易咨,穿一式市昌提刑按察使司衙门 属员的服式,雄赳赳八面威风,他们的职责,是协助袁州官府办事,明里负责保护押旨中官 的安全,暗中负责保护闯虎穴龙潭的栗推官。

    百名官兵叫开了城门,南京来的推官带来按察使的属员,谁敢留难?江西有三位按察 使,官位比布政使低一品,但似乎权力要比布政使大些,掌一省刑名按察之事,纠贪邪,惩 奸暴,平冤狱,雪枉抑,以振扬风气,澄清吏治。布政使为一省之长,但如有读职的重大过 失,按察使可以直接搜集罪证呈报部院。江西分为三道,每道分设一位提刑按察使,辖下的 府州县的官吏,听说按察大人即将来巡,那些贪官污吏必定胆战心惊。

    当天色大明,东门城头上的兵勇大吃一惊。春雨初晴,天宇中云层薄,大地罩上了一重 轻雾,雾影中,距城两里左右,隐约可看到一列列军帐,辕门外,三面大旗迎风飘扬。第一 面是认军旗,上面绣着斗大的一个“祈”字。第二面是将旗。第三面是军旗。认军旗上绣的 一行小字看不清,走近方可看到绣的是:“巡抚江西地方兼理军务”。巡抚原来不兼军务, 三年前方行定制,巡抚的职权增大了。

    巡抚大人勒兵城外,事先一无所知,来得大突然,心怀鬼胎的人自然害怕。城中骚然, 相府的人心惊胆跳。

    巳牌初,严府派人前往军营打听消息,被赶回城内。巡抚大人不接见任何人。

    巳牌正。栗推官带了八名按察使的属员,前往相府拜会老相国。严老贼父子正感到惶 恐,求之不得,立即传话请见,居然加了一个请字。半年前,本府的郭推官路经严府,被一 群豪奴工匠恣意侮辱,连相府的一个奴婢,也没将一个七品推官看在眼下。事隔半年,今天 居然加了一个请字,异数,而且栗大人是徽州府的推官,风马牛不相及,何用客气?

    侯门深似海,九个人在门房管事的引领下,从侧门进入,经过不少房舍,方到达老贼的 花厅。在花厅接见一个小推官,在相府是破天荒的大事,得未曾有。

    厅门有护卫把守,宏大缅丽的花厅中金碧辉煌,正中的长案后,虎皮交椅上坐着身材高 削,三角眼,眉毛稀疏的老奸严嵩,精神倒还朗健,很难看出他是八十六岁的人。

    东面的案座后,坐着小贼严世藩。其实他不小了,已是近花甲年纪的人,父子俩权倾天 下,窃政二十年,上至部堂公卿。下至州县小官。任何人不向他父子俩纳贿,谁也活不成。 一切罪恶,大都出自这小贼之手。他与乃父的相貌身材刚好相反,脖子短,又肥又矮,腹大 如鼓,左目有眼无珠,是个独眼龙,整个人堆在太师椅上像座肉山。

    四周,二十八名剽悍护卫全副戒装,这是严府大大有名的一百零八名甲土中,武艺出众 的二十八宿,仅是身上所穿的铁叶甲,也重有四十斤,可知二十八宿的真才实学如何可怕 了。

    严老贼是赋闲的内阁大臣,官位已失。小贼是逃军罪犯。郭推官大可不必行大礼,他长 揖到地,从容地说:“下官甫自南昌前来,特专趋府拜候,惟中公万安。”

    严嵩字惟中,栗推官称他惟中公。以往,必须称老相国,不然准倒霉。大明皇朝不设丞 相,设内阁大学土,敢奏清正名为丞相的人,将受迟凌大罪,而且全家处死。但老贼父子却 要所属臣下称他为相国,称小贼为小相国。

    老贼父子安坐不动,冷冷一笑。老贼拂拂大袖说:“推官此次远道而来,辛苦了,三月 来,不知公忙如何?”

    “下官奉旨追剿山寇湖贼,职责所在,岂敢言苦?”

    “责官所指的山寇湖贼……”

    “下官受命南京,至黄山搜捕逃军,可惜迟去一步。”

    老贼脸色一沉,不悦地说:“贵官就为了此事而来的?城外祁抚巡的兵马,也是因此而 来的吗?”

    栗推官的逃军两字,犯了相府的大忌。严小贼是逃军,次子严鹄与罗龙文,也都是逃 军。如在平时,栗推官天胆也不敢说这两个字。

    栗推官有备而来,并不为老贼的不悦所吓倒,谈笑道:“下官确为此事而来。但本意良 善。罗龙文在黄山招兵买马,啸聚亡命,有负险不臣之念,恐怕将累及吾公。祁大人据说已 获得线索,认为罗贼可能匿居相府。下官恐怕吾公一时不察,收容罗贼贻下后患,因此先行 趋府禀告,深望吾公及早为谋,以免受到连累。”

    “笑话!祁巡抚他敢前来胡闹?”小贼怪叫,声如狼嗥。

    “祈大人不得不敢,圣命所差,他岂能不顾身家性命?勒兵城外,便是明证。下官带来 了按察使大人八名随员前来。他们皆是按察使大人的心腹,用意在表明下官已带他们前来查 问过了,黎报自然呈称罗贼不曾匿居相府……”

    “哼!你认为罗龙文果在老夫府中吗?”老贼大声问。

    “下官自然认为不在,但析大人不见得相信。既然吾公有计较,下官倒是多此一举了, 告辞。”

    “慢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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