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桶接一桶的水泼过去, 就如同在汪洋大海中扔下了一支火折子, 瞬间被吞噬, 起不到丝毫作用。
灼热的火势夹杂着滚滚浓烟吞噬了整个主屋, 若里面还有人, 这会估计也已经被烧死了。
柏氏闻讯后就心急如焚的赶了过去,一路跌跌撞撞的跑到朝花苑,看到此景, 一口气没提上来,直接两眼一翻晕死了过去。
“母亲!”正在救火的云凯旋急忙抽身去扶柏氏, “快去请大夫,快去!”
云泊霖回身看了一眼父亲和祖母,在转头看着眼前灼热的火海, 一想到云姝很可能就在火海的中央痛哭惧怕,也很可能早已经变成了一具焦尸……心仿佛被生生剜了一块肉下去,疼的都不敢呼吸。
他不相信料事如神的云姝会折在这样的意外之中,若没有江宁之行,没见过她的本领云泊霖或许就放弃了, 可如今在绝境中他却还抱有一丝希冀,或许她事先就料到了, 提前藏在了什么地方, 正等着他去救。
若她在里面还醒着,一定被吓惨了,一定撕声哭喊,一定最想见到他。
云泊霖眼眶猩红, 他不会放弃任何一丝的希望,除非见到她的尸身。
他忽然大力的扯下身上的披风,整个浸在了水桶里,又捞出来披在了头上,罩住了大半个身子,咬紧了牙关,就朝火海中的门冲了过去。
下一刻,一个丰腴的身影横臂拦在了他的面前,李氏声嘶力竭的怒喝,“你想干什么!送死去吗?”
云泊霖悲咽的看着李氏:“娘,姝儿还在里面呢,我得去救她……”
“在里面早就被烧死了,火这么大,你进去就是送死。你如果出了事让我和你爹怎么活,你让云家怎么办!”李氏死死抓着云泊霖的手腕,吞声忍泪的说:“子元啊,你可是云家的嫡长子啊,你不能有任何事!”
“我不会有事的,我武功高强,又披了湿衣,我进去很快就出来。”云泊霖掰开李氏的手,“娘你放开我,快来不及了。”
“云泊霖!”李氏惊恐的发现自己就要拦不住他了,撕声威胁道:“你今天要是敢进去,你前脚迈进去,我就后脚跟着,你竟要为了那么一个人拖着你娘的命一起陪送吗?”
“什么叫做那么一个人?”云泊霖勃然变色,怒而甩开李氏的胳膊,“那也是你的女儿,你即便再不喜欢她,可她也是你生的,娘!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你太叫我失望了!”
李氏一时哑口无言,她又不能现在说云姝根本不是她亲生的。现在最主要的是先稳住云泊霖,李氏嘴上承认着自己的错误,眼睛却左右看着,想要喊个人来跟她一起制止云泊霖。
可这里是火场,所有人都在急着救火,乱成了一团,她的声音喊出去也被噪杂的声音吞没了,根本没人听到她说话。
云泊霖忽然扬声大喝,“云海,拦住我娘!”
话落,云泊霖就将李氏往后一推,转身撩起湿衣罩在头上,大步朝火海中冲了过去。
“子元!”
李氏撕心裂肺的的喊叫阻挠,但那道决然的身影已然淹没在了火海之中,李氏目眦欲裂,一咬牙,发了狠,一把挣脱开了云海,也朝火海内冲了进去。
——
云姝做了一个很长的噩梦,陷在梦魇之中难以醒来。
梦里火光冲天,她被浓烟熏呛的从睡梦中醒来,眼前灰烟蒙蒙,被呛的直流泪,什么都看不清。
她吓得从床榻上翻了下去,捂着口鼻惊惶大喊:“景玉!景玉你在哪?”
无人应答。
她跌跌撞撞的往记忆中门口的地方跑去,却在刚到门口的时候,看到了景玉正慌忙的拖了一张八仙桌来,从外抵住了烧的只剩一个架子的木门。
云姝大惊,“景玉你干什么!”
景玉歉意的看着她,“小姐对不住了,三小姐发了话,今日你要不留在这里,奴婢也没命活。如果只能活一个,那奴婢只能对不起小姐了。来生您投个好胎,在做您的富贵小姐吧。”
“这火是她让你放的?”云姝又惊又怒,“我对你那么好,那么信任你,你竟然想烧死我?景玉你是疯了吗?我如果死了……我祖母不会放过你的!云瑶那么歹毒的人更不可能留你活口,你不要被她利用!”
“奴婢也是没办法。”景玉冷笑一声,抬眼看着云姝,“与其在小姐这里当一辈子的奴婢,不如冒险搏一次前程无忧,三小姐和大夫人可都有把柄攥在我手中,她们若敢杀人灭口,那么这件事也会被公之于众。”
火舌灼烧的皮肤生疼,云姝捂着脸慌张的喊道:“你想要什么你告诉我,我都给你,你别听她们的,赶紧将桌子给我挪开,景玉这里太热了,我害怕,求你了……”
“小姐啊,您打奴婢的时候,我求饶,您可手下留情了?奴婢这身上现在还落着疤呢,钻心的疼,许多个夜晚都睡不着觉,奴婢就想着要是也能让小姐体会一次这样的痛苦无助该多好。”
“我错了景玉,我以后绝对不会再那样对你了……”
“晚了。”八仙桌已经烧着了,景玉后退了两步,冷漠的看着她,转身而去。
云姝绝望的哭喊求救,但景玉却充耳不闻,已经越走越远。
极致的高温扭曲了视线,火光将云姝的脸都烤灼的起了一层层密密麻麻的水泡,疼的她不住地尖叫。求之无用,生而无望,云姝跌跪在火海中愤怒的扬天嘶喊:“你们给我等着,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的!都将不得好死!”
景玉即将走出火海时听到这样咒诅的声音下意识的顿住脚步,皱眉回头看了一眼,也正是这耽搁的短暂一瞬间,忽然嘭的一声,棚顶烧着的帘幔掉落下来,将景玉整个拍在了下面。
她瞬间尖叫惨嚎出声,挣扎着想要从帘幔下钻出来,可挣着挣着就不动了。
人之将死,意识模糊的时候或许会产生幻觉。云姝在巨大的痛苦煎熬中忽然感觉一阵清凉从天而降。
她下意识的抬起头,只见一身粗麻白袍圣洁无暇的男子出现在火海中,就站在她的面前。男子蹲下身时一展白袍,将缩成一团的她笼罩在白袍下,小心翼翼的抱起在怀中。
灼热的温度神奇的被那白袍隔绝了,似乎连疼痛都没有了。云姝奄奄一息的靠在男子的胸口,当时心想这是神使吧,来接她的灵魂归天……
——
深秋的夜凉,更深露重。
郁南王府的马车从大理寺缓缓驶出,车厢内,慕容长卿垂头转弄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若有所思的道:“平日里老实敦厚的馒头摊小贩突然持刀杀害妻母,重伤邻里,目睹过行凶现场的人都说本来是好好的一个人,突然就像被鬼附身了一样,失去了理智,对周边的人疯狂砍杀。未羊,你说这样反常的行为,像什么?”
“王爷怀疑此事是魔教徒所为?”未羊话未说完又立即摇头,“大理寺调查结果很详细,这些人的背景都很干净,与魔教并无瓜葛。而且陛下回来之后多次派京卫军全城清剿,治安戒严,也没有抓到一个可疑之人,城内应该并无魔教徒。”
“若只有一次还能说是巧合,但这样突然发狂伤人的事已经是第三次了。上京城戒严,魔徒进不来,可民众却可以随意出入。万一离开过城内的人接触过魔徒,被神不知鬼不觉的中下了蛊毒,归城后再大开杀戒,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未羊闻言一惊,“若是如此,那岂不是上京城里每一个人都有可能变成杀人的工具?”
“这正是本王担忧之处。”魔教徒从前都在南川一带出没,如今突然大举突袭中州,更与前朝余孽勾结意图谋害当朝皇帝,到底打的什么算盘?无论是什么,都不能叫那些狂徒得逞。
“若要克制蛊毒,还需请圣殿的祭祀长出马。”慕容长卿抬手撩起垂帘,刚要吩咐车夫掉头出城去圣殿,忽然见到黑暗的长街前方,一个全身笼罩在白袍中的人从一侧的房脊上飞跃而下,横穿长街又飞快的没入下一个巷口。
那人行迹诡秘,且怀中还抱着一长发女子,怎么看都让人生疑。
慕容长卿微微蹙眉,他并非是好管闲事的人,可往往很多时候他的身份又对一些事不能置之不理。
就比如此刻,万一那人怀中所抱着的女子是掳掠来的,他若视而不见,很可能就会铸成一个悲剧。
慕容长卿转头与未羊对视一眼,微微偏头。未羊立即握剑抱拳,纵身跃下马车,疾步追着那白衣人影而去。
慕容长卿随后下了马车,他负手而立在马车旁,看着如墨的夜色长街宽阔深邃,一眼望不到尽头。
影卫寅虎突然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慕容长卿的身侧,提心吊胆的看了一眼郁南王的脸色,咬牙抱拳禀告道:“王爷,工部侍郎府上大火,烧的是……朝花苑,属下办事不利,没能保护好云二姑娘,只怕已经……”
慕容长卿眉头一皱,转头看向寅虎,“她死了?”
寅虎腿根发软,突然跪在地上,“属下失职,求王爷降罪!”
“王爷!”未羊很快回来了,怀里还抱着个只着一个娇小的少女。未羊快步将人送到慕容长卿的眼前,她只着了一套纯白丝缎的寝衣,脑袋垂在未羊的手臂处,长发随风荡来荡去,眼眸紧闭,昏睡不醒。
“云二姑娘?”一旁的寅虎一脸惊异的叫了一声,“她怎么会在这?”
慕容长卿偏头冷眼看向寅虎,“本王也很想知道,你保护的人为何会在这里?”
寅虎连忙心虚的低下头,他不敢说自己根本没上心。郁南王的影卫哪个不是武功高强,责任重大。可自从江宁之行回来后,王爷就将他派去暗中保护一个小姑娘。寅虎暗中观察了一段日子,也没觉得云姝有什么特别之处,更没发现有什么危险,就放松了警惕,却没想到今天险些酿成大祸。
慕容长卿怎么可能猜不出寅虎心中所想,冷哼一声,“起来吧,回去自己领罚。”
寅虎不敢说一个不字,连忙道了声是,起身退到了未羊的身后站着。
“王爷,属下追上去发现是云二姑娘便开始抢人。那人功法奇特,内里高深,初时过招属下就败了下风,明显不是对手。但那人却不知为何突然止战,主动将人交给了属下,轻功了得,眨眼间就不见了身影。”
“可看清了模样?”
未羊摇头,“属下不是对手,未能看清其样貌。”
慕容长卿若有所思的看着未羊怀里的云姝,“把人救出火海,似乎并无恶意,却又为何故意隐藏了身份?”
“王爷,属下愿意戴罪立功,前去查明此人的身份!”寅虎突然主动上前来请任务,慕容长卿冷淡的扫了他一眼,“若查不到呢?”
寅虎咬牙道:“若查不到,属下自愿退出影卫,生死全由王爷处置。”
竟然立下了生死状,看来他悔改的诚意很足,慕容长卿满意的点头,就将此事委任给了寅虎。
——
云姝再醒过来时,发现自己置身在一个内饰奢华宽敞的车厢内,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头有些昏沉胀痛。食指中指并拢在太阳穴上摁了摁,目光打量着车厢内,一转头就看到了坐在里侧一身华服,阖着双目打坐的郁南王。
云姝吓一跳,愣愣的盯着慕容长卿那张清隽的脸,一时间迷茫了,不知为何明明和云瑶一起躺在榻上睡觉的她,再醒来却在这里?
这难道也是梦吗?她偷偷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立时疼的嘶嘶吸气。
“身体可有不适?”
寂静的空间内突然响起男子低沉的声音,云姝抬眼看去,慕容长卿已结束了打坐,盘膝的双腿放了下来,撩起袍摆盖上。
云姝除了有些头疼,到没有其他特别的症状,她轻轻摇了摇头,有些迟疑的看着他问:“王爷……我为何会在这里啊?”
慕容长卿打量着云姝,“发生了什么事,你自己全然不记得吗?”
“我只记得我在自己房中睡觉,再醒来时就在这里了。”她说着忽然想到了什么,猛的一低头,见自己果然只穿了一件薄薄的丝质中衣,衣领还裂开了一道缝隙,隐隐露出里面青蓝色的肚兜。
云姝的脸颊腾地一下红了,下意识的攥着领口向后躲,警惕的看着慕容长卿,“王爷……到底想做什么?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来?”
慕容长卿挑眉看着她,“云二姑娘,你又想多了。”
慕容长卿忽然撩起身侧的垂帘,转头朝外看去,只见远处火光冲天,黑烟滚滚。
“是云府……”云姝下意识的脱口而出,又急忙收住,飞快的看了一眼慕容长卿,顿时心下一紧。
慕容长卿将她的反应看在眼底,似笑非笑的道:“云姑娘真是好眼力,隔着这么远竟然一眼就看出了那是云府?”
云姝:“……”
“朝花苑忽起大火,本该身在火海中的云二姑娘,却被一个白袍人送到了本王的面前。本王也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还请云姑娘为本王来解惑。”
白袍人?云姝蓦地想起了梦中的场景,清远大祭司仿佛从天而降一般将她罩在披风下救出火海,现下想来,或许梦境与现实混淆重叠了?
这一世,在与她无任何交集的前提下,他仍旧忽然出现将她救走。只不过她此时的情况与彼时不同,并无受伤,所以他没有将她带回圣殿,反而将她交给了郁南王?
可为什么偏偏是郁南王?
云姝心底复杂万分,清远大祭司的身上有一股神秘的力量,能探查过去,洞悉未来,似乎无所不能,无所不知,云姝实在猜不透他这样做的目的。
慕容长卿等的不耐烦了,突然伸手在她的耳前打了个响指,“云二姑娘,沉默了这么久,还没想好说辞吗?”
云姝回过神来,抬眼看着他,仔细斟酌着用词道:“王爷,我也是刚刚醒来,又怎么能知道你说的白袍人是谁呢?我也很好奇那个人究竟是谁。”
“真的不知道吗?可本王看你的神情一点也不意外似的,就连云府走水失火你也不是很着急的样子。难道不是因为预先都知道吗?”
“云府是我的家,是我自幼生活之地,那里有我的血缘至亲,王爷,若是我预先知晓这些,又怎么可能让火燃起来?还请王爷莫要在妄自猜测了。”
说罢云姝也不管慕容长卿是什么表情在看着她,微微俯首行礼,“多谢王爷暂时的收留,云姝惦念家中火情,就先告辞了。”
话落就要起身,却被慕容长卿叫住,“慢着,本王送你过去。”
云姝本想说她自己可以的,但是转念一想如今上京城内不太平,黎明之际天色最是黑暗,万一遇到什么凶险……她下意识的抓着衣领,低声道:“那就麻烦王爷了。”
慕容长卿淡淡的嗯了一声,扬声吩咐了外面的车夫,马车就摇摇晃晃的朝前行去。慕容长卿背靠在车壁上,目光在昏暗的车厢内睨视着云姝,心底却在暗自琢磨着一些事。
云姝被盯的有些不自在,微微偏脸望向黑暗的角落,一路上沉默不语,心思电转。
路程说远也不远,大概也就两盏茶的间隙就到了云府的正门,不过被盯了一路的云姝却觉得时间分外漫长。
马车一停靠,云姝就道了声谢,立即起身跳下了马车。夜风寒凉入骨,云府周遭被浓烟所笼罩,空气呛鼻难闻。
云姝在马车内不觉得怎样,一下了马车就狠狠打了个哆嗦,下意识的抱住了肩膀。她屏住了呼吸,快步上前去敲门,可敲了许多次都无人应,估计连守门的都去救火了。
忽而肩上一沉,厚重的披风隔绝了寒风的吹拂,暖了许多。
云姝转头看向身后近在咫尺的高大男子,听他道:“你靠后点,本王将门踹开。”
云姝依言立即朝后退了七八步,只见慕容长卿撩起袍摆,蓄力而发狠狠的踹了一脚,木门栓子咔嚓一声断了,大门吱吱呀呀的朝内开了一道缝隙。
云姝立即提着披风的长下摆跨过了门槛,疾步朝院内跑去。
——
黎明时分,朝花苑的主屋和耳房都已烧成了空架子,随时都有可能坍塌。火势在家丁和婢女们一趟一趟不知疲倦的挑水灭火下已经渐渐小了。
朝花苑的院门外,云家老少都聚在一处,柏氏刚刚转醒,正靠在云泊霖的怀里悲痛欲绝,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云海跪在云泊霖的身侧,云泊霖则跪在李氏的身旁,怀里搂着半边肩膀和脸都是血红烧伤的李氏,红着眼眶撕声吼道:“医师为什么还没来,快去催!快去!”
下人连忙回道:“大公子,已经派人去请了,应该马上就快到了。”
“子元,你为什么就不听为娘的话呢?”李氏紧紧抓着云泊霖的手,微咸的泪水划过烧伤的面庞,疼的她眼皮直跳,痛苦万分。
“我错了娘,我错了。”云泊霖埋首在李氏的掌心内,自责的落泪。
本以为母亲的威胁只不过是随口说说,云泊霖万万没想到她竟然真的为了拉回他而冲进火海。等他发现折返回去的时候,李氏已经被烧断的木头砸在了身上……
云泊霖看着母亲原本姣好的面容现下落了可怖的伤疤,心知面貌对女人的重要性,他自责不已。再抬头看向那火光明灭的主屋,里面若真有人,现在估计也再无生还的希望了。
云姝那个鬼灵精,真的就这么死了吗?云泊霖心底悲痛万分,妹妹没救成,又伤了母亲,如何能不自责?
李氏的目光从云泊霖的脸上疑向几步远之外的云凯旋身上,她痛苦万分的看着她的夫君,妻子都伤成了这样,他却仍旧视若无睹一般,甚至连一句关怀的话都没有。
不知若是烧伤的人换成了他心尖尖上的周姨娘,他还会不会这般镇定冷静?
云泊霖顺着李氏的视线看过去,正迎上父亲冷淡的目光,不由得心底一刺,微微蹙起眉头。父母的关系本就如履薄冰,如今母亲又伤了脸,父亲这般态度,母亲日后岂能有好日子过?
许是感觉到了长子的不悦,云凯旋清了清嗓子,正要说话,远处忽然传来一个家丁兴奋大声的喊叫:“老爷,老夫人,二小姐还活着,二小姐还活着!她回来了!”
这一声大喊顿时如惊雷炸响,朝花苑外的人表情各不相同,有人惊喜欲狂,有人惊疑不定。
“祖母,父亲……”
当云姝真的出现在众人视线中的时候,柏氏立时嚎啕一声,将云姝楼进了怀里,一下下砸着她的背脊,一声声哭骂道:“你个混丫头,祖母早晚都要被你吓死了了!你这是去了哪里,好好的为什么都不早点出现,你大哥都为你跳进火海,差点就没命了……”
云姝一怔,立即从祖母的怀里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满身狼狈的云泊霖,正红着眼眶在看着她,似哭还笑的朝她张开了双手。
云姝百感交集,立即从柏氏的怀里又投奔到云泊霖的怀里,“大哥,对不起,让你担忧了。”
云泊霖声音哽塞,用力的摁了摁小丫头的脑袋,“无事就好。”
云姝闷闷的嗯了一声,忽然看到了云泊霖的身后半边面目狰狞的李氏,顿时吓了一跳。
此刻的李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垂在袖子里的手死死的攥着,牙根死死的咬着,不错眼的盯着云姝,眼珠子都要瞪的凸出来了。
“母亲,您这是怎么了?”云姝急忙又从云泊霖的怀里钻出来,蹲在李氏的面前,满是担忧又害怕的眼神看着李氏受伤的脸,“母亲……您疼吗?怎么这么不小心。”
“你……”李氏指尖颤抖的指着云姝,心口翻腾,话未说完,噗的一口血喷了出来,两眼一翻,身体顿时萎靡了下去。
“母亲!”
“娘!”
云泊霖急忙俯身将李氏抱住,云姝在旁急的直跺脚,“请大夫了吗?”
柏氏上前一步,将云姝拉倒自己的身侧,连忙吩咐道:“既然姝丫头平安无事,也都别在这里聚着了。云海,你也别再地上跪着了,立即去将大夫带来,越快越好。子元,赶紧将你母亲送回富河园,等着大夫来医治。”
云泊霖应了一声,抱起李氏,大步急行而去。
“姝丫头,你跟祖母来。”柏氏攥着云姝的手腕始终不撒手,刚才哭的狠了,这会眼睛肿胀的难受,视线雾蒙蒙的一层,根本看不清前路。
云凯旋上前一步道:“母亲,我送您。”
柏氏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了。云姝在旁扶着柏氏的胳膊,付嬷嬷和大丫头明月紧跟在两人的身后。
柏氏顺手捞了一把云姝身上披风的一角攥在手里搓揉了一下,上等云锦的质感触手软绵丝滑,柏氏松开了手,淡眉轻蹙的问:“姝丫头,身上这件披风哪来的?”
郁南王那事是绕不过去的,云家失火,周遭多少双眼睛盯着看,郁南王的座驾将她送回云府一事是瞒不住的,况且她光明坦荡,也没什么可隐瞒的。
云姝大大方方的道:“祖母,孙女儿正要和您说这事,是郁南王送我回来的。”
“郁南王?”柏氏和云凯旋闻言都是一惊,柏氏惊异不定的看向云姝,“你怎么会遇见他?”
云凯旋看着云姝披风下的纯白中衣,脸色突然变的有些难看,“为何你深夜不在房中,却会与郁南王在府外相遇?莫非你们……”
这最后一句隐没没有直说的话代表了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云姝差点没被云凯旋这句意有所指的话给吓死,忙摆手解释道:“爹,您在说什么呀!我原本是在房中好好睡着觉的,可一醒来就在外面了。说来也怪,平日我都觉轻,一有动静就会醒来,可今夜喝了一碗安神汤后我就长睡不醒,屋子失火我都不知道。”
“我在醒来就在大街上了,是郁南王在街上救起了昏睡的我送回府中,我所言句句属实,王爷可以作证的。”
云姝下意识的想要去寻找慕容长卿的身影,忽然发现似乎从踹开府门后,她跑进了府里就再也未见过他,他没跟进来吗?
柏氏闻听云姝所言顿时变了脸色,“你是说,这火不是意外?有人对你的安神汤做了手脚?”
云姝迟疑的点点头,目光下意识的看向四周,“祖母,我实在想不通,到底有谁会恨我如此,非要用如此极端的手段来要我的命?我真的好害怕。”
“好孩子,别怕,若真是有人背后里耍了阴手段,祖母一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只要人无事就好,母亲放心,云姝所说之事儿子定会查清楚,还府上一个清净安宁。”
“多谢父亲和祖母替云姝做主。对了祖母,可有看到我身边的小丫鬟桃子和奶娘?火烧成了这样,她们怎么样了?”
“只顾着找你了,哪有心思去看下人?你要惦记,等会让明月去打听打听,将人都给你叫过来。”
云姝点点头,心底略有些不安。也不知道躺在她榻上的云瑶是否安然无恙,还是被烧死在了这场火中。若真死了,可谓是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
可夜里是她让邢二将人给敲晕绑过来的,若是云瑶真死在了她的房里,而她却安然无恙,即便有郁南王作证她当时确实是晕着的被人带出了府,可细追究起来在经有心人的煽风点火,她还是会满身的嫌疑,惹人猜忌。
这一世她和云瑶之间的旧怨不深,新仇未结,即便看彼此不顺眼也断没有到杀人放火的地步。可这火还是烧了起来,且烧的这么快,连云瑶在她的屋子里都没能阻止的了,可见放火之人并非是云瑶的授意。
在一联想到先前李氏看着她的眼神,错愕惊怒,复杂万分,可见这事与她脱不了干系的。那她放火的动机又是什么?难不成是见刘嬷嬷那步棋没走通,又换了个极端的一举两得的方式来试探她到底是否能未卜先知?
若真如此,云瑶再有个万一,李氏得知自己聪明反被聪明误,阴差阳错的害死了亲生女儿,还不得疯掉?
思及此,云姝突然就期待了起来。她宁可满身嫌疑,也想看看李氏如疯似魔的模样。
朝花苑烧光了,云姝的所有东西都付之一炬,无处安身。柏氏将云姝带回了她的院子里安置了,天光大亮的时候,下面的小丫鬟急忙收整出了一处偏房给云姝住,就在老太太旁边的屋子里。
柏氏年纪大了,折腾了大半宿精力不济,也不知是不是吹了邪风的缘故,头疼的旧疾复发,回到了院子里喝了药就睡下了。
云姝一直陪在柏氏的身边,直到她睡熟了才回到了偏房。柏氏的大丫鬟明月熬制了一碗安神汤给云姝送了过来,“二小姐,老夫人特意叮嘱了让你喝了汤再补一觉。”
云姝没什么胃口,但祖母特意吩咐,下人辛苦熬的,云姝不好辜负,就一口气喝的见了碗底。
云姝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整洁的中衣,坐在塌边将碗递给明月,她问道:“明月,我院子里的桃子和孙奶娘还没找到吗?”
“二小姐莫急,咱们回来之后,火政那边派来了一队兵,正在朝花苑全力扑火。府内的所有下人都被征收过去帮忙,现在正乱着,不好找人。姑娘先安心睡下,稍晚一些奴婢再去打听,一定将人给您带过来。”
“火政来的倒是快,再晚一些火自己就灭了。”云姝的语气有些讥讽,这些拿着朝廷俸禄却不干正事的人,一点责任心都没有,幸好她今日无事,否则等火政来救她都烧成灰了。
明月微笑道:“二小姐歇息吧,奴婢退下了。”
“等一下,明月,我想知道,我母亲的伤是怎么弄的?”
明月看了看她的神色,犹豫着说:“大公子冲进火海里救二小姐,大夫人阻拦不成就跟着冲进去想把大公子拽回来,没想到被烧断的梁木砸在了身上。大公子就急忙折回,将大夫人带了出来,不过还是晚了,把脸烧成了那样……”
“大哥太傻了,那么大的火冲进去如同送死。”
明月连连点头,“幸好大夫人阻拦,不幸中的万幸,小姐和大公子都安然无恙,只是大夫人以后……”
“大夫去看过了吗?”
“适才去看过了,不知诊断结果如何。大夫人是爱美之人,如今脸上伤成那样,不知能不能在医治的好,她该多难过啊。”
云姝颇为赞同的点点头,是啊,赔了夫人又折兵,自食恶果该多难过啊,待会她可要好好去慰问慰问母亲才行呢。
明月退下之后,云姝躺在了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
她脑袋里填充着许多事,惦记着院子里的那些下人是否平安,也在想着云瑶的下落以及所带来的后果,想着如何兵不血刃的解决李氏这个麻烦,想着云泊霖对她这般不惜性命的好该如何报答。
还在想清远大祭司。
这一世与上一世的火灾发生的时间不同,提前了好多年。之前她多次去圣殿想要见他时他在闭关,不知何时出关,可结果她一出事他就立即出现救她。
云姝现在怀疑清远大祭司很可能一直在暗中观察着她的动向,也不知他一直不肯露面与她相见是为何,他是否知晓她重生一事呢?
又为何要将她救出火场后丢给了郁南王?
心事一多,也就没心思睡觉了,反而越来越清醒。
窗外的天色渐渐大亮,太阳从天边的界线缓缓升起,晨阳伴随着秋风吹散了云府周遭的烟霾,空气中还有轻微的焦糊味道,却不在那么的刺鼻了。
云姝披着衣服走出了偏房,走出了柏氏的院子。付嬷嬷远远的见到她急忙提步跟了上来,不远不近的跟着,估计是柏氏有交代,云姝也没阻拦。
她刚走出院子,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哭腔的大喊,云姝闻声转头一看,衣衫整洁,干干净净的桃子小跑着过来,一把抱住了云姝就开始哭。
“呜呜,小姐对不起,奴婢没能保护好你,奴婢在柴房里醒来才知道朝花苑起了火,奴婢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桃子鼻涕眼泪齐流,哭的好不悲惨。云姝将她从身上拉开了一道缝隙,手指在她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沾了满手的湿润,云姝柔声道:“好了,快别哭了,院子里的人都安全吗?”
云姝眨了眨眼,桃子一看立时想到了什么,用力的点点头,“昨夜院子里的人一个都没少,都在柴房里。早上三小姐从柴房里醒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气的要死,还把奴才们都踢了一遍呢。”
云瑶无事,还能踢人,云姝不无失望的一叹。清远大祭司还真是仁慈,救她还不忘顺路将朝花苑了的人都集体打捆扔进了柴房里。
“小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我们都睡在了柴房里?好好的朝花苑怎么会起火呢?昨夜小姐把人都叫到一处,让大家仔细看守,难道是早已料到会起火吗?”
云姝拍了拍桃子的脑袋,“哪来的那么多的问题?喋喋不休的吵死人了。”
桃子缩了缩脖子,“对不起小姐……”
“人都活着,没事就好,日后你和奶娘随我先在祖母的院子里落脚,朝花苑都烧没了,也没什么东西可收拾的,人过来就可以了。”
桃子应了声是,上前去搀扶云姝的胳膊,“小姐你的脸色很差呢,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有些头疼。”云姝觉得可能是和昨晚她喝了那碗被下了药的安神汤有关,也不知道是什么劣质的迷魂药,有没有副作用,她现在脑仁儿一蹦一蹦的疼。
“先前奴婢来的时候,听说郁南王带了医师过来,小姐不如去一趟富河园,让医师给您也号号脉,开几副药熬上吃了?顺道还能看望大夫人,二房的大小姐和四小姐都在大夫人床前侍候呢,小姐本就不受宠,若是去晚了,会被人挑刺儿的。”
云姝现在还不想见到慕容长卿,免得又被他逼问那个白袍人的身份。至于去李氏的床前伺候,云姝心底冷笑一声,在李氏的心底,这会儿估计都给云姝插了满身的刀子了,她岂会还怕挑刺儿?
事已至此,就差捅破那层窗户纸了,何必再惺惺作态。不过在单纯的桃子面前,有些话就没必要说的那么详细了。
“不去了,郁南王那人难缠且很无礼,医师多的是,何必去他那里自讨烦恼。等他走了我在抽空去看望母亲吧。”云姝措辞拒绝了桃子的提议,转身想回房歇着,结果这一回头,恰巧就看到了一身月白色云锦华服的男子正手持折扇,淡笑的站在她的身后。
“真是想不到,在云姑娘的心底,本王竟然是这样难缠且无礼的人。”
云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