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梵在刚一上楼,听到夏苹和小荷说话,不好意思就此走将过去,就一直站在楼梯口。
从他所立的方向望将过去,他并不能看到夏苹的正面,只可以从薄薄的罗帐里看到了夏苹那蓬乱的青丝披洒在瘦削的肩上。
当他在夏苹撑起了身子,侧过脸庞望将过来时,他同时也看到了夏苹,但见她的左脸肿伤虽已消褪不少,半边脸颊依然呈现紫青之色,那两颗乌黑清澈的眼瞳,原先是那样可爱动人,此时在白色的眼球上也浮现不少血丝,失去了原先的明亮。
尤其是眼睑上下,又红又肿,显然是由于极度的悲伤,经过一场大哭之后,才会如此的。
他的心中不由浮起一丝怜惜之情,身形一动,便待行将过去。
哪知他的脚步才一迈出,便见到夏苹躺了下去,转过身躯,以面孔向着床里。
他从未经历过男女之事,根本不明白一个女孩子的心情,还以为夏苹不愿看到自己,才做出这副样子。
顿时,他的脸色一变,停住了身形,几乎想要就此转身离去。
幸得小荷已呼唤道:“于公子,你站在那儿做什么?还不过来见见苹姐?”
于梵心中已经冷了不少,应声道:“你们姑娘既然不愿见我,我又何必过去讨人嫌呢?”
小荷一怔,急道:“于公子,你在说些什么?”
她随即想到于梵生气的原因了,顿足道:“唉!于公子,苹姐转过脸去,只是不愿让你看到她脸上的伤和哭过以后的痕迹,你怎么可以误会她的意思?”
于梵听她这么一说,方始恍然大悟,苦笑了下,暗道:“女人真是奇怪,哭过了自然眼睛会肿,这有什么不能让人看的?”
他心里这么想,却没有说出来,想了一下,举步向前行去,道:“苹姑娘,在下于梵,特来看你,不知你的伤……怎么啦?”
他说完了这句话,想到自己跑到一个女子,还是人家的小妾房里去探视她,实在太过失礼,脸上不由一红,心头也忐忑不安起来。
小荷见到于梵说完了话,夏苹依然侧首向着里面,既不见她回过身来,也没听见她说话。
她皱了皱眉,道:“苹姐,你说话嘛!于公子来看你了……”夏苹默然半晌叹了一声,道:“薄命人有劳于公子移动玉驾前来,衷心感激不经…”小荷顿足道:“唉,苹姐,在这个时候,你还掉什么文,于公子是特地来救你的,还不快与他商量一下大计,望着墙壁做什么?”
她这句话果然有效,夏苹娇躯一颤,转过身来,吃惊地道:“什么,他“于公子是来救你出去的!”小荷道:“我还以为里面墙上有花呢,你那么久都不转过身来,敢情并没有碍…”她本想取笑夏苹两句的,可是话未说完,只见夏苹的目光笔直,凝注在于梵脸上,于梵也似是中了邪似的凝目注视着夏苹,她顿时停住了话声,不再继续说下去……。
她几乎没有想到于梵本来是不想来的,还是经过自己三番两次的劝说,这才赶来此地,结果一见到夏苹之后,立即便现出这等着迷的神态。
她的心中一酸,忖道:“但愿我这么做没有错,但愿于公子也像苹姐那样的爱着她,用他的生命来保护她……”她重重的咳了一声,问道:“你们这样做什么?可要我走出去?”
夏苹和于梵的目光纠结在一起,一刹时,几乎都忘了各自存身的地方,他们在眼光的交会里,表达了各自心中的感受,那里面有着同情、感激、爱怜……等等复杂的情绪。
一直到小荷的话声才把他们两人惊醒过来,才想到了彼此所处的环境,以及该要做的事。
夏苹轻嗔道:“小荷,你……”
小荷摇了摇手道:“苹姐,你不要骂我,你们要温存,以后有的是时间,可不能在这个时候……”夏苹满脸飞红,道:“小荷,你贫嘴……”于梵也是两颊发热,感到不好意思,他重重的咳了一声,掩饰自己的窘态,道:“苹姑娘,在下听到小荷姑娘说起你的不幸遭遇,决定救你出去……”“多谢公子厚爱。”夏苹凄然道:“可是那老贼防范严密,奴家不愿拖累到公子……”于梵道:“苹姑娘,现在不是谈危险与不危险的时候,我们要商量的是如何才能安全的逃出去。”
夏苹想要说话,却已被小荷制止,道:“苹姐,你听听于公子的主意,现在时间宝贵,不是你要不要去的问题。”
夏苹望着于梵,道:“可是……”
于梵打断了她的话,道:“苹姑娘,你不必犹疑了,在下主意已定,决不会更改。”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沉声道:“本来以我的这么一点微薄的力量,是绝不敢说能将你救出此处,然而在午间,秦鹏飞却交了一面令牌给我,我们可以借助这面令牌安然走出去。”
小荷和夏苹齐都大喜,道:“你有令牌在手上?”
于梵点了点头,道:“他交给我令牌的时候,本来是让我一个人比去,可是现在我们要两个人一起走,办法得略为变通一下了。”
他的话声稍顿,道:“方才,在下想出了一个法子,虽然有点冒险,却是值得一试……”他压低了声音,把自己想好的法子说了出来,最后道:“假使是白天的话,我这个法子不一定行得通,幸好现在是晚上,并且他们醉酒未醒,所以我认为值得一试。”
小荷笑道:“于公子,你这个法子太好了,那些守门的一定不会发现,不过我认为你们还是从后门走比较方便一点,因为后门距离比较近,遇上巡逻庄丁的机会要少得多了……”夏苹摇了摇头道:“依奴家的看法,还是走前门的好,一方面由于于公子还要回城一趟,另一方面后门出去便是山脚,天色既黑,路途又不熟,恐怕…”于梵略一沉吟,打断了她的话,道:“到底由哪条路出去,容在下思考一下,现在请苹姑娘准备要携带的东西,并请化装一番……”他脱下自己的外袍,扔给小荷,道:“这儿若是找不到锅灰,可用墨汁代替,只要把她的脸涂黑就行了。”
说完了话,他朝着坐在床上的夏苹微微一笑,眼中充满了柔情地带着一份激励的意味在内。
夏苹嘴唇蠕动了一下,伸出那柔美细长,有如春笋的纤纤玉手,身子往前挪了挪,握住了于梵的手,凝目注视着他,低声道:“于公子,谢谢你了。”
于梵握着她伸来的小手,只觉全身似乎充溢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舒畅情绪,在这一刹,他感到自己就像那雄峙天际的高峰一样,是这样的坚强、雄伟,可以抵挡住任何强敌,不怕狂风暴雨的袭击……在以前,他虽然也有不少的雄心大志,曾经幻想自己将来是一个如何伟大的人物,然而当他回到现实的环境中,他晓得自己只不过是个打修的学徒罢了!
纵然,他向往着江湖上拔剑而斗,仗义行快的日子,希望自己也能像些江湖人一样豪迈,在渴的时候,甚而可以把仇人的头颅割下来当酒瓢,大口大口的喝酒。
可是,他也明白自己的武功不行,就连江湖上三流人物都比不上,更何况他也没有仇人,也不会喝酒,那种江湖人过的日子,他是无法尝试的……没想到天下的事情竟是如此的变幻莫测,随着漠北双凶的来到,他的命运开始起了一阵突变,眼前,他就算不想要过那种流浪江湖的日子,也不能由他自己了,因为,漠北双儿要逼着他跟随他们,无论他是愿意,还是反抗,他都逃脱不了要过流浪江湖、四处为家的日子了。
更何况他此刻还答应要帮助夏苹逃走,离开这个她饱受摧残的地方!
他可以想像到在以后的日子里,他跟夏苹两人将会遭遇到许许多多的事情,甚而整个生命都会起了变化那种变化将是他无法预料的,不过他晓得无论是好是坏,他都必需接受。
他暗忖道:“谁叫我喜欢她呢!从她站在窗前,手里拿着苹果的刹那,我便开始喜欢她了,我还以为我这一辈子都没有办法再看到她,哪里会想到这么快便又重见她,甚而介人她的命运中,与她的命运相连一起……”他握着她的手,激动地道:“你为什么要谢我?你难道不知道我们的命运是连在一起的,从我踏k这个阁楼开始,我们的生命便已串结起来了……”他这句发自内心深处的话,说得是如此动人,夏苹在默然凝住中,从眼眶里,忍不住颗颗珠泪滚落下来,如同有一条透明的线串着一般。
于梵一惊,问道:“你……你干嘛又哭了?”
他不问还好,一问之下,夏苹竟然掩起脸,放声痛哭起来。
于梵被他哭得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样才好,他只得向小荷去求起授来。
哪知他的头一侧,却发现小荷竟然不知在什么时候又掩起了脸,低低的啜泣着,晶莹的泪水从她的指缝里渗出,流进她的袖管。
于梵这一生之中,何曾遇见过如此的场面?他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会使得她们两个如此伤心,直急得手足无措。
岂知他还未想出该如何开口之际,已听得楼下传来启门之声。
他的脸色微变,轻轻的走到楼梯边,俯身从栏杆往下望去,只见一条人影缓缓的从门口走到楼梯。
由于底下的厅房没有点灯,他只有看到人影的移动,也没看清那人是谁。
这时,那人扶着楼梯的扶手,慢慢的登楼而上,于梵只听他的嘴里不停地唠叨:“真是倒霉,一个庄家做下来,输了我一两三钱银子,连个二点都赶不上,气死我了……”于梵听到那人的话声,再一看那人打扮的一副怪样子,马上便认出她便是午间受命带夏苹到内厅里去的那个王妈。
王妈输了钱,连走路都似没了劲,她慢慢的跨上了楼梯,才走上几阶,便听到房里传出的哭泣声,顿时一腔怒火都发泄了出来。
只听她拉开了嗓子,骂道:“怪不得老娘今天晚上的手气这么坏,抓猴子尽是掷么二三,推牌九老碰到蹩十,原来就是碰到你这个煞神,尽在这儿死嚎……”于梵见她一边嘴里不干不净的骂着,一边挪动着她那水桶般的粗腰,“蹬蹬蹬”的爬上楼来,心中怒气并发,沉声道:“煞神在这儿!”
王妈低着头爬梯,刚刚跨上阁楼,正想把夏苹痛骂一顿出气,耳边已响起一声沉喝。
她吓了一跳,还未看清这突然钻出来的煞神是谁,两边颈项已被于梵双掌切中,马上眼前一黑,昏倒过去。
只听得楼梯上传来一阵“砰砰碰碰”之声,王妈一个肥大的身躯从楼一直滚了下去,跌落在厅里,躺在那儿,动都没动一下,不晓得是昏了过去,还是已经就此跌死!
于梵突然来这么一手,使得更苹和小荷全都停住了哭声,骇然望着他。
于梵搓了搓手,回过身来,道:“我……我做错了?”
小荷抢着道:“不!你没做错,这个老虔婆,早就该死了,你杀死她,真是大快人心。”
于梵不解地问道:“那么你们为什么要用这种眼光看我?”
夏苹看到于梵的模样,卟哧一笑,道:“傻弟弟,我们是因为王妈回来得突然才吃惊的,又不是怪你,你急什么?”
于梵吁了一口气,笑道:“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看到夏苹的脸上还沾着泪水,却笑得那样开心,不由摇了摇头,忖道:“我真不了解女孩子,动不动就可以哭出来,还没哭完,便又可以笑了……”夏苹嗔道:“喂!你笑什么?”
于梵听到她称呼自己的语气都不同了,苦笑了下,摇头道:“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你们这样蘑菇,是不是要等到秦鹏飞醒了以后,告诉他一声才走。”
他这句话一说出口,夏苹和小荷顿时着慌起来。
小荷嚷道:“苹姐,你快起来呀!”
夏苹拭去了脸上的泪痕,掀起棉被,赤着一双白皙的脚便下了床。
她匆匆忙忙走到铜镜之前坐下,素手挽起彼散的秀发,在头顶上挽了个发髻,又在粉盒里拿出粉扑,匆匆的在脸上扑了几下。
小荷则把手里的长袍摆在椅上,走到书桌前去磨墨,又忙着替夏苹打开五斗柜收拾衣服。
于梵见到她们那份匆忙的样子,心中颇觉有趣,也感到好笑,原先的紧张情绪此时一扫而空,竟忘了自己处身虎口,随时都会有危险发生。
夏苹从铜镜里,看到于梵脸上浮起了微笑,回过头来,嗔道:“喂!
你又在笑什么?”
于梵道:“你的脸上反正也要涂黑的,还擦什么粉?”
夏苹想想也忍不住笑起来,她哼了一声,道:“不要你管,转过身去。”
于梵耸了耸肩,不敢多说话,缓缓转过身去。
他虽是不能再看到夏苹对镜整容的模样,可是心中却依然觉得甜甜的,回想起来,以前那一段乞讨度日的日子仿佛是做梦一般,甚而在长兴铁铺里终日打铁的两年岁月,也像是成了梦影。
然而,往深处一想,眼前这种旖旎的情景,又似乎像是幻梦,发生在他的身上,是如此的不真实,如此的难以把握。
他正在胡思乱想,背上已被人拍了一下,只听夏苹说道:“傻弟弟你看怎么样?”
于梵回过头去,但见夏苹满脸满颊都涂着黑墨,弄得乌黑一片,头上的发髻挽着一根白带子,脚下却穿着一双墨绿的绣花鞋,让人看了不知是男人还是女人。
他笑了笑,道:“好极了,只怕让人看见,会把人吓死。”
夏苹噘着嘴,道:“这都是你要我打扮成这个样子,你还笑我。”
于梵唯恐夏苹又哭出来,把整个事情弄糟了,连忙摇手道:“苹姑娘,你别再哭了好吧,我们立刻就要动身,晚了恐怕来不及。”
他的脸色一整,肃然道:“小荷,我们走后,若是秦鹏飞派人来看她,希望你能尽量拖延时间,愈晚被人发现愈好。”
小荷咬了咬嘴唇,颔首道:“你们走吧,王妈的尸体,我会把她藏起来的,喏,这是我这些年留下来的一些金器手饰,希望你们拿去之后她说到这里,咽喉里好似卡了个石头一般,话声咽哽,再也说不下去。
夏苹激动地抱住小荷,颤声道:“小荷,你对我太好了,我……”于梵沉声道:“不要哭,一哭就把脸上的黑墨弄糟了。”
夏苹的肩膀抽动了两下,终于忍住了满眶的泪了,不让它流了出来,哽声道:“小荷,我们一辈子都会记住你的。”
小荷点了点头,道:“你们快走吧,这儿的事由我来照应。”
于梵也觉得心里酸楚,难过之极,他默然望了小荷一下,沉声道:“小荷,珍重你自己,三五年之内,我会回来的,我发誓一定要救你出去。”
小荷凄然一笑,道:“于公子,多谢你的好意,只怕……”她虽然停住了话声,深吸口气,把包袱递给于梵,低声道:“你们快走吧!不要再耽搁了。”
于梵抱了抱拳,道:“小荷姑娘,再见了。”
他把包袱系在腰带上,拉住木然而立、悲恸无比的夏苹,毅然转过身去,飞快地下楼,启开了大门,昂然行去。
此时夕阳西沉不久,暮色方起,四周一片迷迷蒙蒙的,柳云山庄里有的房间燃起了灯,有的屋子还是漆黑一片。
于梵走出了门,深深的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压下胸中那股难过的情绪,从墙边的小门,穿了过去,来到他午间等候贺氏双凶的地方。
他的身形极快,仅在墙边的阴影下等了一会,没有看到有人经过,便急步窜进市道里,沿着市道一阵疾行,转眼便来到练武场边。
他靠在墙边站了一会,凝目向四周望了一会,但见整个庄里静悄悄的,空旷的院中,只有很少的几个人经过,并不如想象中的那样严密。
他低声问道:“夏苹,你可晓得今天庄里怎么防卫这么松?好像没有几个人在守卫?”
“这两个月以来,我很少踏出房门,也不知道这儿的防卫情形。”
夏苹轻声回答道:“不过我认为现在院子里的人这么少,可能是因为正在吃饭的原故,王妈就是每天在吃饭的时候跟那些人聚在一起赌钱,因为平时他们都没有空……”于梵兴奋地道:“真是天助我也!夏苹,我们今晚一定能逃得出去。”
他的胆子一壮,扛着夏苹大步向着大门行去,一面走着,一面还在嘴里哼着小调。
果然,他预料的没有错,在庄院里行走的几个壮汉,只不过看了他一眼,便不加理会,就连他行过高高的刁斗下,那站在上面专司了望守卫的庄丁,也只俯身下来朝下面看了一下。
缓步走到大门,那站在门边,手按腰刀的四个大汉一齐迎了上来,其中一个络腮大汉问道:“兄弟,你带着人要到哪里去?”
于梵自怀中掏出那面令牌,递了过去,道:“奉庄主之令,送这小子回去……”那个大汉接过令牌望了一眼,问道:“这小子干么了?”
于梵笑了笑道:“他喝醉了,跟条死猫样,听说还是两位贺爷的徒弟呢,真笑死人。”
那四个大汉一齐笑了出来,其中有一个较为矮瘦的庄丁,问道:“兄弟,你贵姓?怎么我从来没看见过你呢?”
于梵道:“小弟我一向在内宅里……”
“哦!”那个庄丁笑道:“这就怪不得了……”他的话未说完,另外一个壮了拍了他的肩膀一下,骂道:“老刘你哦个屁!凭你那副长相,要想调到内宅去,恐怕得回到娘肚里,回炉重造才行!”
老刘骂道:“他妈妈的,朱麻子,你那副样子也不见得比我好者你凭什么……”那个络腮大汉沉喝一声,制止他们两人的争吵,然后笑道:“小兄弟,他们都是粗人,你可别见怪。”
于梵强笑一下,道:“没什么,哥儿们开开玩笑,也没有什么关系的,不过兄弟我要走了……”那个络腮大汉把手里的令牌递给了于梵,道:“兄弟,你走吧。”
于梵接着令牌揣进怀里,朝那个络腮大汉颔首为礼,举步走出大门,向着来时的方向行去了。
他一直走出数十步外,方始吁了口气,道:“夏苹,你要不要下来休憩一会……”夏苹虚弱地道:“我吓死了。”
于梵走到路边,蹲了下来,刚刚要把夏苹从肩上放下,突然听得她惊叫一声,道:“啊呀!那老贼追出来了!”
于梵吃了一惊,回头一看,但见两条人影翻跌而去,一个长袍人飞也似的奔来。
他就这么匆匆一瞥,已见到那两个大汉正是被秦鹏飞的长鞭卷住摔开的,顿时,他的心头大骇,背起夏苹,提起一口真气,向着路边的坡地飞奔而去。
他不知道秦鹏飞这一突然追来,是不是因为发现他把夏苹拐走,但是他知道若是让夏苹再度落回秦鹏飞的手里,很可能便害了她的命。
是以他不从大道行去,反而折向右边的草坡奔去,因为他看到坡下是一片稻田,只要越过这一大片稻田,便可以穿身进人树林了。
他曾听龚江说过,江湖上有逢林莫人的规矩,不管秦鹏飞是否守这个规矩,但他只要进人林中,至少可以隐蔽起自己的身形。
无论能不能逃过秦鹏飞的搜索,他在树林里,就可以从被动争取到主动,到那时,他就能凭藉自己的智慧,替夏苹作一个妥善的安排。
是以他沿着田埂向着树林奔去,也不管秦鹏飞在身后如何叫喊。
一阵急奔,于梵的额头都已经流出汗珠,终于他在吐出一口大气之后,奔到了树林边缘。
脚下稍为一顿,他侧过头去,只见秦鹏飞长袍飞舞,紧追在身后,距离自己还不到三丈。
他深吸口气,窜人林中,一阵急走,找到一株巨大的树木,飞身跃起,攀了上去,在一个枝叶繁密之处,把夏苹放了下来,搁在树枝上。
于梵刚把夏车安置好,便听得秦鹏飞在林外大声道:“于梵,旎逃不了的,还是乖乖的出来吧,老夫答应不伤害你,你想想看,你的师傅那么喜欢你,老夫又如何敢伤害你?”
于梵暗暗冷笑一下,擦了擦额上的汗水,没有理会秦鹏飞的叫喊,俯下脸来,望了望被横搁在枝桠上的夏苹。
他方才只顾逃命,背着夏苹一路急奔,根本无法顾全到她,这下定神一看,才发觉她竟然已经昏了过去,不知人事,因为她的头垂挂在树枝上,已经毫无力气。
于梵大惊,摇了摇她的身子,低声在她的耳边呼唤道:“夏苹,夏苹……”--------------------------第九章师门血仇他连唤了两声,也没听到她的回答,却摸得一手粘粘的,凑在鼻端一闻,一股血腥味冲进鼻里……于梵怔了一下,才晓得夏苹遭到秦鹏飞的毒打之后,虽然敷了金创药,破裂的伤口却还未愈合,经过这一番颠簸以后,伤口重又破裂,鲜血渗了出来,染湿了衣服。
他心里焦急,忖道:“糟糕,她的伤口又破裂了,假使不赶快找个大夫看看,只怕血会流干……”心念未了,又听得秦鹏飞大声道:“于梵,老夫说的话,你听到了没有?只要你出来,老夫绝不怪你,也不会对夏苹怎样,老夫可以保证……”于梵真恨不得跃下树去,奔到秦鹏飞面前,狠狠的捧他一顿,以报复他用皮鞭抽打夏苹的恶行。
然而痛恨尽归痛恨,于梵也明白凭自己的这身武功,绝非秦鹏飞的对手,只要一现身去,就会被对方擒祝是以,他咬了咬嘴唇,忍耐下来,希望秦鹏飞会在没有耐心之下,自动离去。
秦鹏飞说完了话,又等了一会,不见于梵回答,怒道:“于梵,你以为耽在树林里就安全了?老夫照样可以进去,不过等到老夫找到了你之后,可别怪我心狠手辣,到那时我动手杀了你,就是你师傅也没话好说……”于梵默然的坐在树枝上,用手扶着夏苹,对于秦鹏飞恐吓,不作丝毫答覆。
树林里一片静寂,连风声都听不到,可是于梵却能听到自己的心在跳动的声音,他现在所担心倒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夏苹的伤势。
树林里是如此的黝黑,他距离夏苹不足两尺,除了可以隐约地看到她脸庞的轮廓之外,只能闻到从她身上渗出的墨水相混合着香粉的怪异味道了。
他用手轻轻抚着夏苹的面庞,暗忖道:“假若今天她有什么危险我发誓一定要把柳云山庄踏为平地,把秦鹏飞寸寸斩断……”心念浮动,他又听得秦鹏飞大声恫吓道:“于梵,老夫不想与你多耗了,你若在半盏茶的功夫内不自动出来,老夫就放火烧林,把你们两个活活烧死在里面。”
他发出一阵怪笑道:“你们既然愿意一块死,老夫就成全你们作一对火里鸳鸯吧……”于梵心头大骇,暗道:“秦鹏飞这家伙心狠手辣,他既然说出话来,只怕真会放火烧林……”他焦急无比,还没想出该如何逃出这个树林之际,突然听得有人在树林里沉声喝道:“是哪一个大胆狂徒,竟敢在这儿嚷着要放火烧林?”
于梵怎么也不会想到这树林里竞然还有别人,他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俯首望去,只因林中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也不晓得那人是谁。
他正在惊疑未定,听到秦鹏飞在林外喝道:“是哪一个在树林里?”
距离于梵底下不远处响起原先的声音:“我大和尚在这儿,干什么?”
接着于梵只听得一阵。沙沙,之声往林外而去,显然那藏身树林里的和尚已经向秦鹏飞走去了。
“沙沙”之声一歇,于梵听得那个和尚哈哈大笑:“我道是哪一个毛贼如此大胆,不但敢打扰我大和尚睡觉,并且还敢扬言要烧林焚树,原来竟是我们的秦大施主,真是失敬失敬。”
秦鹏飞冷笑道:“铁陀行者,你不在雁荡山上,跑到老夫的树林里来睡什么大觉?莫非你以为老夫的鬼斧不利么?”
铁陀行者哈哈一阵大笑,道:“秦大施主,你的鬼斧虽利,我大和尚的铁头也不软……”秦鹏飞怒喝道:“那么你是存心来找老夫麻烦的?”
“不敢,不敢!”
铁陀行者哈哈笑道:“我大和尚有未卜先知之能,晓得你要在这儿火烧鸳鸯,所以我特地赶来分一条鸳鸯翅膀……”秦鹏飞沉声道:“老夫有事要办,懒得与你胡说,铁陀行者,你若是把我们九大凶人放在眼里,请你站开一边去……”铁陀行者冷笑道:“我这个大和尚固然不敢惹你们九大凶人,可是秦鹏飞,你要把漠北双凶的徒儿杀死,他们能够放过你吗?”
秦鹏飞沉声道:“那是我们之间的事,与你们雁荡派无关,铁陀行者,老夫警告你,你若是再阻拦老夫办事,老夫就不放过你了。”
铁陀行者哈哈大笑道:“你放不放我没有关系,我大和尚的这个伙伴也不会放过你……”秦鹏飞怒喝道:“铁陀行者,你是存心与老夫过不去了……”于梵听到这里,接着便听得一阵“呛卿卿”的金属撞击之声,和长鞭划过空中的呼啸之声,他晓得铁陀行者已经和秦鹏飞动起手来了,心中暗道:“现在不走,还等什么时候?”
他立即抱起夏苹架在肩上,小心的爬下了树,悄悄的朝着大路那个方向行去。
他本来还想走到树林边去看看那伸出援手救助自己的铁陀行者长得什么样子。
可是回心一想,他只要记得对人这份大恩,今后一定有机会可以报答铁陀行者的,又何必在这危厄的时候,多耽搁时间?
因而他的身形仅在树林里停顿了一下,便急速的穿林而出,选择好方向,奔过那宽广的田野,踏上那条用黄土细沙铺成的小道。
奔行之间,他的耳边不时传来呛卿卿的声响,也时也挟着秦鹏飞的吼叫之声以及铁陀行者爽朗的大笑声……渐渐,那些声响随着他奔驰的身形渐渐的微弱,而消失在身后,不再可闻。
于梵一阵急奔,也不管自己气喘疲累,直到远远望见了嘉兴城那高耸的城墙,他才稍稍放缓了脚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他一面缓步而行,一面暗自思忖道:“但愿那铁陀行者能够抵挡得了秦鹏飞,不然他救了我们,反而把他自己给害了,岂不使我一生都难以安心?”
这下远离了危险,他思绪逐渐冷静下来,马k又想到了自己把夏苹从柳云山庄带出来了,龚江并不知道,若是就此回到了店里,该如何对师傅说明此事?
他心中的思绪紊乱,只觉自己逞一时之意气,冒险做出这等事,虽说是因为喜欢夏苹所致,可是由这件事情所带来的后果,将不会是他,或者他的师傅所能够解决的……他心里在暗暗忧愁,不知在回去之后,该如何向龚江述说此事,已不知不觉的来到城门口。
这时刚刚是掌灯时分,许多人都已返家吃晚饭,街上行走的人倒不很多,可是他们见到于梵肩上扛了个满身乌黑的人,全都好奇地向他望来。
于梵这才发现自己已走到城门边,他的目光一闪,只见那些出城的人都以好奇的眼光望着自己,其中有些还是认识的熟人。
他唯恐那些熟人问起来不好回答,所以把头一低,装成没有看见,匆匆的走进城去。
哪知才踏上街道,他便被一个人拉住了。
于梵心头一惊,急忙凝气于身,预备出手攻击,耳边却已听得那人笑道:“小于,你匆匆忙忙的赶进城做什么?”
于梵抬头望去,这才看清那位住自己肩膀的守城门的差役,是那是好喝酒的李七。
他吁了口气,笑道:“我道是谁呢,原来是李七哥。”
李七身穿着“勇”字戎衣,手里持着一枝长枪,大概还没卸班,所以还没喝醉。
他眯着眼睛,道:“小于,你扛的这个人是谁?”
于梵一见是李七,心里早有了如何回答的打算,闻声道:“是我们店里的一个伙计,昨夜要他去送货,哪里晓得喝醉了摔在山沟里,是我赶去把他背回来……”“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广李七笑道:“可是小于呀!我平时都难得看到你穿这么好的衣服,这下去背人,岂不把衣服弄脏了?”
于梵苦笑道:“这有什么法子呢?我本来换好衣服想到杭州去一趟,一听到这个消息,来不及换衣服就赶去救人了……”李七赞许地点了点头,放开了手,道:“那你还不快把他送到刘一帖那儿去?他的伤可不轻!”
他这句话倒把于梵提醒了,慌忙道:“是,李七哥,我正预备把他送到刘一帖那儿去!”
李七摇头道:“你们这个伙计也真是的,不会喝酒,偏要逞强,像我李七,就是干了三坛酒,也不会醉得摔到山沟里去呀!”
于梵笑道:“当然的,城里面哪个不晓得你李七哥是千杯不醉的海量……”李七得意地道:“说海量倒也未必,不过若是比喝酒,嘉兴城里大概没有第二个比得过我的……”于梵晓得李七是把话匣子打开,就没得完了,他唯恐影响到夏苹的伤势,不想再与李七搭讪下去,连忙打断了他的话声,道:“李士哥,你忙吧,我走了。”
说着,不等李七回答,匆匆沿着城墙,向横街行去。
没多一会,他便已来到一幢宽广的楼房之前,抬头望去,只见门前悬挂的那个长匾依然静静的悬在那儿。
他轻声念道:“祖传七代儒医刘峙宇,专治一切疑难杂症,跌打损伤,只服一帖,便能着手回春。”
以前,他每次从这儿经过,或者奉龚江之命来邀刘峙宇去饮酒时,都为这儿挂着的长匾上所写的字感到好笑,嫌它太噜嗦,太自夸。
此时,当他带着负伤的夏苹来此,他真希望刘峙宇真如他的外号刘一帖,仅仅开了一帖药方,便能使人着手回春。
于梵站立在门前一会,便举步向里面行去。
这刘峙宇大夫是嘉兴城里最有名的大夫,他那刘一帖的绰号,可说是方圆三百里无人不知,平时生意兴隆,应诊之人络绎不绝,可是他这人有个怪脾气,那便是一天只看三十个人,超过之后,绝不多看,马上便关起大门。
因此于梵一见大门还没关上,不由暗暗吁了口气。
走进门里,他只见店门的伙计正在忙着切药、包药、匆匆的打了招呼,他问道:“刘大夫在不在?”
其中有个伙计叫洪平的道:“小于,你又是来找他老人家去喝酒?”
于梵瞪了他一眼,道:“你没看到我带了个人来?”
洪平晓得于梵空手力敌双牛,不是好惹的,一见他像在生气,连忙脸上堆着笑容,道:“小于,你又何必生气呢?他老人家在里面于梵也懒得跟这种人噜嗦,背着夏苹便往里面房间行去。
掀开了布帘,走进了刘峙宇平时替人看病的房间,于梵只见那个名医刘一帖正斜靠在横榻上,另外有一个头梳双髻的婢女蹲在他的榻房,轻轻的替他捶着腿。
于梵看得非常清楚,刘一帖虽是闭住了眼睛,右手却不老实地伸进那婢女的衣襟里去,不晓得在摸索些什么。
他愣了一下,想要退出房去,却已见到那个婢女错愕地侧过头来。
她一看到屋里突然走进一个人,错愕之下,脸色立即红了起来,急忙抓住了刘一帖那只伸进她胸前衣襟的手,甩了开去。
刘一帖睁开眼来,道:“小云,你……”话一出口,他一眼望见于梵在屋内,不由尴尬地说道:“于贤侄,你……”于梵往旁边移了移,让那以手掩面,羞怯退走的婢女走了出去。
刘一帖站了起来,抚了抚颔下的三柳灰髯,藉着咳嗽之声掩饰自己的难堪,道:“于贤侄,是你师傅来……”于梵见他满脸通红,也不愿说什么使对方过于难堪,打断了他的话,道:“刘大夫,有个病人要请你看看。”
他走到榻前,把夏苹平放在榻上。
刘一帖拿起了夏苹的手,还没把脉,脸便现出惊愕之色道:“于贤侄,这位是……”于梵肃然地道:“她是在下所喜爱的一个女子,因为遭到歹人毒打,所以在下把她带到儿来,请你看一看她的伤……”刘一帖惊疑的道:“你师傅……”于梵笑了笑,道:“刘大夫,想你不会告诉他老人家的吧?”
刘一帖一愕,道:“不会,当然不会。”
“这件事,希望刘大夫不会传说出去。”于梵脸色一凝,道:“就如同在下不要把方才的事情传说出去一样。”
刘一帖脸色一变,道:“于贤侄,你……”于梵道:“在下乃是个打铁的学徒,没有什么关系,但是大夫你乃是祖传七代的儒医,恐怕……”刘一帖脸上一红,随即干笑着道:“于贤侄!你何必说这些话呢?
你的事还不等于我的事一样,老夫保证不让第三人晓得此事。”
于梵颔首道:“如此多谢你了。”
他的话声一顿,说道:“刘大夫,她是个女子,身上的伤又是着肉的,在下希望你能让宅里的婢女替她敷药,哦!并且还请你找人替她换件衣服……”“当然,当然”刘一帖堆着笑道:“老夫行医这么多年,这点小事当然会晓得,何劳贤侄吩咐叩于梵道:“在下此刻要回铺里一趟,若是没事,很快就会赶回来的,若是她醒来了,请她在此等我,至于药钱和诊费,在下回来之后再……”刘一帖摇手道:“唉!于贤侄,你提这些做什么?我们不是外人,还会跟你计较那区区几个药钱?”
于梵道:“如此就多谢你偏劳了,在下就此告辞。”
刘一帖干笑道:“于贤侄,拙荆那儿……”于梵道:“刘大夫,这事你可放心,在下若是不想说话,这张嘴就等于缝上了一般,没人能使我开口的。”
他抱了抱拳,也不再理会刘一帖,掀开布帘,向前面的药铺行去。
很快地,他便来到了大街,把那些惊疑的目光抛诸脑后。
于梵一直走出十多步外,方始停下脚来,回头望了那个巨大的长匾一眼,他的心底浮起一丝歉疚之意,暗自忖道:“这并非我不够厚道,以刘一帖的隐私来威胁他,为使夏苹受伤之事绝不能被传扬出去,只得在无可奈何之下,利用刘一帖的害怕老婆来封住他的嘴了。”
当他想到刘一帖在发现自己所做的事被人看见时,脸上浮起的那种惊愕交集的神色,忍不住摇了摇头,暗忖道:“我真不明白刘一帖那样怕老婆的人,怎么还有胆子敢在自己的家里调戏婢子?他难道不怕被他老婆闯进来看见吗?”
他的年纪还轻,根本就没有经历过男女之间的事情,自然不会晓得这种心理,正是一般男人所具备的特色。
正因为偷情时那份偷偷摸摸的感觉能给予男人一份特殊的刺激,所以十个有九个男人,都会瞒着家里的妻室到外面去拈花惹草,尤其是愈怕老婆的愈甚。
于梵想了一会,也没想出个道理来,他的思绪很快地又回到眼前所遭遇到的困难上。
他不晓得在回去后,该如何对师傅述说自己在柳云山庄所遭遇的事,此后,又该怎样安排自己和夏苹之间的感情。
想着想着,他只觉得脑袋几乎要炸了,摇了摇头,想要抛去脑海里的杂念,却发现那些意念已经充塞在他的脑中,无法忘去。
他轻叹口气,自言自语道:“现在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话声未完,他的身子已被人拦住,道:“于梵,你怎么还在这儿?”
于梵定了定神,凝目望去,只见拦住自己的是隔壁油行里的宋掌柜。
他哦了一声,躬身道:“宋大叔,你好。”
掌柜是一个中年胖子,他诧异地道:“于梵,你师傅他们都走了,你还在这儿做什么?”
于梵全身一震,惊道:“宋大叔,你说什么?我师傅他们走了?”
“怎么?你还不晓得,”宋掌柜诧异地道:“中午时分,我把银子给了他们,他们就已经雇好车走了,说是要搬到杭州去养老……”他望了于梵一眼的问道:“奇怪,你师傅平常最喜欢你,怎会这次搬家没带你去?”
于梵定了定神,道:“宋大叔,你说师傅已把店铺卖给你了?”
“是呀!”宋掌柜道:“他今天中午来找我,说要把店卖给我,我还以为他是开玩笑的,哪里晓得他把房地契都拿来了,我才晓得他是真的,所以我便准备好了银子……”于梵打断了他的话,问道:“宋大叔,你把银子给了我师傅之后,他老人家有没有说什么?”
宋掌柜道:“我正为这件事奇怪呢,他本来是明天早上才搬走的,哪里晓得没有两个时辰,你那两个师兄便雇车走了,临走的时候,你师傅也没有来跟我打个招呼……”于梵心中一跳,问道:“你是说师傅临走的时候没有跟你老人家打招呼?”
“是的!”宋掌柜道:“你师兄雇车走的时候,还是我店里的_二愣子看见的,他告诉我,我还不相信,过去一看,才看到店门关了,敲了半天门,里面也没有人,因为我店里的事忙,到了这会才有空,我正想赶去看看呢!”
于梵道:“宋大叔,我跟你老人家一道去吧!”
宋掌柜叹了口气,道:“你师傅平时最喜欢你了,他走之时,怎么会不告诉你呢?真是奇怪。”
于梵心里有许多的疑问,他似乎已经感觉到些什么不祥的事情在自己的身上qi書網- 宝 书 发生了,因而对宋掌柜的话没有回答。
他们两人走到长兴铁铺之前,于梵只见原先日夜敞开的大门,此刻关得紧紧的,门上还锁了一个大锁,显然是里面已经没有人了。
掌柜的走到门前,自袖里拿出一个小铁橇,侧首说道:“他们把门锁上了,连钥匙都没留下,所以我带来一个铁橇……”于梵没等他说完话,走到门前,抓住铜锁,用力一拧,只听喀”地一声,便已把铜锁连门上的铁环一齐扭下来了。
宋掌柜吁了口气,惊道:“于梵,你这手功夫真不简单,怪不得我听人家说你曾经把两条牛都给掀翻了……”于梵心中悬念着龚江的安危,也没有理会宋掌柜,推开了大门行了进去。
房内一片黑暗,就连那日夜未熄的炉火,此时也已熄灭了,整个屋子充满了煤炭被泼水熄灭的臭味。
于梵哺哺道:“奇怪!他们怎么走得这样匆忙?竟然连熄火都用水泼,屋里的工具也没收拾一下……”宋掌柜站在门口道:“于梵,你在这儿等一会,我回家去拿灯来。”
于梵道:“钱大叔,不必了。我晓得灯在哪里。”
他站在屋里一会儿,眼睛已经适应屋内的黑暗,加上他在此生活了两年,室内的摆设都很清楚,是以径自摸黑行到平时摆油灯的地方。
他找到了火石,燃着油灯,室内顿时明亮起来,宋掌柜游目四顾,只见屋里乱糟糟的,不由摇头道:“唉!他们走的真匆忙,连束西都没有收拾一下,看来老龚好像不想再吃这行饭了……”他诧异地问道:“于梵,你师傅本来说是要搬到杭州去开铁铺,怎么这些工具都没有带去?”
于梵脸色沉重地道:“恐怕我师傅没有走成,走的是那两个逆徒!”
宋掌柜不明白于梵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愕了一愕,问道:“于梵,你…”于梵道:“宋大叔,你在这儿等等,我到里面去看看。”
来掌柜心中寒凛,一见到于梵要走,连忙走上去,道:“于梵,我跟你一起进去看看吧!”
于梵望了他一眼,也没拒绝,持着油灯,领先向着内室走去。
他首先便向龚江的卧房行去,还没走到通道拐角处,已见到师傅平时用来撑着走路的铁拐竟然横在南道,尖刃的那一端插在墙上,把砖墙都穿了一个孔。
他的脸色一变,拔下了铁拐,急步走到龚江所住的那间卧房。
还未进房,他已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扑进鼻端,抢步进了房随着灯光闪烁,只见龚江上身垂落地上,下半身还挂在床档边,背上露出一技尖尖的剑刃。
于梵脸上的肌肉一阵抽搐,仿佛觉得那技发亮的尖刀正是插在自己的心里一般。
他明知师傅在那一剑之下,定然已经死去,可是他依旧忍不住呼唤道:“师傅!”
龚江身上的血都已经干涸了,如何还能够回答他的话?回答他的只是室内传来的回声,和身后宋掌柜发出一声尖叫。
于梵把铁拐一丢,放下手里的油灯,蹲下身去扶起龚江,只见师傅双眼圆睁,嘴角流出血水,胸前括着一枝短剑。
从那剑刃人体的深度看来,可见那谋害龚江的人费了多大的力量,似乎唯恐龚江不会在这一剑之下丧命一样……--------------------------第十章白刃红尘于梵睁大了一双乌黑清澈的眼睛,眨都不眨动一下,紧紧的盯着躺在床上的龚江身上。
他要把师傅惨死的模样,藉着深深的凝注,而嵌印人心底,这样,他将永远不会忘怀师傅是如何死的,他将来在抓到那两个凶手的时候,将不会因为他们的哀求,而放过他们。
龚江那惨死的情状,愈是深印他的心底,他的心愈是抽痛,痛得他的身躯都在微微打颤。
他的泪水,忍不住像泉水般的们泪流出,从他那双仍未眨动一下的眼睛里流出来的泪水,渐渐地变成粉红色,终于流出来的全是血水摹地,他大吼一声,身形旋动,一拳捣在墙上,顿时,把那培土墙击穿一个大洞,泥土石灰籁籁不停的从墙上跌落下来。
于梵把心底的痛苦,郁闷,愤恨,都藉着这一拳发泄出去,可见这一拳的力量有多大了,几乎使他一条手臂都穿过墙壁去。
他缓缓把右臂从壁洞中拔了出来,心中激动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这时他突然听得身后传来急速喘气的声音,猛地一个大旋身,他蓄足了劲道,便待飞拳攻出。
随着那摇曳的灯光闪动,他只见宋掌柜满脸铁青,背部贴着门上,正在撑持着要站起来。
宋掌柜是个做生意的老实人,何曾见过人被杀死的模样,并且这个惨死的人还是不久以前跟他做过生意,平常时时可见的龚江。
当他看到龚江胸前被插了一柄利刃,横尸于床的惨状时,他的全身瘫软,再也站立不住,坐倒在地上,几乎昏了过去。
直到被于梵的那声大吼把他的神智震醒,他才发现自己是坐在地上,挣扎着要爬起来。
哪知他气喘如牛,还没站稳身形,已见到于梵眼中流着血泪,放射出凶厉的光芒,像尊杀神似的挥拳旋身过来。
他惊叫一声,刚站起的身躯又软了下去,连爬带滚的要往外面逃去。
于梵一个箭步窜出,抓起了宋掌柜的身躯提了起来……宋掌柜吓得浑身直打哆嗦,颤声道:“于……于贤侄,我……”于梵看到他那个样子直想好笑,可是他身遭大变,心里有如刀割,又如何笑得出来。
他的神色肃穆,沉声道:“宋大叔,你定定神,小侄有事情要交待你。”
宋掌柜脸上的肥肉不住地抖动,颤声道:“于贤侄,你……你把手放开……”于梵托起来掌柜的身体,将他摆放在屋角的椅子上,然后拿起摆在小几上的茶壶,道:“宋大叔,你喝点水定定神吧!”
宋掌柜捧着茶壶,连喝了几口凉茶,方始呼了口气,定过神来。
他擦了把额际的汗水,忍不住又心有余悸的望了床上的尸体一眼,道:“于……于贤侄,这是怎么回事?”
于梵道:“我师傅已被人谋害了。”
“我知道……可是……”宋掌柜咽了口唾液,问道:“你师傅是个好人,又有谁会谋害他呢?”
于梵眼中涌出凌厉凶煞的光芒,沉声道:“那两个贼子弑师潜逃我发誓一定要找到他们,为师傅报此大仇!”
宋掌柜见到他那股凶煞的模佯,心中颤悚,口吃地道:“你是说杀你师傅的是你那两个师兄……”“什么师兄?”于梵怒吼道:“他们是两个禽兽都不如的东西!”
他激动地解说道:“他们还不是看师傅卖了房子,身边有钱,这才偷偷的趁师傅午睡的时候,走进来暗害他?”
他说到这里,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悲恸地道:“他们好毒的心,这一剑刺得如此之深,竞然把师傅整个人都钉在床板上,想必是师傅在梦中痛醒过来,一见是他们两个,所以才抓住铁拐,尽他老人家最后的力量,把铁拐掷出……”宋掌柜听到此处,忍不住转过脸去,望着门外走道的墙上留下的那个被铁拐击中的深洞。
他暗暗打了个寒颤,忖道:“想不到龚拐子像是风吹就要倒的一副样子,也会有这么一手功夫……”他想到了袭江平时对待邻人是那样和善,如今却落得如此惨死,禁不住为之叹息不已。
叹息声中,他只见于梵用手掩着龚江张开的眼睛,嘴里喃喃有词,不晓得在默祷些什么。
于梵对着师傅的尸体,暗暗发誓一定要把那两个弑师的逆徒抓住,然后带回师傅的墓前以他们的热血头颅来祭奠龚江之灵。
默祷完毕,他移开了手,只见龚江那双怒睁的眼睛果然闭合起来。
他忍不住血泪横流,跪了下去,叩头道:“师傅,您老人家的英灵不远,当能助徒儿替您老人家复仇!”
宋掌柜干咳一声,道:“于贤侄,这件事我们还是禀告官府,行文天下,不怕他们逃到哪里去……”于梵站了起来,沉声道:“不,我非要亲手报此弑师大仇不可。”
宋掌柜看到他脸上血泪迸流,心中惊悸,讪讪地说道:“于贤侄,你又何必……”于梵没有理会他,伸手拔出插在龚江胸前的长剑,撕下一块单,把剑刃一层层的缠好,然后插在背后腰带里背好。
他转过身来,躬身朝宋掌柜抱拳一揖。
宋掌柜几乎跳了起来,道:“于贤侄,你这是做什么?”
于梵沉声道:“宋大叔,在下有事相托你,请你受小侄一拜……宋掌柜慌乱地道:“你……你有话好说,这样做什么?”
于梵道:“在下此去天涯海角,誓必要抓到那两个逆徒,我师傅的后事,还是烦劳大叔了……”宋掌柜吁了口气,道:“我还当是什么事,敢情是你师傅的丧事我们是多年的老街坊了,他的丧事,当然我们……”于梵抱拳道:“如此,多谢大叔了。”
宋掌柜脸上的肥肉一阵抖动,道:“不过我这下可吃了大亏了,你师傅卖屋的银子都交给了那两个……两个逆徒,如今他又被害死在这儿,我……”于梵没等他把话说完,从包袱里拿出一锭银子,交给宋掌柜道:“宋大叔,这儿是我师傅的丧葬费用,不知道够不够?”
宋掌柜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见到大约有五两多重,真是喜出望外。
可是他却还装模作样,推辞地道:“唉,于贤侄,这个……”于梵道:“如果够的话,就请大叔收下吧!”
宋掌柜讪讪地收起银子,道:“不是我要贪多这几两银子,实在是这幢房子出了凶事,恐怕卖不出去,我的亏吃得太大……”于梵打心底就瞧不起这种唯利是图的商人,一听他又要噜嗦下去,连忙打断了他的话,道:“宋大叔,请你不必多说了,这儿的后事就偏劳你……”宋掌柜拍拍肩膀,道:“贤侄你放心,我一定把你师傅的丧事办得风光风光,不过你……”于梵道:“小任我就去追那两个逆贼,无论追着与否,在半个月之内。我都要回来一趟,然后安排一些琐事,再作打算……”他在说话之时,心中想到了留在刘一帖那儿的夏苹,痛苦地忖道:“我既已答应救她脱离秦鹏飞的魔掌,如今又为了师傅的突然被害,而把她摆在刘一帖那儿,只有等到半月之后,再回来安排她了。”
宋掌柜见他说到一半没有说下去,也不晓得他心里在想些什么,默然了好一会,道:“于贤侄你也不用难过了,人死不能复生,如果你师傅晓得你这么对他,在天之灵他也会觉得安慰的……”于梵被他这句话引起了心中的隐痛,脸上肌肉痛苦地抽搐了一下,喃喃道:“我不该多喝那一杯酒的,否则,我也不会醉倒,自然就不会发生那么多的事情,而影响到我回到店里的时间……”他握紧了拳头,嘶喊道:“这都是怪我,我若是早回来一步,师傅就不会遭到那两个贼子杀害了!”
宋掌柜见到他那股痛苦的样子,安慰道:“于贤侄,你也不用自责了,其实你就算早来一步,也救不了你师傅的命,他大概在中午就被……”于梵怒吼一声,道:“你不要多说了好吧?”
宋掌柜全身一震,脸色发青,颤声道:“我……我不说了……”于梵歉然地望着他,低声道:“宋大叔,非常抱歉,我……我……”他深深的叹了口气,道:“有些事情你是不晓得的……”宋掌柜苦笑道:“我晓得你的心里很难过,其实我又何尝不难过?
他是个好人……”
他蓦然觉察到自己的话又说多了,赶忙停住了话声,道:“于贤侄,你在这儿吧,我……我回去叫人了。”
于梵吁了口气,道:“不,我也要走了。”
宋掌柜讶道:“你这就走了?”
于梵默然颤了颤首,问道:“宋大叔,请问你,那两个逆贼雇车是朝哪边走的?”
宋掌柜道:“那时店里生意忙,我没看见他们是朝哪边走的,不过据二楞子告诉我,他们是出西城而去……”于梵略一沉吟,问道:“宋大叔,你可晓得他们是雇的哪个车行的车子?”
宋掌柜道:“好像是郑麻子的车?”
于梵颔首道:“多谢大叔了。”
他朝宋掌柜抱了抱拳,转身便待出房而去。
宋掌柜慌忙道:“于贤侄,等等我。”
他拿起摆在几上的油灯,不再多看床上的尸体一眼,随着于梵身后,急急忙忙的走出了长兴铁铺,方始吁了口大气。
于梵又一次抱了抱拳,道:“宋大叔,这儿的一切,都劳你老人家的照顾了……”宋掌柜道:“于贤侄,你是晓得我的为人,对待邻人朋友一向是最厚道的,你师傅的事,你就放心交给我吧,我一定找块好地,替他好好做一场水陆道场,让他的灵魂能够安息……”“如此多劳大叔了。”
于梵道:“半个月内,我会回来一趟,到时候会请你带小侄到师傅的坟上去祭奠一番……”说到这里,他的心头一酸,再也说不下去了。
宋掌柜怜惜地道:“人死不能复生,你还是节哀为是,免得把自己身子弄坏了。”
于梵抱了抱拳,道:“宋大叔,我走了。”
说着,他转过身去,大步离开这使他伤心的长兴铁铺。
他才走出三步,宋掌柜在他身后把他唤住了。
于梵转过身来,道:“宋大叔,还有什么吩咐?”
宋掌柜道:“你把脸上的泪痕擦掉,别把人给吓了。”
于梵举手拭去脸上的泪痕,发现擦得满手的血,他这才晓得自己伤心过度,已经流出血泪了。
他的目光闪动了一下,只见路上的行人齐都驻足向他望来,显然是为他这副模样吃惊。
宋掌柜赶上两步,问道:“于贤侄,你这就要去追赶他们?”
于梵摇头道:“不,我要先到郑麻子那儿去查问一下他们雇车要到哪儿去,然后再办一点私事,便就此走了……”宋掌柜道:“于贤侄,无论你找不找到他们,如果你没有地方好去,可以回我这儿来,随我做生意……”于梵见他说话时的神态很是诚挚,内心非常感动,道:“多谢大叔的好意,小侄非常感激,只是此去浪迹天涯……”他不想对那庸俗的来掌柜多说什么,因为他知道像那种人一生在钱堆里打滚,不会了解自己心胸中的大志,又何必多费口舌,多费时间。
是以他话声一顿,再度抱拳,道:“大叔,晚辈走了。”
他转过身去,也不管邻人街坊纷纷以好奇的眼光望着他,快步向着郑麻子所开的车行急行而去。
江南水道很多,许多人出外经商,多半都是乘船,短程出外访客就大半都坐轿子,另外有些要到邻省邻县的人,为了方便,就乘马或者坐车而去。
于是一般的大城埠里都有出租骡车,或者出租马匹,而在邻县有站或者分行,以备旅客换车休憩之所。
这郑麻子乃是本地的一个地痞,手下有二三十个徒弟,经营着一个车行,专门出租车、轿,马匹。
早年,他带着手下的徒弟,跟北街的洪铁头两人瓜分了嘉兴城的地盘,不但包庇娼赌,并且还做一些其他的坏事。
后来,他的年纪大了,加上碰了一次大钉子,让雁荡山下来惊虹剑客教训了一顿,断了一条胳膊。
从此以后,他便洗手退隐,不再做那违法之事,把积下的一些钱财,和那些徒弟开了一家兴隆车行,做规规矩矩的生意人了。
由于他的约束,他手下的那些徒弟,没有一个敢胡作非为,全都老老实实的做起车夫来,许多年,都没出过一点事,以致生意愈做越好,竟然做到邻省去了,拥有的骤车和马匹都上百……于梵在嘉兴城里住了两年,虽然一直都在铺里打铁,难得到外面去,然而长兴铁铺打造的铁器,全城都知,所以跟兴隆车行也有往来。
于梵记得自己也送过不少铁蹄到兴隆车行去,曾见过那白发苍苍的郑麻子,当时他望着那些驾车的车夫,确实对他们能够行走各地饱览各地胜景的生活感到羡慕不已。
他没想到自己现在竟会到兴隆车行去问有关那两个逆贼去的方向,而自己也将开始过那种流浪天涯的日子了……一边行走,一边想着,随着思绪移转,他又想到夏苹起来,暗道:“我本来计划把她寄住在刘一帖那儿,等我在半个月后再回来带她走,怎未想到以她那等美丽的容貌,岂不会惹起刘一帖的色心,若是惹出什么麻烦,以秦鹏飞在这个城里的势力,夏苹还不是会再度陷人他的魔掌里……”他沉吟一下,暗道:“我何不也雇一辆马车,随在他们的后面追去,无论追到与否,至少我可以把她安置在另外一个地方,只要找间房给她住着,即使秦鹏飞的神通广大,也找不到她……”他的思绪被一阵话声打断:“客官,请问你要雇车还是雇马,我们这儿有最好的……”于梵抬起头来,只见自己已经走到了兴隆车行的门前,那站在自己面前,堆着笑脸打招呼的伙计正是行里的管事常彪。
他笑了笑,道:“常大哥,不认识我了?”
常彪是个身躯矮小的胖子,他站在于梵的面前,还不到于梵的胸口,闻声仰起头来,仔细的打量了于梵一下,方始吃惊道:“小于,原来是你,你有什么事吗?”
于梵道:“我来向你打听一件事的。”
“奇怪!”惊讶的常彪道:“你那两个师兄下午来雇车,说是你们搬走了,我正在心里纳闷,敢情你们并没有搬走……”于梵道:“我就是为这件事情来的……”他的眼中射出煞厉的光芒,沉声道:“我师傅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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