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梵一见那袭闪闪发光的长衫,触手柔软光滑,纯是上等锦缎,不由得犹疑了一下,敢情龚江待他虽好,却为了顾全他的身份,每次都只替他准备几套布衣,他第一次穿上长衫还是在柳云山庄里。
但是那件衣服还是何凌风平时着用的,还不如面前这套来得华贵。
于梵犹疑了一下,不由得缩回了手,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粗皮厚茧,自嘲地道:“我这副样子,若是穿上这么好的衣服,不知被人看见会不会当成偷来的?”
他虽然心中是这么想,可是事实上他此刻仅是穿着一袭短衣短裤,原先穿着的衣衫已被血污沾满,早就不知被彭海扔到哪里去了。
于梵一想到身上穿的这套新换的短衣,是彭海跟他重新换的,顿时想起腰上围着那柄软剑,摸了一摸,软剑依旧环扣在腰上,他才放下心来。
就在这时,房门一响,姜五已提着食盒走了进来。
他的脚未踏进房门,已拉开嗓门嚷道:“于大爷,小的已把饭菜准备好了,你说快不快……”当他见到于梵穿着内衣,愣愣地站在床头边时,也不由得为之一愣,问道:“于大爷,你这是做什么?”
于梵回头望了姜五一眼,心中微微有点慌张,道:“你把食盒放在桌上吧!”
他当着姜五的面,总不能仍旧这么愣得的站立着,只得拿起木箱上的长衫,穿在身上。
姜五把食盒放在桌上,道:“于大爷,可要小的帮忙你穿衣?”
于梵哪知一般富家公子穿衣着靴都是有下人侍候的,他一听姜五之言,只嫌对方噜嗦,摇了摇头道:“不用了,衣服我自己会穿。”
彭海跟他买的这套衣服乃是儒生衣装,不但衣服裁剪讲究,并且还有头巾、儒帽。于梵有生以来,可说是第一次穿这么讲究的衣衫,只觉身上宽宽松松的,很不自在。
他想像不出自己穿了这袭长衫之后,会变成个什么样子,转过来,正想要问姜五要面镜子照一照,已见到姜五睁大了眼睛愣在那儿。
他为之一愣,道:“姜五,你怎么啦?”。
姜五长长的吁了口气,啧啧赞赏道:“于公子,真是人要衣装,佛要金装,你穿上这件衣服,比那什么潘安,宋玉都得使上几分是到西湖去走上一转,只怕把全杭州的姑娘都迷住了,都要跟在身后…”于梵虽不晓得潘安,宋玉是何等人士,却也听得出姜五话里的意思是赞美自己。
他的脸色一红,叱道:“你别胡说些什么。”
姜五嚷道:“于公子,敢情你都不知道你自己长得英俊潇洒……”于梵恐他把话匣子一开,又是没得完的,连忙打断了他的话,道:“你嚷什么?还不快把饭菜摆好……”他这句话还未说完,半掩的大门已被人一脚踢开,一条红色人影闪了进来,娇声叫道:“你们懂不懂得住店的规矩?在房里这么吵闹……”于梵和姜五全都一怔,他们循声望去,只见那踢开房门,走进来的是年约十六七岁,身穿红色劲装,披着大红披风的少女。
那红衣少女长得杏眼桃腮,柳眉樱唇,头上的秀发拢起,扎着一条鲜红的丝巾,脚下履着一双软底红边的黑色马靴,手里持着一条马鞭,浑身上下一片火红,就如同一蓬烈火般的卷烧进来。
尤其她此刻左手撑腰,右手持着那根马鞭斜斜举起,怒睁着一双大眼,撅起了鲜红的嘴唇,使人看了顿时便有一种火辣辣的感觉。
于梵何曾见过这种装束的女子?更没想到一个少女竟会如此泼辣,他在一愣之下,正待说话,已见到姜五躬身笑道:“原来是蓝姑娘……”那被称为蓝姑娘的红衣少女像是一片火样的卷进了屋里,可是她在一见到于梵之后,顿时把叱骂之声一停,乌溜溜的眼睛凝在于梵脸上,竟是怔住了。
等到姜五开口说话,才把她从怔愕中唤醒过来……她的眼波一转,在于梵身上扫了一匝,绷紧的粉脸陡然松了下来,嘴角绽起了笑靥,“噗嗤”一声,竟然笑了出来。
于梵和姜五两人全都又是一愣,不知这个红衣少女方才如此震怒,片刻之间,竟然一敛怒色,反而笑将出来。
望着她那如花枝招展,榴红绽放的笑靥,于梵脸色一红,掉过头去。
他是实在没有勇气去面对那毫无顾忌,有似火焰般的目光。
那红衣少女一见于梵掉转头去,笑容更加畅放,绽开的红唇下,露出洁白有如编贝的玉齿,嘴里更是发出格格的声音。
她的笑声方起,眼波转处,已见到姜五张开了嘴,就像傻子样的凝望自己时,顿时满脸的笑容一敛,挥起马鞭朝姜五抽来,叱道:“你看什么?”
她这一鞭抽出,又快又狠,姜五如何躲避得开,“啪”地一响,肩上着鞭之处,衣衫破裂,已有血丝渗了出来。
姜五惊呼一声,往后退了几步,右手掩着肩上的鞭痕,颤声道:“飞姑娘,小的……”那红衣少女板着脸孔叱道:“你下次再敢这样看我,小心我挖掉你的眼珠!”
姜五满脸惶恐地躬身道:“小的不敢,小的再也不敢。”
于梵没想到天下会有如此霸道的人,并且还是一个美丽的少女打了人之后,还要人家向她陪罪。
他沉声道:“姑娘,你这么做有点过分吧!”
那红衣少女似是没想到于梵会出言责备她,或许是她从小长到大都没人责备她吧!闻声之下,愕了一愕,讣诧异地道:“你是在说我?”
于梵点了点头,道:“不错!”
红衣少女眼中立即涌起一丝怒意,道:“你说我过分?我什么地方过分?”
于梵道:“姑娘不该冒然闯了进来,更不该动手打人……”“哦!”红衣少女道:“原来你是看见我打他,觉得过分……”她冷哼一声,指着姜五,道:“你问问他看,我这么做过不过分?”
于梵还没说话,姜五已连连颔首道:“不过分,不过分,蓝姑娘说得对……””于梵真没想到姜五竟会说出这等活来,忍不住叱道:“姜五,你……”姜五苦着脸,朝于梵不住拱手道:“于公子,这都是小的不对,请你老人家息怒,多多……”于梵拂袖道:“你这等人真是少见。”
姜五躬下身来,道:“是,是,小的少见,小的少见……”于梵听到姜五的话,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这一笑,姜五也跟着笑起来。于梵脸色一沉,道:“你笑什么?”
姜五伸手指着于梵的脚下,笑道:“公子,你的脚……”于梵闻声低头,只见自己赤着脚,拖着一双木履,再一衬上新穿的衣衫,确实有点不伦不类。
他把脸孔一板,沉声道:“这有什么好笑的?”
姜五赶忙收敛起笑容,恭声道:“是,不好笑,不好笑。”
那红衣少女嘴角噙着微笑,冷冷地在旁道:“真把人给笑死了,连自己的衣服都穿不好,还要管别人的闲事……”于梵剑眉一扬,道:“你在说谁?”
那红衣少女瞄了于梵一眼,道:“说你怎么样?”
于梵气极道:“你……”
“嘿!”红衣少女双手一叉腰际,冷笑道:“像你这种书呆子,整天除了吃饭睡觉还能晓得什么?真是可笑……”于梵见到她那样子,真不知要说些什么才好,嘴唇蠕动了一下,沉声喝道:“你跟我出去!”
“出去?”那红衣少女两眼一瞪,道:“你叫谁出去。”
于梵握紧了拳头,真恨不得重重的捶她一顿,但是他又怎能这样做?
红衣少女见到于梵脸孔涨得通红,似是颇为得意,斜斜看着于梵,道:“你若是跟我讲两句好话么,还差不多,若是再用这种态度对我,哼,小心我把你赶出去。”
于梵气得身上都几乎在发抖,嗫嗫道:“你,你……”他深吸口气,话声一顿,侧首道:“姜五,把你们的掌柜叫来。”
红衣少女冷笑道:“你就是把天王老子叫来也没有用!”
姜五满脸难色,躬身拱手,哀求道:“蓝姑娘,请你高抬玉手……”红衣少女叱道:“这没有你的事,不许你说话。”
姜五苦着脸道:“嗯,我的姑奶奶,小的跟你下跪好不?”
红衣少女一鞭子刷在姜五头上,叱道:“姜五,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她似是想到了什么,话声一顿,霍地转过身去,叱道:“谁叫你们站在这里看热闹的?
都给我滚!”
他们在屋里这一争吵起来,自然引得许多住店的旅客纷纷围在门前观看,可是红衣少女这一转身叱骂,把他们吓得连忙躲开,唯恐会遭到无妄之灾。
于梵站在屋里,看到那些旅客害怕的模样,心中颇为惊诧,暗道:“这个女孩子年纪轻轻的,如此横行霸道使得别人都畏之如虎想必她的父亲一定也是地方上的恶霸,才会养成她这种肆行无忌的恶习,我今天非得想个法子教训她一顿,挫挫她的盛气……”他想到这里,已经拿定了主意,脸色一沉,向前缓缓行去,喝道:“你也跟我滚出去吧!”
那红衣少女刚转过身来,已听到于梵的喝叱之声,她愕然道:“什么,你……”她的脸色蓦然大变,叱道:“你想找死了!”
挥手之间,手中握着马鞭,已没头没脸的朝于梵身上抽来。
于梵一连避过对方三鞭,连退数尺,只觉那红衣少女的鞭法熟练,几鞭扫出,便组成一片山影般倾压而来,使得他简直无法抵挡。
他连退几步,虽是动作迅速,无奈,身上穿着长衫,脚下登着木屐,闪动不便,避过对方三鞭之后,身上已挨了两下。
那红衣少女的鞭法狠辣,所用的劲道不小,这两鞭抽落下来,于梵新穿上去的一袭长衫已破了几处。
他眼见自己这样闪躲下去,实在吃亏太大,匆忙之间,左手抓一张椅子,挡住了对方猛攻之势,大声喝道:“且慢!”
那红衣少女一收马鞭,冷笑道:“怎么?心服了吧!”
于梵沉声道:“你要动手,我们出去,别在屋里把人家的东西打坏了!”
红衣少女冷中嗤一声道:“我就算拆了这间客栈,也没人敢哼半句。”
她的嘴里虽是这么说,却已转身走到门口,道:“我在门口等你,要是害怕的话,就跪下叩个头,我便放过你这一遭……”“你在门口等着吧!”
于梵打断了他的话,沉声叱道:“今天我非得好好的教训你一顿“笑话!”那红衣少女抛了下头,不屑地道:“还不知道谁教训谁呢!”
于梵懒得跟她多说,脱下了长袍,除去了帽子,在床底下找到了一双软底薄靴,匆匆的穿了上去,便待出去动手。
姜五满脸惶恐的走到于梵身边,低声道:“于公子,你不能去,蓝姑娘会要了你的命……”于梵冷哼一声道:“反正我这条命也是捡来的,怕什么?”
姜五苦着脸道:“于公子,你是读书人,绝不会是她的对手,若是……”于梵愤然道:“你看得清清楚楚,又不是我要惹她,是她横蛮不讲道理,非逼得我动手不可。”
“是呀,她一向就是这样。”姜五道:“其实蓝姑娘的人并不坏,只是脾气爆燥了一点,于公子,你只要跟她陪个不是也就没事了,又何必……”“要我跟她陪不是?”于梵气愤道:“她到我房里来闹,还要我陪不是?你这客栈是黑店?杀了人还要做人肉包子卖钱……”姜五吓得脸都青了,慌忙摇手道:“于公子,你老千万不能这么说,小店一向是……”于梵掖了掖腰带,站了起来,叱道:“那你还噜嗦什么?”
姜五搓着手道:“唉,于公于,你不知道……”那红衣少女在外面等得不耐烦,又走了进来,抽了门板一鞭道:“喂!你是来不来?”
于梵冷冷道:“你要等挨揍还等不及?”
“嘿,你的口气好大!”那红衣少女冷冷一笑,说道:“你真以为你是文武全材不成?”
于梵向着红衣少女走去,冷叱道:“少废话!”
那红衣少女不怒反笑,道:“我今天不把你打得满地乱滚,我就不叫蓝盈盈。”说着,她挺起胸膛,昂然的向店外走去。
于梵跟随在蓝盈盈的身后,只见她背后的披风鼓起高高的一块,暗忖道:“不知她的家长是谁,竟然准她带着一枝长剑到处惹祸……他走过一条长长的市道,只见店里的伙计和站在柜台后的掌柜,看到了蓝盈盈全都噤若寒蝉,远远躲开。
他的心中感慨不已,大步走出客栈大门,只见蓝盈盈成丁字步的站立着,左手撑腰,右手握着马鞭不住地晃着,脸上似笑非笑的望着自己。
由于她站在门旁,那盏挂在客栈大门的灯笼正好在她的头上不远,那淡红的灯光映在她的脸上,仿佛染上一层红晕,使得她分外动人。
于梵看到她那两颊的红晕,不由想起了夏苹倚在阁楼上,手持苹果的神情。
同样的是两个美丽的少女,但是温柔善良的夏苹与蛮横泼辣的蓝盈盈比较起来,真个有如天渊之别。
于梵一想起夏苹遭到那么多苦难之后,仍然又落人恶人的魔掌里,不由得心里一阵难过,暗暗思忖道:“不知那大师父是否真的能够把苹姐救出来……”蓝盈盈不知于梵心里在想些什么,见他痴痴的望着自己,不由嗔道:“喂,你看什么?”
于梵自凝思中醒了过来,正想要说话,只见蓝盈盈把马鞭抽得咻咻作响,叱道:“你再这样看人,小心我把你的眼珠子挖了出来!”
于梵冷笑道:“你别自作多情,我之看你,只是因为从未见过你这么丑的女子!”
“你说我丑?”蓝盈盈粉脸色变,霎时之间,如同罩上一层寒霜,重重踩了跺脚,道:“我……”于梵见她飞身跃来,沉声喝道:“且慢!”
蓝盈盈柳眉倒竖,粉脸含煞,身形一顿,叱道:“你现在就算求饶都来不及了。”
于梵冷笑道:“我要求什么饶?我是说你最好拔出长剑来,岂不是一剑就可以把我杀死?”
蓝盈盈冷笑道:“原来你是怕我拿鞭子?我空手也要打得你在地上打滚!”
说着,她把马鞭往地上一扔,左拳提到腰旁,右手立掌于胸,已是蓄劲待发。
于梵深吸口气,凝神静气,摆好了“大洪拳”的起手式,脚下不丁不八的站着,等待着对方出手。
他的目光注视着对方,只见蓝盈盈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心中掠过一丝满足的情绪,忖道:“我这下总算稍为杀了杀她的傲气……”一念来了,他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蹄声往这边而来。
接着便听到有人大声呼唤道:“盈盈,盈盈,我找得你好苦啊!”
于梵目光一闪,只见从街上驰来一匹乌黑的骏马,马上骑着一个身穿青衣勤装,背插长剑的年轻人。
那个年轻骑士心急得很,没等到快马驰近,已飞身跃起,落在蓝盈盈身边。
他诧异地望了于梵一眼,也没有多理会,欣喜地道:“盈盈,怪不得我到你家去找你,伯父说你还没回家……”蓝盈盈挥手把他一推,道:“你走开点!”
那青年骑士愕了一愕,道:“盈盈,你怎么啦?”
“你的眼睛瞎了?”蓝盈盈把手一甩,道:“没看到我在干什么?”
那青年骑士这才注意到蓝盈盈和于梵两人对峙的情形。
他的目光一闪,凝神注视着于梵,顿时眼中浮起一层强烈的妒恨之色来,显然是他看到了于梵那俊逸的容貌和卓绝的风度较之自己要强出许多之故。
他的脸色一寒,沉声道:“朋友,你的胆子好大,竞敢惹上蓝姑娘!”
于梵在那青年骑士凝注自己的时候,也看清了对方的面貌,只见他长得长身玉立,剑眉虎目,在俊逸中浮现着英武之态,的确是一个英气勃勃的年轻剑士……但是唯一美中不足的则是他的嘴唇稍为薄了点,以致显得他的整个面型,冷酷而薄情。
于梵皱了下眉,忖道:“他怎会不问清缘由便冒然的责备别人,看他的模样,并不像是出身邪道的人……”他的嘴唇一动,还没来得及说话,蓝盈盈已叱道:“这不关你的事,不要你多管。”
那青年骑士脸色一变,道:“盈盈,你……”--------------------------第二十二章青衣快剑蓝盈盈道:“蒋吟白,我还没嫁给你,你别来管我的事情……”蒋吟白剑眉一扬,似想发作,可是一见到蓝盈盈嗔怒的样子,又忍了下来。
他苦笑道:“盈盈,我已经跟你道过歉,你为什么还怪我?方才我找得你好苦,从虎丘回来,赶到尊府……”蓝盈盈截断了他的话,道:“那是你的事情,我可管不着。”
蒋吟白苦笑道:“盈盈,算我错了,我再向你道歉,请你原谅……”蓝盈盈跺脚道:“你是走不走?”
蒋吟白脸色发青,就跟他身上穿的那袭青色的长袍一样,眼中更是禁不住露出愤怒的光芒,似是随时都会发作。
可是,当他见到蓝盈盈一脸嗔怒的神情时,他又忍了下去,压低了声音道:“盈盈你……”他的话声被于梵打断:“蓝姑娘,我看还是等你们商量完了之后再说吧!现在我还是回客栈里去……”蓝盈盈见到于梵嘴角含着一丝浅笑,转身欲待回到客栈,连忙喝道:“嘿,你想跑到哪里去了?”
她的话声刚了,蒋吟白已身形一晃,拦在于梵的面前,沉声道:“小子,你想走?”
于梵脚下一窒,目光凝注在蒋吟白的脸上,沉声道:“朋友,这和与蓝姑娘之间的事,用不着你来多管这份闲事吧?”
蒋吟白已经受了蓝盈盈的气,一肚子的不高兴,只是不敢向她发作而已。
此时再一听得于梵之言,顿时煞气盈眉,眼露凶光,叱道:“好小子,你敢对我蒋吟白如此说话?我不给你一点厉害看看,也算不得是青衣快剑了!”
他的喝叱声中,左拳斜起,往于梵面门击去,右手护胸,紧接着并指如刀,往对方胸前括去。
他这一招两式,拳掌兼施,迅着电闪,其快无比,所攻击的部位,全是于梵的要害,似是恨不得一招便要了对方的性命。
于梵似未想到蒋吟白说打就打,他微微一愣,一股沉猛的拳风已袭向面门而来。
急促之间,他吐气开声,左拳护胸,右拳往上一格,身形往左横移一步,预备稍避对方这等锐利的攻势……他摆出的这个架式乃是大洪拳中最坚固的一招守势,一招之内有三个变式,就是防备遇到拳法凶猛沉重的对手所用的。
哪知蒋吟白不单有青衣快剑之名,他的拳法也讲究一个快字。
于梵刚一出手应变,蒋吟白攻出的左拳已收了回去,直插而出的右掌,在半路上便已变为斜削而上,施的正是“玄乌划沙”之式。
于梵右拳挡个空的,身形微蹲,正待变招,已是来不及了。
只听“嗤”地一声,蒋吟白斜划而起的右掌从于梵的胸际擦过,那并合的五指,如同一枝利刃,将他胸前的衣服划开一条长长的裂痕。
于梵只觉左胸之上,仿佛被一条烙红的铁棒击中,火辣辣的,又痛又麻。
他的心中一凛,慌忙退了两步,刚刚稳住身形,蒋吟白已急窜而上,一连拍出五掌,不容于梵有喘气的功夫,掌掌相连,似要将于梵一举毙于掌下。
于梵只见眼前一花,掌影缤纷,交叠而来,那沉猛的掌风,封住了面前的空间,使得自己似乎都无法呼吸。
他这两天来虽是遇见不少高手,给了他不少搏斗的经验,可是他所会的只是一套通俗的大洪拳和精粹的内功心法而已。
青衣快剑蒋吟白身为武当第二代最杰出的弟子,一手剑法使来有如狂飙,拳法也是讲究一个快字,再加上他是有心要置于梵于死地,所以每一招出手,都以他本身所长,攻击对方要害。
于梵就算身上不负伤,也无法抵挡住蒋吟白这一连串的快攻,更何况他已在对方的拳下失去了先机,又负了轻伤,如何能抵挡得了?
他心中惊骇无比,眼见满天掌影交叠而来,根本看不清对方攻击的都位,更谈不上如何抵挡。
然他所能作的唯一办法,只有紧密的防守自己,尽量不使要害暴露在对方的掌影之下。
但听“拍拍拍”一连三响,蒋吟白连环击来的三掌,全都拍在于梵的手臂上。
于梵只觉对方这三掌,一掌比一掌更重,纵然他的内力强劲,这连环三掌接了下来,也是忍受不了。
他的身形晃了两下,退出四步,只觉两条手臂都已变成麻木,抬都抬不起来。
可是蒋吟白根本不理会这些,他的嘴角噙着一丝冷笑,随着对方移身后退,那相连的两掌依旧拍将出去。
眼见于梵再也无法防守,面前空门大露,就要被蒋吟白击毙。
蓦地红影一闪,于梵的身躯已被蓝盈盈拉了开去。
蒋吟白眼看着自己便可将于梵杀死,没料到蓝盈盈竟会突然出手,把于梵救走。
他深吸口气,脚下一顿,收回了那即将击在蓝盈盈身上的双掌,讶然道:“盈盈……”蓝盈盈把于梵往后一推,大眼一瞪,道:“怎么啦?”
蒋吟白道:“你,你怎么把他救走……”蓝盈盈双手又在腰上,道:“你凭什么动手打人家?”
蒋吟白脸色铁青,沉声道:“他惹你生气,我教训他……”“他是惹我生气,又不是跟你吵架!”蓝盈盈道:“用得着你来教训他?”
蒋吟白气结道:“盈盈,你讲不讲理?”
蓝盈盈冷哼一声道:“本来就是嘛,他跟我吵架,我要动手教训他,你把他打死了,我这个气要从什么地方发去……”蒋吟白深吸口气,压住了胸中的愤怒,好声好气地道:“盈盈,我是在替你出气……”蓝盈盈冷嗤一声道:“你少惹我生气就行了,我可用不着你来替我出气!”
蒋吟白苦笑道:“盈盈,我已经跟你陪过罪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蓝盈盈道:“你最好走开点,少让我看了生气就行了……”蒋吟白脸色涨得通红道:“盈盈,我真是惹得你这么讨厌?”
蓝盈盈把头一甩,道:“是又怎么样?”
蒋吟白脸色一沉,冷冷道:“盈盈,你变了!”
蓝盈盈道:“你才变了呢,你变得不像人。”
蒋吟白道:“我可没有变,变的是你。”
他斜睨了站在蓝盈盈身后不远正在揉着双臂的于梵一眼,冷冷地道:“盈盈,你别是看上那小子了吧?”
他这句话还未说完,蓝盈盈已怒叱道:“放你的屁!”
怒骂声中,她拔出背上的长剑,飞身朝蒋吟白刺来。
蒋吟白飞身问了开去,沉声喝道:“盈盈,你住手……”蓝盈盈根本就没有听他的话,一剑落空,揉身又上,刷刷刷一连又是三剑,朝蒋吟白削来。
蒋吟白脸色大变,闪开二剑之后,拔出背后长剑,手腕一振,施以当剑法中的“粘”字诀,把蓝盈盈攻来的长剑压祝他沉声道:“盈盈,你为了那小子,真要跟我翻脸不成?”
“翻脸就翻脸!”蓝盈盈道:“我还怕你不成?”
“好!”蒋吟白眼露凶光,道:“那我先杀了他!”
蓝盈盈道:“你敢!”
蒋吟白抽回长剑,飞身跃起,朝于梵掠去,预备将于梵杀死。
蓝盈盈一见蒋吟白抽剑飞身,向于梵跃去,脸色大变,身形一个急旋,叱道:“蒋吟白,你……”她的话声未了,已见到蒋吟白剑出如风,把于梵的身躯圈在剑光之内。
匆忙之间,她已无法对于梵施以援手,只得娇叱一声,脱手将长剑向蒋吟白掷去。
蒋吟白运剑如风,根本不容于梵有逃走的机会,剑刃急旋,便已封住对方的身形。
他的嘴角露出凶残的冷笑,剑锋一转,便待把手无寸铁的于梵杀死。
正在这个时候,蓝盈盈已掷剑出手,那校长剑迅如流星,朝着蒋吟白的胸前射来。
蒋吟白目光一闪,见到蓝盈盈为了于梵,竟然不惜跟自己翻脸,甚而似有一剑将自己杀死之势。
他心中的那蓬炉火顿时燃烧得更加炽烈,真恨不得把于梵斩为肉酱,方能消除心头之恨。
可是他的怒火并没把理智完全烧毁,眼见那枝长剑来势急劲,他晓得自己若是将十梵杀死,也逃不了被蓝盈盈掷来的长剑在胸前开个大洞。
他可不愿与于梵以命相拼,让自己死在蓝盈盈的剑下。
是以他心中纵然愤怒,也不得不改变主意,先求自保为要。
但见他吸胸凹腹,身形斜移三尺,避开那枝急射而来的长剑的正面锋锐,手中长剑一抖,“当”地一声,把射到身旁的长剑击落于地。
就在他这么缓一下手的功夫,于梵已斜斜的窜了开去,向着大街奔去。
蒋吟白如何能让于梵从剑下逃走?他眼见蓝盈盈飞奔过来,更怕被她缠住,身形一晃,向着于梵紧追过去。
于梵身上所受的伤经过彭海敷了金创药之后,还未痊愈,方才在跟蒋吟白动手时,创伤又已裂了开来。
加上他又被蒋吟白在胸前划破一长条伤痕,以致新伤旧创全都渗出血来,这一会功夫,把一件新穿上的衣服,染上斑斑点点的,全是血迹。
他全身是伤,疼得几乎都发起抖来,两条手臂也肿了起来,根本就无法动手。
是以他见到自己从蒋吟白的剑下脱逃出来,也顾不得狼狈与否赶紧放开脚力,奔逃开去。
他在此刻真后悔自己不该在店里与蓝盈盈发生争执,以致遭受到这一场灾祸,并且反而还要蓝盈盈救他一命。
但是后悔尽管后悔,他却无法逃过在身后紧迫的蒋吟白。
此刻街上本来就正在热闹的时候,于梵本想只要钻进人群之中,蒋吟白也不能不顾忌误伤别人,而放松了追赶。
那么他将可以乘机逃走,等到蒋吟白走了之后,再回到客店里去。
岂知杭州城里的老百姓全都怕事得紧,一见有人在路上打架,便纷纷躲闪开去,更何况看见蒋吟白手持长剑追来,有如一尊煞神似的,全都老早就躲在屋檐下,甚而跑到屋里去,连头都不敢伸出来。
以致整条大街都是空荡荡的,一刹之间,竟然连一个人都没有了。
于梵奔出了数丈,回头一看,只见蒋吟白和蓝盈盈两人,一前一后的紧紧迫在自己身后,一步都不放松……他的心里暗暗叫苦,随着奔动时牵动身上的伤痕,愈来愈是疼痛,以致使得他奔行的速度愈来愈慢。
蒋吟白堪堪就要追上,大声喝道:“小子,你再也跑不掉了,还不乖乖的束手就缚,免得皮肉受苦。”
于梵听得话声就在身后不远,知道再向前奔去,绝对无法逃得了,他心中意念一动,脚下一滑,斜斜窜入一条巷子里去。
蒋吟白身形一转,紧追下去,也跟着进了巷子冷喝道:“小子,任你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了我一剑……”话声未了,他只见于梵突然惊呼一声,竟已撞在一个从巷子里走出的老和尚身上,被那和尚扶住了。
他朗声大笑道:“小子,你这下总跑不了吧!”
长剑一斜,蒋吟白随着身形的奔行,往于梵颈项削去。
他是恨极于梵,这一剑所削的部位,眼见便可把于梵整个头颅割了下来,却是眼前一花,他这一剑是削了个空的。
蒋吟白微微一愕,定神一看,只见于梵依然被那老和尚扶住,就在身前不远。
他心中大惊,诧异地道:“这是怎么回事?我明明计算好了部位,这一剑削出,准把那小子脑袋割下来,而不伤害到那个老和尚,又怎会落空呢?”
意念电闪而过,他向前跨出一步,平剑横削,又是一剑攻出。
他这一剑出手稍慢,就是想要看清楚于梵脑袋落地的情形。
哪里知道他手里的长剑堪堪削到于梵的身上,于梵突然往前移出数尺,又避开了这一剑之危。
蒋吟白不是个笨人,他一见这种情形,立即便知道完全是那个老和尚在弄鬼。
他心中微凛,道:“大师父,这位朋友与在下有仇,尚请大师父能够…”那个老和尚打了个稽首,道:“阿弥陀佛,施主仗剑杀人,固然是一时快意恩仇,然而可曾想到因果报应,纠缠不息,时时……”蒋吟白冷哼一声道:“大师何必与在下说什么因果报应?在下……”那个老和尚打断了他的话声,道:“施主出身武当,谅必是武当后起之秀,难道不能看在老衲的面上放过他这一遭?”
蒋吟白摇头道:“请问大师……”
他还没把拒绝的话说出来,蓝盈盈已经奔进巷子里面。
他一见于梵四肢瘫痪的扑倒在一个老和尚的臂弯里,还以为被蒋吟白杀死了。
她一掌向着蒋吟白拍来,道:“我跟你拼了!”
蒋吟白闪身避过,沉声喝道:“盈盈,你跟我胡闹!”
蓝盈盈铁青着脸道:“蒋吟白,你好毒的心,人家跟你无怨无仇,你便对他下起毒手,你……”“阿弥陀佛!”那个老和尚呼了声佛号,道:“女施主请放心,这位施主并没有死去,只是身受重伤,昏了过去而已。”
蓝盈盈喜道:“他没有死?”
她也顾不得找蒋吟白的麻烦向着于梵奔去。
蒋吟白一见她这份关怀之态,如何能忍受得了?大喝一声,挺剑向着于梵刺去。
他知道那老和尚并非寻常的和尚,一定也是会武的高手,是以这一剑刺出,尽他所能,企图一剑便将于梵杀死。
因而他这一剑划出,有如风雷迸发,迅捷如电,沉猛如山,毒辣犀利,一溜剑光,直奔于梵而去。
本想趁那老和尚不提防之际,突然出手,一剑杀死于梵,就算和尚要阻挡也来不及了。
哪知剑刃刚一划出,那个老和尚已沉喝一声,道:“施主的心也太毒了!””喝声之中,他大袖一挥,拍出一股柔和的风劲,向着蒋吟白攻来的长剑卷去。
但见他的抱袖展处,蒋吟白那等锐利的剑势,竟然为之一滞,削出的长剑已被宽大的袖子卷祝蒋吟白大吃一惊,赶忙运劲于臂,想要将长剑夺回,却已被一股急涌而来的风劲,拉得离地飞起,退出八尺之外。
他的脚跟才一站稳,立即便深吸口气,运起一股内力,在体内飞快的转了两匝,查视一下内腑是否受伤。
当他发现自己真气畅行无阻,全身没有一处受到伤害时,心头的畏惧之感大减。
他此刻已经知道面前这个老和尚武功高强,自己万万不是敌手,可是要他就这样放过于梵,他决不甘心。
他惊疑地望着那个老和尚,略一沉吟,抱拳问道:“在下武当蒋吟白,请问大师可是少林……”在他的想法,那老和尚的武功高出他甚多,对方却没有伤害之意,除却少林的几个高僧之外,绝不会有其他人了。
是以他先把自己的身份表白,想要藉武当与少林两派的交情,请那个老和尚把于梵放掉。
哪知他的话未说完,那个老和尚已沉声道:“老衲已经晓得你是武当门人了,只是老衲不明白你既与这位小施主没有仇恨,为何要赶尽杀绝,非要置他于死地不可?难道这是武当的规律不成?”
蒋吟白辩道:“他无端取闹,仗着会点武功,便跟蓝姑娘过不去,在下这才……”那个老和尚脸色沉肃,叱道:“就算他是个轻薄儿,你也不该如此狠毒,要知你身为正派弟子,居身行事处处都要讲个仁字,像你方才的行为,岂不跟邪道中人没有两样?”
蒋吟白出道江湖未及两载,便已博得青衣快剑之名,自然心高气傲,可说除了本门尊长之外,任何人都没放在眼里。
他此刻听得那老和尚话声愈说愈是严厉,完全是一派教训的口气,心中已是难忍。
尤其当他看到蓝盈盈站在一旁,没有说话,更加难受起来。
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尽管明白自己不会是那老和尚的对手,当着蓝盈盈的面前,也咽不下这口气,当下抗声道:“在下行事是否有错,只有本门尊长才有权利可以教训,至于大师你……”他冷哼一声道:“你既然自命是正派高僧,为何还要包庇一个采花小贼?传扬出去,只怕对于少林的声誉有所遗害吧!”
那个老和尚神色一怔,诧异地道:“你说他是采花淫贼?”
蒋吟自冷冷道:“大师认为不是么?”
那个老和尚目光一闪,转向蓝盈盈的身上,问道:“女施主,这位……”蓝盈盈听蒋吟白说到于梵是个采花小贼,还以为他原来就跟于梵见过,晓得于梵的来历。
因为蒋吟白这次来找她,几天来都是住在悦来客栈,所以她认为蒋吟白早就见过于梵了,这才没有想到其他方面去。
她的心中只是起了一阵莫明的惆怅,认为像于梵这样年轻俊逸的男子,竟然是江湖上一名被人不耻的采花淫贼,实在出乎人的想像,也大使人难预料了。
她正在感慨不已,却已见到那老和尚向她望了过来,立刻,她便想明白蒋吟白话里的意思了!
她的脸色大变,一股又羞又愤的情绪立即充满了整个心头,跳了起来,叱道:“蒋吟白,你把话说清楚点,谁是采花小贼……”蒋吟白道:“你到客栈里来找我,这小子无事生非,招惹到你的你,他的那副德行,不是采花小贼又是什么……”“放你的屁!”蓝盈盈气得几乎要哭出来了,她拔出插在腰际的马鞭,没头没脑的向着蒋吟白抽去,叱骂道:“是我要找他打架的,要你管什么事?你反而要污蔑人家,你……”蒋吟白把蓝盈盈手里的马鞭夺了下来,沉声道:“盈盈,你不要太过分了!”
蓝盈盈见到蒋吟白的脸色铁青,手里的马鞭又被对方夺去,心里一阵委屈,眼圈里泪痕浮现,差点便要掉下泪来。
可是她生性好强,绝不肯在这个时候让眼泪流下来的,愣了一颤声道:“你……你……”她的语音颤抖,连说几个“你”字,再也说不下去,重重地跺了脚,向着巷外飞奔而去。
蒋吟白一见她那种气苦之极的神态,也发觉到自己说错了话,更不该在一时情急之下,一反往日的依顺态度,而使得蓝盈盈如此难堪。
他见蓝盈盈顿足而去时,连忙喊了一声,追赶上去。
他的身形一动,身后已传来那老和尚的喝声:“慢走!”
这声喝叱威严沉肃,震得蒋吟白的耳鼓都在“嗡嗡”作响。
他的脚下一顿,略一犹疑,转过身来,只见那老和尚已把于梵托在肩上,左手袍袖卷住自己的那柄长剑,依然没有放松。
他的目光一闪,已看到那老和尚瘦瘦的脸上,显得神色极为凝重,两道长眉已斜斜扬起,两眼开阖之际,现出闪闪的精芒。
蒋吟白的心里微微发慌,问道:“大和尚,有……”--------------------------第二十三章神僧现身那个老和尚肃然道:“老衲自然有话要问你。”
蒋吟白定了定神道:“大师请说。”
那个老和尚道:“此人与你无怨无仇,你既把他伤成这个样子,也不说他,你竞然还要将他杀死,既经老衲阻止,也就罢了,你却趁他昏迷之际,又加意污蔑他,像你这等作为,岂是一个正派弟子所应该做的?”
蒋吟白被叱骂得浑身冷汗直冒,却依然嘴硬道:“大师不必如此声色俱厉的叱责在下,在下自认并无错误……”那个老和尚叱道:“你还要与老衲强辩?”
“大师既然自认是武林前辈,当然可以查视出那人是否被在下所伤!”蒋吟白反驳道:“何况在下就算有错,也只能算是见义勇为,他欺负一个女流之辈,在下当然应该行侠……”“胡说!”那个老和尚沉喝一声,道:“老衲真是替武当感到难过,想不到会出了你这么一个弟子,怪不得天下武林邪道盛兴,正派没落,实在该怪他们收徒太滥,门下良萎不齐……”“大师言重了!”蒋吟白冷冷道:“在下有什么过错,自有师门规律惩治,也用不着大师责备,甚而把武林兴亡都推在在下一个人头上!”
“好!”那个老和尚沉声道:“老衲倒要看天一道人如何惩治你!”
他左手一挥,手里的长剑已被震断数截,跌落地上。
蒋吟白没料到那老和尚愤极之下,会把自己的长剑震断,他的脸色大变,颤声道:“你……”那个老和尚沉声道:“你的师父传你宝剑时,大概跟你说过剑在人在,剑亡人亡的门规,你就自戮在老衲面前吧,让老衲看看武当门人有没有这份骨气?”
蒋吟白大吼一声,飞身向前扑去,道:“老秃驴,我跟你拼了!”
他这下是拼命,而不是动手,是以飞身之际,已把武当传下给每个门人用来自戮的短剑自怀中取出,出手之间,朝那老和尚的要害刺去。
他能够博有青衣快剑之名,自然不是侥幸,这下出手更是快如电身随剑走,在将要跃到那老和尚之前,已攻出了三剑,剑剑不离对方死穴。哪知他的动作已够快了,那个老和尚的动作比他还要快,不等他的短剑递出,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法,空着的左手已捏住了短剑的剑尖。
他沉喝一声,道:“不知羞耻的东西,滚!”
喝声里,但见他手腕一抖,蒋吟白连人带剑,倒飞而起,在空中翻了个筋斗,跌出巷外,滚到大街之上。
就在这个时候,在大街上奔来了三个人,他们一见巷子里飞出一条人影,全都愕了一愕,其中那个面如重枣,长着三柳长须的中年人急呼一声,道:“原来是蒋贤侄,你怎么啦?”
蒋吟白亡命似的向那老和尚刺去,一心要把对方杀死,也没看清楚怎么回事,便已被对方甩了出来……他的身形飞出丈许,从空中跌落街上,好在那个老和尚尚手下留情,所用的力道刚好,使他跌下之际,臀部着地,没把骨头给摔断可是从空中这一摔落,却也颇不好受,半边身子整个麻了,一时间再也爬不起来。
他见到那奔来的三个人,正是江南大侠蓝辉雄和他的首徒大风剑客齐耀明,另外还有一个去又复回的蓝盈盈,顿时脸上一红,想要爬起来。
可是他挣扎了一下,却没能爬起,齐耀明连忙伸手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蓝盈盈看到他这狼狈的样子,冷哼一声,道:“活该!”
蓝辉雄双眉一皱,呵责道:“盈盈!”
蓝盈盈红唇一撇道:“谁叫他胡说八道,活该!”
蓝辉雄见到自己的呵责不起丝毫作用,摇了摇头,移目望着蒋吟白,问道:“蒋贤侄,你怎会……”蒋吟白羞惭地道:“伯父,小侄……”蓝辉雄见到他的神态,不愿使他感到更加难堪,打断了他的话,道:“盈盈说那位大师是少林高僧,又怎会跟你动起手来了呢?”
蒋吟白还没回答,一声有力的话声传来:“他这是自取其辱,与少林有何关系?”
蓝辉雄循声望去,只见从巷子里头走出一个长眉垂颊,脸庞清瘦,身穿灰色僧衣,足履雪白芒鞋的老僧。
他的目光一凝,落在对方颔下乌黑的长须下,立即面现惊容,躬身抱拳,肃穆地道:“原来是神僧驾到,弟于蓝辉雄有失远迎,尚请神僧恕罪……”那个老和尚微笑道:“蓝施主不必多礼。”
蓝盈盈等人见到蓝辉雄对那老和尚如此恭敬执礼,全都面现惊容,尤其是蒋吟白更是心中惊骇,不知道这个老和尚到底是什么来历,竞然使得江南大侠蓝辉雄也执起弟子之礼来。
他骇然地望着那个老和尚,正在忐忑之际,已听到蓝辉雄道:“你们还不来见过天下第一高人般若神僧?”
蒋吟白一听所言,如同晴空里遇到电劈一般,全身一震,被骇得魂飞魄散,四肢发软。
正好这时齐耀明躬身行礼,把扶着他的手放了开去,他顿时站立不住,重又跌倒于地。
般若神僧见到齐耀明和蓝盈盈躬身行礼,笑了笑,道:“蓝施主不必多礼了,何必把老衲捧得如此之高呢?”
江南大侠蓝辉雄虔敬地道:“神僧乃武林中的泰山北斗,弟子……”他的话还没说完,只见般若神僧左手一抬,食指和姆指圈起一弹,“嗤”地一声,弹出一股尖锐的指风,激射过来。
他微微一惊,还没弄清楚般若神僧为何突然出手,已听得“嗤”地一响,一枝短剑落在他的脚下。
蓝辉雄脸色一变,向着蒋吟白望去,怒喝道:“你要作什么?”
般若神僧道:“他晓得闯下了大祸,想要自戮……”蓝辉雄见到蒋吟白脸色一片死灰,望着微微颤抖的右手,正在发作,心中不由得涌起难过之情。
他知道蒋吟白是武当二代弟子中的姣姣者,最是受到当今武当掌门天一道长的钟爱,许为光大门户的唯一弟子。
所以他在一知道自己的女儿蓝盈盈与蒋吟白相识之后,心里也很赞许他们俩人的交往,可说已把蒋吟白看成未来的乘龙快婿。
这次蒋吟白远从湖北赶来杭州与蓝盈盈会面时,依照蓝辉雄的意思,本来想要蒋吟白住在家里。反而是蒋吟白认为住在蓝府有些不妥,这才婉谢蓝辉雄之邀,住进悦来客栈里。
蓝辉雄没料到他们俩人午后相偕驰马郊外游玩时,还是高高兴兴的,回来之时,却不知为了什么原因争吵起来,蓝盈盈气愤之下,驰马远扬,与蒋吟白中途分手。
以致当蒋吟白赶到蓝府找寻蓝盈盈时,蓝辉雄在不放心之下,又偕同首徒齐耀明一同前来找寻,不料会遇见般若神谱,并且看到了蒋吟白如此狼狈的模样。
他只听到蓝盈盈提起蒋吟白与一个少林僧人发生争执,对于详细的情形一些都不知道,更不了解蒋吟白怎会见到般若神僧后,还敢冒然出手。
他以为般若神增生气的原因是责怪蒋吟白不该出手冒犯,是以呵责道:“吟白,你的胆子好大,竟敢跟神僧动起手来,还不快向神僧请罪?”
“蓝施主不必如此!”般若神僧摇了摇手道:“老衲之所以生气,并非因为蒋少侠出手相犯,而是他不该做赶尽杀绝之事,并且在老衲出手阻止之后,尚还不知悔改,强词夺理,替他自己辩白,所以老衲才断他长剑,给他一个教训……”蓝辉雄一听般若神僧将蒋吟白的长剑震断了,脸色顿时发青,他也晓得武当传谕门人“剑在人在,剑亡人亡”的规矩,晓得蒋吟白必是犯下不可饶恕的大罪,这才使得仁慈的般若神僧怒极出手。
他顿足道:“该死,该死,吟白你身受师门重恩,怎可做出这等糊涂的事?难道你忘了身为侠义道中弟子,处处都要以仁恕为主,不到生死关头,绝不能杀人,更何况是赶尽杀绝……”蒋吟白以手掩面,趴伏地上,痛哭流涕道:“小侄知错了……”蓝辉雄长叹道:“老夫也不能替你作主了,你自己爽快作个了断吧!免得使师门贻羞,神僧看了难过……”本来以他的身份来说,他虽是名震江南的大侠,却也不能说出这等话来,至低限度要等武当掌门和长老来了,才能对蒋吟白之事作个决定。
但是他深知般若神僧一向慈悲为怀,震断了蒋吟白的长剑,必是在震怒之下才出手的,自己要想救蒋吟白一命,只有设法使般若神憎息怒。
唯有般若神僧在武林中的崇高地位,才能使得武当掌门改变那条“剑在人在,剑亡人亡”的规律,饶恕蒋吟白一命。
因为解铃人终需系铃人,若般若神僧不表示意见,纵然武当掌门天一道长如何钟爱蒋吟白,为了维系武当一脉的延续,与门派的尊严,也只能眼见蒋吟白自戮身死了。
是以当蓝辉雄摇头长叹时,他的眼中却现出恳求之色,凝望着般若神僧。
果然般若神僧微微一笑,道:“蓝施主言重了,老衲身为正道中人,岂愿见到武当门人在老衲面前自经…””蓝辉雄连忙接上般若神僧的话,道:“弟子一向晓得神僧慈悲为怀,纵是大奸大恶之人,只要知道悔改,也都蒙神僧垂怜,更何况这个无知的孩子……””他的话声一顿,见到般若神僧含笑望着自己,尴尬地一笑,道:“大师,这孩子的心性并不算坏,只不过在师门颇受钟爱,下山之后,得了一点虚名,以致养成他心高气傲的脾气,凡事不知天高地厚,尚请神僧……”般若神僧笑道:“这是你代他求情?”
蓝辉雄坦然道:“弟子不敢说求情,只不过……”他话声稍顿道:“他是天一道长的关门之徒……”“这就怪不得了!”般若神僧点了点头,沉声道:“他身为武当掌门之徒,年纪又轻,长得也不错,自然会养成他骄傲的习气,可是这样正害了他,据老衲的观察,从他眉梢之间所凝聚的煞气看来,三年内他必然会遭到杀身之祸,若不从速收敛起那份傲气,只怕我今天放过了他,更是害了他!”
蓝辉雄惊凛道:“神僧,还请你救救这孩子。”
般若神僧一沉吟,望了垂首无语的蒋吟白一眼,道:“蓝施主,你派个人把他送回武当,告诉天一道长,就说蒋吟白的长剑乃是老衲所折,尚请他能看在老衲面上,饶恕这孩子一命,不过为了这孩子的将来,最好能留他在山上三年,把养气之功练好,才准下山。””蓝辉雄抱拳道:“多谢神僧!”
他见到蒋吟自满脸泪痕,愕然的望着般若神僧,连忙喝叱道:“吟白,你还不拜谢神僧再造之恩?”
蒋吟白忙跪拜下去,恭敬地道:“多谢神僧再造大恩……”般若神僧微微颔首道:“善哉,善哉,蒋施主今后能够行事稍有一份仁心,自然后福无穷,达难呈祥,你好好的去吧!”
蒋吟白再拜道:“多蒙神僧教诲,晚辈深记于心,永世难忘!”
般若神僧语重心长地道:“但愿你能够记住就好了……”蓝辉雄也不明白般若神僧为何说出这等话来,他也不及细想,连忙吩咐齐耀明道:“耀明,你先带你蒋师弟回庄里去,老夫等会就回来,哦,还有盈盈也一道回去……”蓝盈盈从见到盘若神僧使出“弹指神通”的功夫,弹落蒋吟白的短剑之后,便一直默然的站在一旁,一反她原先的浮燥难耐之习,注视着一切情势的发展。
当她听到蓝辉雄命她和蒋吟白一起回去时,她望了抹拭泪痕,缓缓站起的蒋吟白一眼,摇了摇头道:“不,我要跟爹一起回去。”
蓝辉雄恼怒地道:“盈盈,你吟白哥为了你,惹出这么大的祸事来。你却……”蓝盈盈撒了下嘴,道:“哼,我可没有叫他闯祸,是他自己硬要找人家的麻烦,干我什么事?”
蓝辉雄知道女儿脾气蹩扭,自己若再强制她,也不能逼使她回去,只得挥了挥手,道:“耀明,你们先回去吧!”
齐耀明替蒋吟白拾起地上的短剑,应了一声,朝般若神信行了一礼,然后扶着蒋吟白转身走去。
蓝辉雄见到般若神僧一直望着自己,搓了搓手,不好意思地道:“弟子膝下只此一女,只缘拙荆早丧,弟子杂务又忙,以致疏于管教,养成她骄纵的恶习,倒使神僧笑话了……”般若神僧颔首道:“蓝施主身兼母职,确实是过于辛苦,不过老色为令媛个住爽朗,天资聪颖,若是多加琢磨,未来的造就,绝不在施主之下……”蓝辉雄高兴地道:“神僧过奖了,小女顽劣不堪,时时使得弟子感到难以教化……”“爹!”蓝盈盈拉着蓝辉雄的衣衫,道:“你怎么老是说我的坏处,也不请神僧到我们庄里去歇歇……”蓝辉雄哦了一声,道:“神僧,请恕弟子失礼……”般若神僧摇了摇头,道:“蓝施主不必客气了,老衲此次到杭城来,乃是寻一多年未晤好友,不料他已被血影人魔厉毅劫去,老衲尚要赶去救援……”蓝辉雄暗吃一惊,诧异地道:“弟子世居本城,怎么从未听说有此高人隐居于此,不然也好时来请安,谅那厉毅也不会如此轻易便在本城生事……”般若神僧道:“老衲那位方外好友木药师,乃是深通药理,不懂武功之人,他居住此城将近十年,一向很少与人来往,不知为何会被厉毅劫走。”
“请问神僧,这是何时发生之事?”蓝辉雄道:“可要弟子通知武林同道,共同寻访血影人魔的下落?”
般若神僧摇头道:“不必劳动施主了,老柄已经掌握住线索,相信必可追查到厉毅的下落……”他把托在肩上的于梵放了下夹,托在手里,道:“这位小施主谅必与公嫒发生争吵,以致被蒋吟白追杀到此,适巧撞上老衲,他已因伤重晕去,尚请施主能替他敷药治伤。”
蓝辉雄狠狠地瞪了蓝盈盈一眼,直把个骄横大胆的蓝盈盈看得垂下眼去。
他歉然道:“若非神僧赶到,只怕弟子又添上一重罪孽了,弟子般若神僧道:“老衲方才探视过,他身上所负的伤颇重,好在内腑无伤,还不难医治,只有请施主费力了。”
蓝辉雄向前走去,从般若神僧的手里接过于梵,道:“神僧放心好了……”他突然见到般若神僧面上似有异色,话声一顿,问道:“神僧怎么啦?”
般若神僧的目光凝注在于梵的脸上好一会儿,缓缓伸出手来,按住于梵胸前探查了一下,摇头道:“奇怪,老衲方才曾经视查过一次他只是负有外伤,又怎会变成这个样子?”
蓝辉雄诧异地问道:“神僧,怎么样?”
般若神僧道:“他被人用贵派的‘玄阴指’伤了督脉!”
蓝辉雄大吃一惊,凝目注视着于梵的眉心,只见上面浮起一层淡淡的蓝色,果然正是被玄阴指的指力所伤。
他骇然道:“这……这怎么可能?玄阴指虽是本门秘传之功,可是已经失传三十年,连弟子也没学会……”般若神僧颔首道:“除了彭海之外,贵派确实已无人学会玄阴指了!”
“神僧,您是说彭……枯木尊者?”蓝辉雄凛然道:“这孩子又怎会惹上了他?”
“这个老衲也不知道,定要问他自己!”般若神僧叹了口气道:“老衲为了救他一命,只好耽搁一段时候,现在得先找个地方替他治伤。”
蓝辉雄道:“请神僧到弟子庄上去,容弟子好好的款待神僧……”“不用了!”般若神僧道:“老衲只要一壶热水,花上半个时辰功夫便行了……”他的脸色沉肃,轻叹一声道:“血影人魔厉毅和枯木尊者彭海两人,不约而同地在这里出现,不知他们有何企图,老衲还要设法探清,免得他们危害武林……”蓝辉雄道:“弟子回去之后,立刻命人查探,若是他们有集结的迹象,再请神僧登高一呼……”般若神僧摇头道:“老衲并不希望使得武林之中遭到这次浩劫,若有可能,还是愿意靠老衲一人之力加以化解。”
蓝辉雄道:“神僧悲天悯人,只怕九大凶人恶性难改……”他们说话之间,已经走到距离悦来客栈不远,蓝盈盈拉了拉蓝辉雄的衣衫,道:“爹,我晓得他是住在悦来客栈里,是不是要到客栈问去……”蓝辉雄见到街上的行人纷纷向这边望来,显然那些人全都奇怪何以江南大侠竟会抱着一个血污满身的年轻人,恭然地跟在一个老和尚身后,他的心里在盘算着血影人魔和枯木尊者的突然出现杭州之事,虽认识不少熟人,也懒得打招呼了。
他抬头望了一下悦来客栈门前高悬的灯笼,恭声问道:“神僧,是否先到这家客栈里……”“好吧!”般若神僧脚下稍缓,道:“就在这儿歇上一会也好,老衲对这孩子的来历弄不清楚,想要在治好他的伤势之后,问个明白…”蓝辉雄还没说话,摹地见到从悦来客栈里走出一个全身雪白,发上插着一朵白菊花的女子,他的神色一怔,惊呼道:“白蛇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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