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标异议的结果比我预想的顺利，代理那边在公告期内提交了完整的证据链——远辰在国内的使用记录、市场知名度证明、海外拓展计划的时间线。
    三个月后，东南亚两国的商标局裁定抢注方存在恶意注册行为，撤销了远辰的海外商标。
    方敏在消息出来的当天下午就把裁决书打印了一份放在我桌上，说"拿回来了"，语气像是打完一场仗之后终于松了半口气。
    我没想到，那口气只松了不到三天。
    事情的苗头最先出现在省城本地的一个论坛上。一个帖子标题是"远望集团老板在国外注册离岸公司，远望国货品牌到底是谁的？"
    内容不长，但每一句话都像用尺子量过角度才写出来的——先提到林远在东南亚注册商标的事，然后说"远月老板在国外搞离岸架构，典型的资本外逃操作"。
    接着说："远望在国外卖得好，因为老板就是给外国人当买办"。
    最后一句收尾："国货之光？我看是卖国贼之光。"
    方敏把帖子转给我的时候，回帖已经有两百多条了。
    有人在下面跟"查查他有没有外国国籍"，有人说"早就觉得远月有问题，一个农村出来的哪有那么多钱建工厂"，还有人说"国货品牌被这种人把持着，难怪我们自己的品牌做不起来"。
    帖子里用的都是"听说""据传""有人爆料"这样的模糊措辞，但每一个"听说"后面都跟着一个具体的指控，像一排被精准布置的雷，排与排之间隔着恰好能让多米诺骨牌倒下的距离。
    "技术部查过了，帖子发出去之后不到半小时，至少三十个新注册账号同时涌入，在下面带节奏。"
    方敏站在我桌前，平板的屏幕朝上，能看清那篇帖子被转发了多少次。"有人预设好了一套话术模板，从'离岸公司'到'买办'到'卖国贼'，节奏快得像工厂流水线。"
    "还有别的平台吗？"
    "微博上已经有话题了，话题名'远月卖国贼'。实时讨论里大部分是新号，但点赞量很高，像是有人在买赞。"
    "视频平台也出现了类似的剪辑，有人把远望在海外销售的新闻画面剪了一段，配了字幕‘国货变洋货，中国人赚钱给外国人花’。这个视频的播放量已经过百万了，评论区全是同一套话术。"
    我看着桌上那叠还没签完的文件，手边的笔搁在文件边缘，笔尖对着纸面，还没有落下。
    窗外的省城正在进入雨季前最闷热的那几天，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像是雨随时会落下来又没有落地。
    "远月需要发声明吗？"
    "不发。"我说。
    "声明一发，等于承认‘离岸公司’这件事有解释的必要。
    这件事的核心是远月做了什么，而不是远月有没有做错什么。
    远月做离岸架构是为了商标布局和资产防御，没违法，没违规，没外逃。但舆论现在不需要事实，需要的是一个用来扔石头的目标。
    只要远月站出来说话，就是给那个目标铺了一个舞台。"
    方敏把平板收起来，没有说话。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的人流在闷热的空气里匆匆走过，没有人停下来。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落在实处。
    “林总，萧雨今天上午给我发了条消息，说远辰车间门口有人举着手机拍视频，拍完就走了。工人们问她怎么回事，她说没事，让他们安心干活。
    但她跟我说的时候，语气跟以前不太一样。"
    我没有接话。
    当天晚上，远月总部楼下的路灯下面站了几个人，举着手机对着远月招牌拍了又走，没有靠近大楼，也没有人喊话，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拍完就走了。
    前台小张打电话来问要不要报警，我说不用，他们在外面拍，远月管不着。
    第二天早上，舆论开始升级。
    省城本地的一个生活号发了一篇长文，标题是"远月集团林远：从农村大学生到‘洋买办’的发家史"。
    文章从我在羊城创业写起，一路写到省城建厂、写到远辰投产、写到海外商标注册，数据基本准确，但每一个事实后面都跟着一个被歪曲了的结论——把创业说成"靠关系“，把建厂说成"圈地"，把海外布局说成"转移资产"。
    文章最后一段写着：”一个靠卖国货起家的品牌创始人，最终选择了给外国人当买办。远望卖得越好，中国的钱就越往国外流。这种人，配做国货品牌的代表吗？"
    那篇文章发出去之后不到一个小时，被转发了上万次。
    下午的时候，沈知意从羊城打来电话。
    她的声音很淡，像是刚刚做过一件费力的事还没缓过来。
    “林总，羊城店今天有客户来问，问远望的产品是不是要涨价了，说网上看到远望在国外卖得比国内贵，是不是要补国内的差价。”
    “还有客户问远月的老板是不是外国人，说网上都在传。店员不知道怎么回，给我打了电话。”
    “我跟她们说统一答复：远月是中国企业，林远是中国籍，远望的生产和研发全在国内，海外销售是国内品牌正常的出口行为。但店员说客户不太信，说网上说的都有‘证据’。"
    "销量受影响了吗？"
    "今天上午的进店量比平时少了三分之一，销售额少了将近一半。有客户取消了预约的护理项目，理由是‘想再看看情况’。我觉得只是开始，如果舆论继续发酵，接下来几天会更严重。"
    电话挂断之后，我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给方敏打了一个电话。
    "查一下瑞德国际的财务数据。重点是他们的营销费用和研发费用的对比。如果能查到具体数字，就拿到。另外，查一下最近一周的社交媒体流量投放数据，看有没有异常的投放记录。"
    "已经在查了。"方敏说。
    "老周那边下午给了第一轮反馈。最近一周，社交媒体上关于远月的负面内容，有至少百分之七十的流量来源指向同一批营销账号。”
    “这批账号的投放渠道和瑞德国际上个月投放新品牌宣传的渠道高度重合，像是同一家公关公司操作的两笔订单。"
    "你还查到什么了？"
    "瑞德国际今年的公开预算表里，营销费用比研发费用高出将近四倍。”
    “他们的研发投入只占营收的百分之三，但营销投入占了百分之十二。其中有一部分标注的是‘品牌推广’，但具体流向没有写明。老周说，那笔钱大概率就是用来买水军的。"
    我坐在桌前，桌上那叠文件还在原来的位置。
    最上面那份是一份新的远月品牌安全应急预案，前天刚起草完的，还没签。
    我把那份文件从最底下抽出来，翻开到最后一页，在签名栏签了字，然后给方敏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上午，让行政部把远月成立以来所有的纳税记录、社保缴纳记录、用工记录全部整理成一份公开文件。不用主动发布，准备好就行。
    另外，起草一份声明——远月是中国企业，林远是中国公民，远月所有资产均在中国境内合法运营。
    声明不解释任何具体指控，只陈述客观事实。等舆论到了顶点再发。"
    方敏回了一个"好"字，然后隔了大概半分钟又发了一条：“林总，你现在还好吗？"
    我看着那条消息，窗外的雨声密集而均匀，像一个不会停下来的节拍器。我打了一行字：”还好。雨停了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