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有个从小就身体不好的青梅竹马，所以陈白乍一听其实没太当回事。
但是看到学姐着急的样子，忽然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再看看瑶瑶，小丫头再无之前的活力，耷拉着眼皮，像是变了个人。
见瑶瑶晃晃悠悠的，陈白便快步走了过去，把她抱在怀里，“我跟着一起去吧。”
江星澜愣了片刻，张嘴想说什么。
陈白继续道：“她现在都有点站不住了，你肯定抱不了一路。”
江星澜没说话了，只是连忙把房门打开。
她真的抱不了一路。
之前每次妹妹半夜高烧，她都是抱一会儿，再让瑶瑶下来自己坚持走一会儿，她稍微休息一下，赶紧继续抱。
凌晨三点，杭城没了白天的暑气，大马路上格外空旷，偶尔才有车辆驶过。两人在夜色里小跑着，跑过一盏又一盏路灯，男生步伐沉稳，女孩跟在旁边，长发洒进晚风里。
一路上没打到车，好在医院离这个老小区并不远，不到十分钟就到了。
到急诊楼门口的时候，瑶瑶已经睡着了，陈白叫了半天才把她喊醒。
“你快歇歇。”江星澜把妹妹从他怀里接过来，垂眸道：“我陪她去就好了，有些情况要说明……”
陈白见状也没推脱，轻轻点了点头。
“哥哥乖。”瑶瑶迷迷糊糊的说。
“……好。”
陈白没忍住笑了一下，笑意却不明显。
从第一次见到瑶瑶，他就觉得这丫头脸色不太好，认识这么短时间，他就见过瑶瑶两次烧到快昏迷过去。
他猜到小丫头可能生了什么严重的病，但又一时猜不出是什么。
学姐和瑶瑶都不想说，他也不好意思问。
姐妹俩走进诊室，陈白便在旁边找了个长椅坐下。
铁质的长椅，大晚上冰冰凉凉，让他不由颤了一下。
看着紧闭的房门，陈白总不受控制的想起前世沈梦婷生病那段日子，自那以后，每次进了医院，他都有些喘不过气。
他会回想起自己当时的无助，想起那仿佛能把人淹死的压力，想起自己的懊悔和不甘。
没想到现在也是。
他当时也是学姐这般年纪，这种事对他的打击实在太大了。
连忙走到走廊尽头，拉开急诊室的大门，冰冷的晚风吹到脸上，才终于好了一些。
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又难闻，过了一会儿，诊室的房门终于被打开。
长发女孩低头看着妹妹，走到门外，又吸了吸鼻子，抬头朝他道：
“要办一下住院，观察一下。”
“好。”
让陈白诧异的是，学姐对流程格外熟悉，住院很快就办好了。
病房里。
江星瑶刚躺下，值夜班的几个护士便赶过来，有人抽血，有人输液。
黄色止血带刚绑好，江星澜便悄悄别过脸去。
小丫头耷拉着眼皮，很配合的伸出两条胳膊。
陈白突然也不太忍心看了。
因为被这小小的胳膊衬得，针头那么那么粗。
但她一声没吭。
陈白忽然想起，当初自己夸瑶瑶打针没哭，她淡淡说的那句习惯了。
几个护士离开之后，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一时没人说话。
“陈白。”学姐轻轻喊了他一声。
陈白侧头看过去，学姐正垂着眼眸，修改手机备忘录。
离得比较远，他也没看清是什么。
他又猛地怔了一下。
因为学姐此刻的眼神，那种茫然，无助，和不甘心……他太熟悉了。
和前世，沈梦婷重病时候的他，一模一样。
他愈发想问瑶瑶到底生了什么病，可是姐妹俩似乎都不太想说这个。
“谢谢你……”江星澜抬头看他，勉强挤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有些无力。
“多大点事儿。”陈白转身看向病床上的小女孩，柔声问：“瑶瑶要不要继续睡会？”
瑶瑶想了想，道：“哥哥，我想喝热水。”
陈白愣了愣，轻笑道：“我去给你倒。”
“谢谢哥哥~”
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姐妹俩。
江星澜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妹妹的手抓过来，用双手轻轻握住。
时不时吸吸鼻子，但是没哭。
瑶瑶语气很轻，但是格外认真：
“姐姐，等我去找爸爸妈妈了，你一个人要坚强一点，聪明一点。
千万不要被坏人骗了。”
“……不用担心姐姐。”
江星澜摇摇头，垂眸道：“到时候，姐姐陪你一起。”
平常听到姐姐要收拾她就害怕的江星瑶，突然就不怕姐姐了，用力甩开她的手，大声道：
“江星澜！”
“你为什么总这么说！”
江星澜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把妹妹的手轻轻拽回来，重新握住。
“你烦死了！又不说话！！”瑶瑶继续喊，终于有了这年纪小女孩该有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江星澜终于抬头看她，往日那双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眼睛，此刻却水波流转。
“姐姐要陪你的。”
江星澜和她对视，语气温柔：
“不然……”
“你迷路了怎么办？找不到爸爸妈妈怎么办？”
“你从小又那么怕黑……”
江星澜声音突然带着哭腔：
“你一个人害怕怎么办……”
瑶瑶突然不说话了。
半晌后，江星瑶才别过脸，淡淡道：
“我很聪明。”
江星澜没接这个话茬，连忙擦了擦眼角，目光移向病房门口，下意识嘟囔：“怎么还没回来？”
热水机明明很近的，出门几步路就到了。
瑶瑶轻叹口气，“因为哥哥很聪明。”
“……我怎么没听懂。”江星澜声音小小的。
“因为姐姐太笨了。”
又过了一会儿，终于听见门把手转动的声音，江星澜连忙擦了擦妹妹眼角的泪水，装出平淡的样子，把陈白手里的热水接了过来。
陈白猜到瑶瑶是想让他回避一下，所以特意在走廊跟舍友聊会儿天。
跟他猜的一样，那俩货还没赢。
他走到床前，伸手摸摸瑶瑶额头，依旧滚烫。
沉吟片刻，陈白轻声道：“瑶瑶喜欢星星吗？”他想起江星瑶用的笔记本和铅笔上都带着星星。
“喜欢。”
陈白点点头，“等你养好病，哥哥带你去。”
“……哥哥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是好人啊，你会为了担心我找不到钱包，在雨里等好几个小时。”
陈白心里突然舒畅了一点。
终于轮到他把好人卡发回去了。
“哥哥也是好人。”
“其实哥哥不是。”陈白看着输液管上，一滴一滴液体落下，“哥哥以前……对不起很多人。”
“哥哥是的。”小丫头耍起小性子，别过脸去，“哥哥再不听，那我以后也不当好人了。”
突然觉得哥哥和姐姐很般配。
因为他们一样气人。
陈白笑了笑，连忙道：“我是，我是。”
“做错事好好道歉就好了呀，姐姐打我那么多次，我不还是原谅她了。”瑶瑶一本正经。
江星澜安静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插嘴，转头朝陈白道：“她一点都不讲理。”
陈白轻笑，“打一顿就好了。”
江星瑶：？
小丫头不乐意，“你为什么更向着姐姐？！”
“因为你姐对我很好啊。”陈白理所当然道，“你姐会问我累不累，会给我可乐喝，会帮我请假，还会……”
江星澜坐在陈白旁边，听到这话，脸悄悄侧到另一旁。过了一会儿，才继续在备忘录上删删减减，算今后的开销。
江星瑶水灵的双眼眨了眨，又问：“哥哥有女朋友吗？”
江星澜手指忽然顿住，但是整个人没有动弹，依旧低头看着手机。
陈白道：“没有。哥哥对谈恋爱不感兴趣。”
瑶瑶眼睛弯了弯，“姐姐也没有男朋友喔。”
陈白忍不住伸手戳她，“是不是烧傻了？”
“姐姐不好看吗？”瑶瑶只是反问。
陈白忽然发现自己被架这了，当着学姐面，这问题一问出来，回避都会让学姐难堪。
只好如实道：“……好看。”
“姐姐性格不好吗？”
“……好啊。”
“哥哥刚才也说了，姐姐对你很好。”
“对。”
“那你不喜欢姐姐吗？”
陈白整个人呆在那，心说你这话题是不是跳的有点快。
没等陈白开口，江星澜便打断道：“不许瞎说。”
她拿余光悄悄看了陈白一眼，莫名的，不敢听到答案。
两人都坐在陪护床上，挨得并不远，江星瑶这话一出来，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尴尬。
陈白清了清嗓子，指着江星瑶，朝学姐道：“电视看多了，以后让她少看。”
现在终于理解那些长辈为什么动不动就说玩手机玩的了。
江星澜费了好大力气，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声：
“嗯。”
……
江星瑶被两人一起谴责了一会儿，发现这俩人一直同一阵线，越说越气，缩进被子里睡觉了。
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一片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