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晓下意识的伸出右手,想要从底下托住裂开的箱子。
可是几十本病历太重了,一下子全压在了她的手腕上,手腕关节那里传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
潘晓疼得直吸凉气。
她赶紧把手缩了回来,捂着手腕,整个人蹲在梯子上动弹不得。
林易连忙松开扶梯子的手,往前迈了半步。
他左手稳稳的接住剩下掉下来的病历夹,顺手搁在旁边的导诊台上,接着右手伸过去,扶住了潘晓的胳膊。
“慢点下来。”
林易扶着她慢慢从梯子上退了下来,让她在护士站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潘晓低着头,左手捏着右手腕,疼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了。
林易拉过来一张圆凳子,坐在了她对面。
“把手放平。”
林易对她说。
潘晓把手放在桌面上。
只见她右手腕背侧已经明显肿了一块,皮肤也发红了。
“大拇指握进手心里。”
林易看着她的手。
潘晓照着做,把大拇指弯过去,用剩下四个手指包住大拇指。
“然后手腕往下压,动作慢一点。”
林易指导着她。
这是骨科里经典的握拳尺偏试验,专门用来测桡骨茎突狭窄性腱鞘炎和肌腱是不是伤到了。
潘晓的手腕才往下压了不到一公分,眼泪就刷的一下流了出来。
“哎哟,疼疼疼!”
潘晓吸着鼻子,“林大夫,我这手是不是断了?”
林易松开了手。
“骨头没事,是腕背侧的伸肌腱鞘急性拉伤。”
林易的声音很平静。
“刚才重物砸下来的时候,你的手腕猛的往后折,肌腱一下子受力太重,所以腱鞘水肿了。这两天这只手别乱动了。”
林易起步走到旁边的治疗车那儿,从底下的冷藏盒里拿了个医用冰袋出来。
接着用一块干毛巾把冰袋包好,走回来递给潘晓。
“先冷敷二十分钟,把血管收缩一下,免得肿得更厉害。”
潘晓把冰袋接过去,小心翼翼的敷在手腕疼的地方。
林易回诊室正打算去拿针灸包帮她把手腕周围的肌肉松解一下,就听到走廊那边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紧接着,118诊室的门就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的。
这人身材偏胖,身上套着一件深色夹克,他弯着腰,一只手扶在门框上,另一只手反背在身后,额头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汗珠子。
“大夫……”
这人说话的声音都在发颤,“我后背上起了个大包,疼得我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林易转过身子。
“你先到换药床上趴着。”
男人艰难的挪到诊室中间的换药床旁边,两只手撑着床沿,一点一点的趴了上去。
林易走上前,戴好了无菌手套,然后把这人的夹克和里面的毛衣往上掀开。
只见在他两块肩胛骨的中间,鼓起了一个馒头那么大的肿块。
肿块表面看起来是紫暗色的,旁边的皮肤又红又烫,中间还长着好几个黄白色的脓头,密密麻麻的跟个马蜂窝似的。
林易仔细看了看。
“有糖尿病吗?”
“没有。”
趴在床上的男人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这两天有没有发烧?”
林易接着问。
“昨晚量了一下,三十八度,吃了点退烧药,退下去一些,结果今天早上又烧起来了。”
林易伸出右手,三指搭在男人垂在床边的手腕寸关尺上。
切诊。
脉象滑数。
滑如滚珠,数则热盛。
“把嘴张开我看看。”林易说。
男人把头偏过来张开嘴。
舌质偏红,舌苔黄厚而腻。
四诊合参完毕。
林易定睛一看。
系统光幕立刻在眼前展现了出来。
【患者:赵建明,男,46岁】
【诊断:有头疽(火毒凝结证)】
【病机:湿热火毒蕴结少阳、太阳之脉,气血凝滞不通,肉腐成脓。】
【病因权重分析:火毒蕴结化腐(70%),湿热内停(30%)】
林易把目光收了回来,眼前的光幕也跟着消失了。
这病是典型的有头疽,也就是项背部痈。
火毒炽盛,气血瘀滞,导致局部肌肉腐烂化脓。
“已经熟透了。”
林易走到操作台跟前,“得把里面的脓给排出来。”
他拿了一个清创包,撕开了外包装的袋子,接着用碘伏棉球在男人的肿块周围来回消了三遍毒。
他拿起一把11号尖刀。
“可能会有点疼,你稍微忍着点。”
林易用左手按住肿块的两边,右手拿着刀,刀尖瞄准了肿块中间最明显的那个脓头,一刀切了进去。
刀刃很快划开了皮肤和底下的筋膜。
他先横着切开了一个三公分左右的口子,接着手腕一转,又竖着来了一刀,切出了一个标准的十字形伤口。
刀口刚一划开,黄绿色的黏稠脓液就顺着切口往外直淌,屋子里顿时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腥臭味。
林易把尖刀搁下,回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套玻璃火罐来,这叫拔毒罐。
这是咱们中医外科对付痈疽的传统法子,就是靠火罐里的负压,把伤口深处的脓血和坏死组织给吸出来。
林易拿来几块浸透了生理盐水的厚纱布,环绕着十字切口垫了一圈。
点燃酒精球在火罐里一晃,迅速扣在切口的上方。
负压一下子就上来了,罐子吸在皮肤上。
那些暗红色的脏血和黄绿色的脓液,被吸力从伤口深处给拔了出来,沿着透明的玻璃罐壁往下流。
趴在床上的赵建明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疼就喊出来。”
林易的眼睛一直盯着罐子里的脓血。
过了两分钟,罐子里已经吸了小半罐的脏东西。
林易按住罐口边缘的皮肤,轻轻一抠,漏了气,火罐就顺势拿了下来。
他拿无菌纱布把切口旁边的脓血擦干净,然后又换了个干净的火罐,照着刚才的动作,点火、扣罐,继续拔毒。
这样连着拔了三个罐子,直到最后吸出来的不再是黄绿色的烂脓,而是鲜红的血水。
这说明里面的坏死组织基本清理干净了,好血已经流了出来。
林易把最后一个罐子取下来,用双氧水和生理盐水轮流冲洗伤口内部。
洗干净之后,他拿了一块抹了金黄膏的纱布贴在切口上,用胶布粘好。
“行了,起来吧。”
林易把手套脱下来,顺手扔进了黄色的垃圾桶里。
赵建明扶着床沿,慢吞吞的坐起身来。
他活动了一下,感觉后背那种火辣辣的胀痛感一下子轻了好多,忍不住长长的松了口气。
“大夫,这就弄好了?”
“外面弄完了,还得吃药。”
林易回到电脑前坐下,点开开药的系统,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了起来。
金银花30克,陈皮10克,当归15克,防风10克,白芷10克,猪蹄甲6克,皂角刺10克,乳香10克,没药10克,天花粉15克,赤芍10克,甘草6克。
十二味药,组成一张经典的方剂。
林易把打印出来的处方递给赵建明。
“这是仙方活命饮的方子,我稍微加减了几味药。”
林易看着他。
“你这个包是火毒凝结引起的。金银花清热解毒为君药,配防风、白芷透邪外出。”
““原本古方用的是穿山甲,现在禁用了,用猪蹄甲代替,同样能通络透脓,把深层的毒气往外顶。”
“乳香、没药活血止痛,天花粉排脓消肿,赤芍凉血。”
“甘草调和诸药。”
“整张方的作用就是消痈溃坚。回去一天一剂,水煎服。后天过来换药。”
赵建明接过药方,连连点头:“好嘞,谢谢大夫,我这就去抓药。”
等赵建明走后,诊室里又清净了下来。
林易把桌子上的病历收好,抬脚朝护士站走去。
潘晓还坐在那张椅子上,用左手托着冰袋捂在右手腕上,眼睛还有点红红的。
林易从白大褂兜里摸出针灸包,铺开之后,从里面抽出来一根一寸半长的银针。
“先把冰袋拿开。”林易对她说。
潘晓把冰袋移开。
手腕后面那一块红肿稍微消下去了一点,不过肌腱周围摸上去还是很紧。
林易用酒精棉签在她手腕的阳溪穴和列缺穴上擦了擦。
他用两个手指捏着针柄,针尖对准阳溪穴。
刺入。
捻转进针,直达筋膜层。
接着在列缺穴扎入第二针。
“酸不酸?”林易问。
“有点酸胀。”潘晓看着手腕上的两根银针。
“有感觉就行,留针十五分钟吧。”
林易松开手。
“这两针能帮你把肌腱周围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促进这块的气血循环,不过这几天你这手腕千万别用力,不能拎重东西,也别来回乱动。”
潘晓瞅了瞅自己的手腕,肩膀顿时耷拉了下来。
她往椅背上一靠,一脸的郁闷。
“算了。”
潘晓叹了口气。
“明天国际会展中心有个活动,我还买了一堆东西准备带过去呢。”
“现在这手连重一点的东西都拿不起来,看来只能把票退了。”
林易站在一旁。
“东西多吗?”林易随口问。
潘晓撇了撇嘴:“一大箱,二十多斤呢。”
林易转过身走到洗手池旁边,拧开水龙头洗手。
“明天几点?”林易按了点洗手液,随口问了一句。
“啊?”潘晓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林易关上水龙头,扯了张纸巾把手擦干。
“明天我去帮你把东西拎过去吧。”
林易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你刚不是帮我才受伤的嘛。”
潘晓在椅子上愣了一下。
她看了看林易平静的脸,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银针。
随即用力点了点头。
“那明天早上八点半,在地铁3号线会展中心站的A口碰头。”
潘晓连忙把时间和地点说了出来。
“成。”林易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