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库窗口比急诊安静。
    安静得让人一跑进来，就会觉得自己的喘息声太重。
    陈宇胸口起伏，手掌按在窗口台面上，把透明袋递进去。
    “急诊一号间，梁昊。急救用血申请，标本，林琛签字。周主任背书。”
    窗口后的技师小唐接过袋子，先看标签，再看试管，最后扫申请单。
    他动作很快，却没有乱。
    “急诊号一致。”
    “姓名一致。”
    “标本时间14:22。”
    “申请首批急救O型红细胞2U，未完成交叉配血，急救放行。”
    陈宇忍不住往里面看。
    血库不像他想象里的仓库。
    没有一排排任人伸手拿走的血袋。
    里面只有冷藏柜、登记本、电脑屏幕，还有一块白板。
    白板上写着几行红字。
    急救O型库存：4U。
    产科预警：未解除。
    手术室备血：待确认。
    市血站调拨：联系中。
    杜怀民从里面走出来。
    他五十岁上下，白大褂袖口卷到前臂，手里还拿着电话听筒。电话另一头似乎还在响，他却先看了陈宇送来的申请单。
    “林琛签的？”
    “是。”
    杜怀民低头看单子。
    他的手指停在“首批2U”那一栏。
    只停了一下。
    “先出2U。”杜怀民把申请单放到窗口内侧，对小唐说，“急救放行，标明显。回单必须签回来。”
    小唐立刻转身去冷藏柜。
    柜门打开的一瞬间，冷气往外散。
    陈宇看见他从最下面一格取出两袋红细胞。
    血袋沉甸甸，贴着标签。
    小唐扫码，核对，然后放进红色转运箱。
    每一步都让人急。
    可每一步都不能省。
    杜怀民把刚才那通电话挂断，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市血站吗？市一院输血科。急救O型库存见底，申请紧急调拨。对，现在。一号急诊复合手术间正在用血。”
    他说着，把领血回单推到窗口。
    “带回去让林琛签字。血型一出来，我们马上通知你们转同型。”
    陈宇伸手去抱红箱。
    杜怀民叫住他。
    “陈宇。”
    陈宇一怔。
    他没想到杜怀民知道自己的名字。
    杜怀民看着他怀里的红箱，说：“跑可以。别摔。”
    陈宇点头。
    “知道。”
    他转身往外冲。
    ……
    一号间里。
    梁昊的胸廓起伏变浅。
    吸引管里仍然是红的。
    陶睿一只手扶着气管管路，另一只手调整输液泵。
    “血压70/38。”他说，“再掉，我药顶不住。”
    周燕盯着气囊阀。
    “气囊压力还在。”
    她说完，又低头看陆渊的手。
    陆渊的右腕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细微发颤。
    那不是松劲。
    是肌肉撑到极限以后，身体自己在报警。
    林琛站到陆渊侧后方。
    “血库首批2U放行。陈宇在回来的路上。”
    陆渊没有抬头。
    “多久？”
    “几分钟。”
    陆渊闭了一下眼。
    几分钟。
    在平时只是从诊室走到护士站的时间。
    现在却长得像一截看不见尽头的桥。
    他指腹下，那股搏动还在撞。
    一下，一下。
    每一下都带着要把他的手顶开的力道。
    他的旧伤从腕背一路疼到肘后，像有一根钝针沿着骨缝往上钻。
    他不能换手，不能松劲，连重新找一下角度都不行。
    因为那一点点压住的位置，是刚才三次才摸到的。
    偏一毫米，血就会重新冲出来。
    系统提示再次跳出。
    【00:05:46】【无名动脉气管瘘，气道内大出血进展】
    陆渊盯着那行字。
    倒计时没有任何怜悯。
    林琛也看不见那行字。
    但他看得见陆渊额角滚下来的汗，看得见陆渊右手绷带下那种不正常的僵硬。
    他转头对周燕说：“血到后你核对。”
    周燕点头：“我核对。”
    “陶睿接快速输血。”
    “我接。”
    林琛把每一句话都落到具体人身上。
    没有一句是“快点”。
    因为这里已经没有人不快了。
    缺的不是情绪，是血。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急。
    紧接着，一号间门被推开一条缝。
    陈宇抱着红箱冲进来，肩膀撞在门框上，箱子却被他死死抱在怀里，没有偏。
    “血到了！”
    周燕立刻伸手。
    “放这里。”
    陈宇把红箱放到指定台面上，胸口还在喘。
    小唐贴在箱外的出库单边角被汗浸软。
    周燕没有因为“血到了”就立刻挂袋。
    她打开红箱，看标签。
    “患者梁昊，男，20岁。急诊号一致。”
    郝佳在旁边核对申请单。
    “急救O型红细胞，首批2U。未完成交叉配血，急救放行。”
    周燕继续念：“血袋号一致。有效期内。外观无异常。”
    陶睿已经把快速输血装置接好。
    林琛接过回单，签字。
    周燕把第一袋血交给陶睿。
    红色液体进入管路，沿着透明管路一点一点往下走。
    陶睿盯着监护。
    “开始进血。”
    血袋挂上去的那一刻，吸引瓶里的红色仍然在涨。
    陆渊的手仍然埋在梁昊颈前。
    第一段血推进去后，血压从70/38爬到78/44。
    陶睿说：“有反应，但不够。”
    林琛看向陆渊。
    陆渊终于开口。
    声音很低。
    “血到了，只是买时间。”
    周燕把第二袋血准备好。
    陈宇站在门边，手掌还留着红箱提手勒出的印子，喘得胸口发疼。
    他刚从血库跑回来。
    他刚看过那块白板上的红字。
    现在，4U里的1U已经进了梁昊的管路，另1U在周燕手边准备接上。
    剩下2U还在血库冷藏柜里，替全院不知道会不会出现的下一场抢救守门。
    他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感觉到，医院里的“资源”不是一个词。
    林琛把签好的回单递给他。
    “送回去。告诉杜主任，首袋已输，血压有反应但仍不稳。请他盯血型，转同型。”
    陈宇接过回单，又看了一眼陆渊。
    陆渊的脸色比刚才更白。
    但那只手还在。
    陈宇点头。
    “我去。”
    他转身又跑出去。
    ……
    血袋里的红色继续往下走。
    梁昊的血压升到82/48，又停在那里。
    胸外的人已经到了门口，血管外科的人也在刷手。
    器械台被推近。
    无影灯亮起。
    陆渊低着头，呼吸压得很短。
    右手食指已经麻过了最初那阵疼，麻到像不是自己的。
    林琛走到他身边。
    “人到了。”林琛说，“正在刷手。”
    陆渊轻轻点了一下头。
    他的眼睛没有离开梁昊颈前。
    “下一步。”
    陆渊额角的汗顺着下颌滴下来，落进血里。
    他说：“让我的手退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