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七分，急诊分诊台前还有六个人。
    一个捂着胃的中年男人，一个抱着发热孩子的母亲，一个说自己"就是头晕"的老人，还有两个陪同家属站在黄线外，不停往里探头。
    刘佳坐在分诊电脑前，手指悬在键盘上。
    她是这个月刚轮转到急诊的新护士，来之前在消化内科待过半年。病区的病人多数有床、有主管医生、有完整病程；急诊不一样，病人一来，第一句话常常乱成一团。
    "他从下午开始就不舒服。"
    "她刚才吐了。"
    "老人家平时血压就高。"
    "医生你先给他看看，他疼得厉害。"
    所有话都往分诊台上砸。
    系统却只给一小格。
    主诉。
    刘佳把刚才那个中年男人的信息输入进去：
    腹痛伴恶心半天，疑似胃炎。
    她刚要点保存，周燕从旁边伸手，轻轻按住鼠标。
    "谁说疑似胃炎的？"
    刘佳一怔。
    "他老婆说他老胃病，今天晚上吃辣了。"
    周燕抬眼看向黄线外。
    那个中年男人正捂着上腹，脸色灰白，额头冒汗。他妻子在旁边替他解释得很快，几乎不给他插话的机会。
    周燕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
    "让他自己说一句。"
    刘佳愣了半秒，照做。
    "叔叔，你自己说，哪里不舒服？"
    男人抬起头，喘了一下。
    "不是胃。"他说，"是这儿压着，往后背疼。"
    刘佳的手停住。
    周燕没有责备她，只把屏幕上的"疑似胃炎"删掉。
    改成：
    胸背部压榨样痛待查。
    "急诊可以快。"周燕说，"但能说话的病人，主诉最好让他自己说第一遍。"
    刘佳点头。
    她记住了这句话，却还没真正知道它会有多重。
    旁边的陈宇正坐在另一台电脑前补病历。
    系统弹出提示：
    主诉字数过长，请选择预检分类。
    他看着下拉框。
    腹痛。
    呕吐。
    胸痛。
    头晕。
    外伤。
    妇科腹痛。
    经期腹痛/痛经。
    其他。
    每一个选项都很短。
    短到像能把一个人塞进去。
    急诊观察床只剩两张，抢救室刚空出一张，超声室夜间排队还挂着三个名字。分诊台上方的屏幕不断刷新，红黄绿三种颜色排成一列。
    刘佳小声问："周老师，要是家属说得清楚，病人疼得说不出来，也要病人自己说吗？"
    周燕把体温枪放回托盘。
    "疼得说不出来，那就先处理疼。"她说，"但不要让家属替病人下结论。"
    刘佳似懂非懂。
    周燕又说："特别是那种听起来很熟的结论。"
    刘佳刚想问什么叫"很熟的结论"，急诊自动门开了。
    一个年轻男人推着轮椅冲进来。
    轮椅上的女孩整个人蜷着，左手死死压在左下腹，额头上全是冷汗。她头发被汗黏在脸侧，嘴唇咬得发白，右手抓着轮椅扶手，指节绷得发青。
    男人还没停稳就喊："医生，她痛经。"
    刘佳的手已经条件反射地移向分诊系统。
    妇科腹痛。
    经期腹痛/痛经。
    男人继续说："特别厉害那种。每次都这样，打一针止痛就行。"
    陈宇从电脑前抬头。
    "叫什么？多大？"
    "林沫，二十四。"男人抢着答，"今天来月经，疼得受不了。"
    轮椅上的林沫抬了抬眼。
    她像是想自己说，可疼痛先把声音压了下去。
    过了两秒，她才很轻地说："可能就是痛经……"
    话没说完，她忽然干呕了一下。
    周燕把垃圾桶推过去，又递了纸。
    "先别急，坐稳。"
    刘佳看着林沫，手停在"经期腹痛/痛经"那一项上，没点下去。
    周燕站在她身后，没有出声。
    陈宇已经拿出急诊腕带。
    育龄女性急性下腹痛，第一步不能跳。
    "尿妊娠先查。"
    先排除宫外孕。这是急诊铁律。
    推轮椅的男人愣了一下。
    "她来月经了啊。"
    陈宇没抬头。
    "也要查。"
    男人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解释。林沫又缩了一下，整个人几乎要从轮椅里滑下去。他立刻弯腰扶住她肩膀。
    "沫沫，忍一下，很快就好了。"
    周燕问："你是她什么人？"
    "男朋友，周恺。"
    "家属信息先登记。"周燕看了刘佳一眼，"病人主诉先别存。"
    刘佳把手从鼠标上收回来。
    十分钟后，尿妊娠阴性。
    陈宇看着结果，心里先松了一小截。
    血压还可以。
    心率快一点。
    体温不高。
    林沫疼痛评分报了九分。位置说在左下腹，但她说话断断续续，每次刚开口，周恺就先替她补上。
    "她以前也这样，第一天最疼。"
    "她痛经好多年了。"
    "之前在社区医院打过针，打完就能缓。"
    "她就是怕疼，其实每次都是这么熬过去。"
    最后一句刚说完，周燕抬头看了他一眼。
    周恺立刻意识到话不妥，声音低了下去。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说，"我就是怕她疼。"
    林沫闭着眼，没力气替自己解释。
    刘佳在分诊栏里输入：
    经期腹痛，既往痛经史。
    她没有点保存。
    陈宇在病历里也敲下了类似的一句：
    经期腹痛，既往痛经史，尿妊娠阴性。
    这句话打出来很顺。
    顺到几乎不用思考。
    陆渊从抢救区回来时，正好路过轮椅旁。
    他原本只是扫一眼。
    下一秒，脚步停住。
    他的视线不在病历上，也不只在林沫捂着肚子的手上。
    他看的是她整个人的姿势。
    林沫不是单纯弯腰。
    她整个人向左侧缩着，左腿半屈，膝盖不肯放下。周燕想扶她往观察床上挪，她几乎本能地往回躲，像左下腹被什么东西死死扯住。
    陆渊问："她以前也这样蜷着？"
    周恺立刻说："对，她每次都疼得厉害。"
    陆渊看着他。
    "每次是哪样？"
    周恺一顿。
    "就是……疼啊，脸白，出汗。"
    陆渊问："以前哪一次只疼左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