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豫片刻,她忽然膝盖一软,对着陈大夫“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我……我出去试试,我会努力干活的。”
陈大夫眼底深处藏着的那点冷光,终于缓缓褪去。
哪有什么两个选择,从始至终,就只有一个罢了。
恩是恩,事是事,全村的性命容不得半点闪失。
苟丫扶着墙,一步一步慢慢挪向院外。
柳婆婆院子里一片热闹景象。
小豆子、小栓子在晒开的被子中间转来转去,大人们搬的搬,拍的拍,把被子抖了又抖,摸了又摸,脸上全是藏不住的欢喜。
土屋里,柳婆婆和方铁生围着芽芽坐在桌旁,方铁生手里捏着几张纸,听着芽芽断断续续的讲述,目光落在纸上,越听眼睛瞪得越大,越看身子越僵。
到最后手指都控制不住地发抖,胸口剧烈起伏,这样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劈头盖脸砸下来,方老头激动得几乎要背过气去。
他扶着桌沿,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顺过气。
柳婆婆也没好到哪里,她不识字,可她听得明白囡囡说的事情,以后他们村子将会有一笔极其可观的稳定收入,不会因为天灾而中断。
这是天大的好事,是能让全村人的心落到实处的好事。
靠自己的双手吃饭和靠天靠运气,是不一样的,这样的饭,吃着踏实!
方铁生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情,目光重新落回纸上。
他看着这几张薄薄的被称做‘合同’的纸,心里明白,这应当和他们的契书是一个道理,上头的字方方正正,条条款款罗列的清清楚楚。
合作怎么弄、钱怎么分,鞋子咋收,全都明明白白的。
他们只管安心做好东西,按时交货,等着收钱就行,而且人家还提供染色材料,还会先付一部分钱给他们。
都安排到这份上了,他们要是还做不好,那真是……
愧对那位本事通天的鸭大仙。
这件事情对鸭大仙一定也十分重要,不然它不会亲自帮他们安排。
他们荷花村一定要把这事情办的漂漂亮亮,不能辜负鸭仙。
一旁的柳婆婆则是伸手拿过那些画着小帽子、小篮子图样的图纸,眯着眼仔细瞧。
“这么小的帽子,我还是头一回见,还有两个洞。最长的也就十几厘米……”柳婆婆伸出两个手指大概比了一下。
小的还有三厘米五厘米的,一部分是简单的小小帽子,形状有些区别,另一张图的小帽子看着格外华丽,小小一顶草帽,上头还有花、漂亮珠子,有些还有层层叠叠的轻纱、绸缎搭配。
“这些小帽子还要缝绣,咱们年纪大了,有些怕是做不来……”
方铁生扶了扶眼镜,也瞧了眼,样式繁复辅料繁多,啧啧,这笔钱难挣。
不过眼下最最要紧的还是鞋子。
染色他们会,人家还提供,那现在只需要确认大伙儿每个月能做多少双就成。
事不宜迟,他拿着图纸和合同,快步走出屋,柳婆婆牵着芽芽跟在后面。
“大伙儿都过来,没到都去喊一下,有要紧事要说!”方铁生扬了扬手里的纸。
刚巧,话说完,村长晚和赵虎也从山上下来了。
赵虎又背了一筐石头,一身汗灰,村长脸上有些喜意,还抓了一捧螺。
进院子就瞧见方铁生急急忙忙召集人,立刻上前:“咋了铁生,出啥事儿了?”
方铁生凑近,压低声音把事情快速说了一遍。
村长听完,整个人都愣了,嘴唇哆嗦着,脸上又是震惊又是狂喜,像是先前方老头的翻版。
等众人聚齐,连在屋里的陈大夫都被喊过来坐在了院里的大拼桌旁,方铁生才清了清嗓子,高声道:
“咱们荷花村,接到大单子了!”
“上回咱做了两批鞋子,囡囡的仙女姐姐带回去,给咱找了买家,人家现在问咱村一个月能做多少双,要下订单了!”
大伙儿眼睛都是一亮。
老孙家三兄弟更是倏地站起来,又被旁人拉着坐下,他们的手艺也能帮上忙了!
“这鞋子的样式,咱们大多都做过,往后咱们精细分工,一款样式分给一个人专门做,做熟了就快了。
现在大伙儿拿着图纸,看看自己做哪个,报报数,一天能做多少。”
方铁生把纸递给旁边的牛翠花,让她看完了传。
“但是!不能往高了报,在不耽误活计的情况下,报个实在的数,少点儿没事,咱不能偷工减料不能做的坏了口碑,也不能一宿一宿熬着做!”村长提高声音提醒。
“那边的仙女还叫咱染色,染料她们出,咱们把草染色,做些带颜色的款式。至于染色这活计,就交给杏花和大牛,你俩能行不?”
方铁生一脸严肃看向二人。
大牛立刻挺直腰杆,“那必须行,爹,我保证能干好。”
杏花也跟着点头。
院里随着纸张的传递,顿时热闹起来,这个报数那个应声,你一言我一语,方铁生认真拿着铅笔把名字和数量都记在本子上。
目前十三个款式,分到十三人头上,平均每天差不多三双,半拖、夹脚的快些,三四双,全包的有些工艺复杂的,往低了算两双。
统计下来,竟能做一千一百双鞋子!
这还是尽量往低了报的。
剩下的几个人没有抢到做鞋子的名额,正琢磨着要不跟有活计的商量轮流来做,就见方铁生又举起几张纸。
“没安排做鞋子的都看看,这些小物件,圆筐、帽子也能卖钱!做好了,囡囡的仙女姐姐帮忙拿去卖,卖了也有钱拿!”
村长在一旁听着,心里阵阵发烫。
这些东西看着不起眼,可样式是人家想的,路子也是人家找,分成都是人家让着他们,他们六人家四,换旁人哪有这么好心。
听说还是鸭大仙亲自出面去谈的,真是个顶个的都是好人好神仙。
“这帽子,上头还缀着钉珠、绣着花,这些缎带丝线,料子瞅着就金贵精细……”
“我眼神不好,带两个洞的帽子勉强能凑合,那些太小的,还有这张纸上的,都做不了。”
杏花也接过图纸,这样的帽子看是真好看,可也是真复杂。
主要是,太小了。
一厘米不过指甲盖宽,三厘米、五厘米的,她能做,可顶天了一天两个,还不一定做得好。
季春桃也瞅了眼,她的绣活儿是村里最精细的,“我也能做几个。”
“大点的圆筐子和方框我们老两口能编。”陈奶奶和陈爷爷揽下猫窝的部分。
院外,苟丫靠着篱笆,蹲在阴影里,一声不吭地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