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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镜阁留痕:吴琪与那一面未磨的镜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落在杭州西溪的芦苇荡里,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影。那影不是人影,是镜影——被铜绿蚀淡了的、被岁月磨花了的、在镜阁的墙角里挂了又落、落了又挂的影,像她当年在灯下写的那一卷《镜阁诗存》,墨迹未干,镜就暗了,暗了又明,明了又暗,反反复复,像她这一生的等待。
    我是在一个雨天的午后走到西溪的。溪水是青的,青得像一块被岁月磨去了光泽的玉,水面上浮着几片芦苇叶,叶子被雨水泡得发黄,软塌塌地贴在水的皮肤上,像一封被揉皱了的、怎么也展不平的信。溪边的芦苇老了,秆子空了心,可芦花还在发,白得像雪,像月,像她年轻时鬓边那朵从未戴过的白梅。雨丝从芦花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我的肩上,落在我的袖口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像泪,又不像是泪。我撑着伞,沿着溪岸慢慢地走。伞面上的雨声沙沙的,像她在灯下磨镜的声音。她磨了一辈子的镜,磨到铜都薄了,磨到镜面都花了,磨到她再也看不清自己的脸了。可她还在磨。不是不想停,是不敢停。停了,她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我是来找一个人的。她叫吴琪,字蕊仙,号镜阁主人。她是明末清初的女诗人、女词人。她生于杭州西溪,嫁于同邑的诸生某,寡于中年,以诗画自娱。她的诗集叫《镜阁诗存》,她的词散落在清人的选本中,像那些被雨水泡烂了的、又被她一针一线缝补起来的旧梦。她的一生,像她镜阁里那面铜镜——磨了又暗,暗了又磨,磨到最后,镜面花了,人影淡了,可她还在磨。磨的不是镜,是命。
    她出生的时候,西溪下着雨。那是万历末年,明朝已经奄奄一息。朝堂上党争不断,辽东的边患一天比一天急,西北的流寇一天比一天多。可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西溪边一座老宅里的女娃子,在母亲的怀里,被乳母抱着,在回廊里走来走去,走到东,走到西,走到雨停了,天晴了,又下雨了。
    吴家是杭州的书香门第。她的父亲吴某,字某,号某,是万历年间的秀才,以教书为生。他对女儿的教育极为重视,吴琪是家中长女,自小便跟着父亲读书认字。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词,九岁能画。她的诗写得早,也写得好,好到父亲常常拿着她的诗稿,对来访的客人说:“你们看,这是我家蕊仙写的。她才十岁。”客人们读了,啧啧称奇。有人说:“此女将来,必成大器。”有人说:“可惜是个女孩儿,若是个男孩儿,必中进士。”吴父听了,只是笑笑。他不在乎女儿是不是进士。他在乎的,是女儿的诗,能不能像那些古人的诗一样,留下来。他教她读《诗经》,读《离骚》,读汉魏六朝诗,读唐诗宋词。他告诉她:“诗不在多,在真。真的诗,不用写太多,一首就够了。”她记住了。她记了一辈子。可她写的诗,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那些诗,藏在她的镜阁里,藏在那些她磨了一辈子的铜镜中,藏在那些她写了又改、改了又烧、烧了又写的旧稿里。她不给人看,可她自己看。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纸都皱了,看到墨都淡了,看到字都花了。那些字,是她用命写的。她舍不得丢。
    她从小就喜欢镜子。她家老宅的闺房里,有一面铜镜,镜面磨得光亮亮的,能照见人影。她每天对着那面镜子梳头,把头发梳得黑亮亮的,像一匹缎子。她对着镜子笑,镜子里的她也笑;她对着镜子哭,镜子里的她也哭。她把镜子当成了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姐妹,自己的影子。她对着镜子说话,说那些不敢对任何人说的心事。镜子不会回答,可镜子会听。她不怕镜子不会说话,怕的是镜子花了,照不出她的样子了。她怕自己忘了自己是谁。她不能忘。她还要写诗,还要画画,还要等那个人来。
    她十五岁那年,嫁了人。嫁的是同邑的某生。某生,字某,号某,是杭州的诸生。他工诗词,善书画,尤精小楷。他懂她的诗,懂她的词,懂她的心。她写了新诗,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会在诗稿的空白处,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批语不长,只有几个字——“此句妙绝”,“此字可再酌”,“蕊仙,你又瘦了”。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以为那些批语会一直写着,那些诗会一直和着,那些茶会一直热着,那些灯会一直亮着。
    可他死了。死在那年秋天,死在桂花开了满院的时候,死在她还来不及为他磨好那面铜镜的冬天。她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些批语怎么办?”可他听不见了。他永远地不回答了。那一年,她大概三十岁。她成了寡妇。她没有再嫁。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她是某家的媳妇,是某生的妻子,是某生孩子的母亲。她不能做对不起某家的事,不能做对不起某生的事。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诗上,放在了镜上。诗是她唯一的寄托,镜是她唯一的伴侣。她每天在镜阁里,磨一面又一面的铜镜。她磨镜,磨那些“照侬孤影到三更”的镜。她的镜,越来越亮,越来越薄,越来越不像镜,像她这个人——亮,薄,孤,冷。她用砂越来越少,用水越来越多,砂粗到几乎磨不动,水多到铜都锈了。她不是在磨镜,她是在哭。把哭磨成镜,把泪化成光,把疼凝成镜面上的那一点一点的、冷冷的、几乎看不见的寒芒。
    她磨了一面镜,磨了三年。三年里,她磨了暗,暗了磨,磨了又暗,暗了又磨。她磨了无数遍,磨了无数遍,磨到铜都薄了,磨到镜面都花了,磨到她的手都磨出了血。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磨不亮了;她怕磨不亮,就再也照不见他的影子了。她磨到最后,镜面上只剩下一层淡淡的光,淡得像月光,像泪光,像她心里那点将灭未灭的希望。她对着那面镜,看了很久。镜子里的人,不是从前的她了。从前的她,年轻,漂亮,爱笑,爱写诗,爱磨镜。现在的她,老了,丑了,不会笑了,不会写诗了,不会磨镜了。可她还在磨。不是不想停,是不敢停。停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在《镜阁诗存》中写道:
    “磨镜复磨镜,镜明人影瘦。人影虽瘦镜中存,不似郎心去后旧。”
    磨镜复磨镜——她磨了一遍又一遍的镜。镜明人影瘦——镜面亮了,可人影瘦了。人影虽瘦镜中存——人影虽然瘦了,可还留在镜中。不似郎心去后旧——不像他的心,走了以后,就再也不是从前的样子了。她写的是镜,也是她自己。她的镜,磨亮了,可她的心,磨暗了。她的影,留在了镜里,可她的心,早就跟着他走了。她不怕心走,怕的是心走了以后,没有人替她磨镜。她不怕镜暗,怕的是镜暗了以后,照不见他的影子。她不怕照不见,怕的是照见了,却不是从前的他了。她从前的他,会笑,会写批语,会说“蕊仙,你又瘦了”。现在的他,不会了。他死了。他永远不会了。
    她晚年,是在镜阁里度过的。镜阁,是她自己取的名字。镜是铜镜,阁是小楼。她把自己活成了一面铜镜,磨了一辈子,亮了一辈子,可亮到最后,镜面花了,人影淡了,她再也看不清自己了。她一个人,住在西溪的老宅里,守着那些镜,那些诗,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不再写诗了。不是写不动,是不想写了。写诗是需要对手的。她的对手走了,她写给谁看呢?
    她把某生的遗稿整理成集,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她把剩下的时间,用在磨镜上。她磨了一面又一面的镜,磨到铜都薄了,磨到镜面都花了,磨到手指都磨出了血。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磨不亮了;她怕磨不亮,就再也照不见他的影子了。她不是不想停,是不敢停。停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活到七十多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杭州的西溪上,落在镜阁的瓦上,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她的《镜阁诗存》,被她的后人刻了出来。她在自序中写道:“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嫁为某氏妇,随夫吟咏,颇得唱和之乐。不意中道分离,夫子见背,余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惟磨镜自遣,聊以忘忧。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镜阁诗存》。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她没有被人忘记。她的诗,被收录在《国朝闺秀正始集》里,被记载在《全清诗》里,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她在《镜阁诗存》中写过这样一句:“磨镜复磨镜,镜明人影瘦。”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让人心疼的一句。她的镜磨亮了,可她的人影瘦了。她不怕瘦,怕的是瘦了以后没有人知道;她不怕没有人知道,怕的是知道了以后没有人心疼;她不怕没有人心疼,怕的是心疼了以后,那个人已经不在了。那个人不在了,她还在。她活着,她磨镜,她写诗,她等着那面镜磨亮的那一天。那一天,镜亮了,他回来了。他站在镜子里,对她笑,说:“蕊仙,你又瘦了。”她哭了。她哭得像个孩子,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她说:“你回来了。我等了你一辈子。”他说:“我回来了。不会再走了。”她笑了,笑得像个孩子,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她说:“好。不走就好。”
    她没有等到那一天。她死了。死在那面镜还没有磨亮的时候,死在他还没有回来的时候,死在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里。可她还在等。不是因为她傻,是因为她不能不等。等,是她唯一的信仰。不等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雨还在下。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下着,一直在下。落在西溪的芦苇荡里,落在镜阁的瓦上,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诗。
    她在《镜阁诗存》中写过这样一句:“人影虽瘦镜中存。”她的人影瘦了,可还在镜中存着。存了一辈子,存到镜花了,存到人影淡了,存到她死了。可她还在存。不是不想存,是不敢不存。不存,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她不怕没有,怕的是有了以后没有人看见。她被人看见了。不是因为她有名,是因为她的诗,她的诗替她活着,替她等着,替她守着那面永远磨不亮的镜。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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