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七章孤守娇影柔语难醒
魔界死士的追杀终被彻底平息,妖精界边境的硝烟伴着晚风缓缓散尽,青绿色的野草被战火压弯了腰,又慢慢挺直,卷走空气中残存的淡淡魔气与血腥味,方才惊心动魄的厮杀终于落幕,潜藏在暗处的行凶者尽数被围剿斩杀,地界重归往日的安宁,只剩满地狼藉,诉说着不久前的凶险。
麦延德身着一身素雅翠色流云长裙,身姿沉稳地立于草原高处,有条不紊地吩咐麾下士兵清理战场、安置伤员,眉宇间始终凝着一丝焦灼。此番得知同门师姐妮希尔遭魔界之人追杀灭口,身陷绝境,她心急如焚,第一时间调动妖精界最精锐的兵力奔赴边境驰援,亲自坐镇指挥,拼尽全力才将师姐从生死边缘救回,半点不敢懈怠。
妮希尔此刻坐在软轿之中,神情茫然恍惚,过往的记忆碎成一片一片,在脑海中纷乱闪现,根本无法拼凑完整,整个人还陷在惊魂未定的状态里,眼神空洞,对周遭的一切都充满疏离,全然记不起身边之人。麦延德快步走到软轿旁,轻声细语安抚着师姐,又反复叮嘱随行侍女,务必一路悉心照料,不得有半分疏忽,亲自引路将师姐护送回妖精界腹地最幽静的偏殿休养,铺好软榻,备好热茶,确认师姐只是受了严重惊吓,身体并无实质性损伤后,她悬着多日的心,才终于稍稍放下。
可这份安心并未持续太久,一想到那个将自己封闭多日的丈夫,麦延德的心又瞬间揪紧,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匆匆朝着王西娇生前在妖精界的居所赶去。她太了解宫本一郎的性子,重情重义,一旦陷入悲痛,便会自我禁锢,谁也劝不动,这三日,她虽忙于营救师姐,却无时无刻不牵挂着他,满心都是担忧与心疼。
妖精界深处的这座寝殿,自从王西娇离去后,便一直紧闭着门户,殿内光线昏暗,唯有窗外透进的几缕微光,勉强照亮殿内景致。殿中央的冰雕周身散出丝丝缕缕的寒气,顺着空气蔓延开来,裹着满室的悲凉,挥之不去,那尊栩栩如生的冰雕,复刻着王西娇最温婉的模样,眉眼含笑,仿若活人,却又冰冷刺骨,隔着生死,再也触不可及。
宫本一郎独自坐在冰雕旁的青石矮凳上,从三日前踏入这间寝殿,他便再也没有踏出半步,如同钉在了原地一般。往日里,他是威震四方、杀伐果断的强者,一身玄甲加身,气场凛冽,让人不敢直视,可如今,所有的锋芒与威严都被悲痛磨平,只剩满身落寞与颓唐。他身着一件素白长衫,衣衫微皱,发丝凌乱地散在肩头,脸颊肉眼可见地消瘦凹陷,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眼眶干涩到发疼,心底的悲痛早已翻江倒海,却硬生生憋在心底,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只剩无尽的麻木与空洞。
整整三日三夜,他水米未进,昼夜不眠,连眼都未曾合上片刻,就这般怔怔地望着冰雕,仿佛要将这抹身影深深刻进骨血里,永生不忘。手边的白玉盘里,整整齐齐码着剥好的瓜子仁,颗颗饱满雪白,旁边的果盘里,摆着剥好皮的香蕉、晶莹剔透的葡萄,还有鲜嫩的草莓,全都是王西娇生前最爱的吃食。他的指尖机械地捏起一颗瓜子,用指腹缓缓摩挲,再轻轻嗑开坚硬的外壳,挑出果仁,小心翼翼地放到盘中,动作轻柔至极,仿佛眼前的不是冰雕,而是活生生的王西娇,他还在像从前一样,为她剥着爱吃的瓜子,陪她闲话家常。外界的天翻地覆,师姐被救的喜讯,孩子的担忧哀求,全都被他隔绝在心门之外,这方小小的寝殿,成了他仅存的世界,只剩他与冰雕,再无他人。
“吱呀——”
轻微的推门声打破了殿内的死寂,宫本赖川与宫本三郎并肩走入,两个少年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父亲。这三日,他们来了无数次,每一次看到的都是父亲愈发憔悴的模样,心头满是酸楚与焦急,却又无计可施。两人轻手轻脚走到宫本一郎面前,缓缓跪倒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额头贴着地面,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哀求:“父王,您已经整整三日没有吃一口东西、喝一口水了,连觉都不曾睡过,再刚强的身子也经不住这样熬啊!求您吃一口果子,哪怕喝一口温水,儿臣看着您这样,心里实在难受,母后若是看见,定会心疼到极致的!”
宫本一郎指尖的动作微微一顿,嗑了一半的瓜子停在半空,瓜子壳轻轻落在案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可他的目光依旧牢牢黏在冰雕上,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两个儿子一眼,语气淡漠冰冷,没有一丝波澜,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透着难以言说的疲惫:“出去,我要陪着你们母后,不要打扰。”
简单的一句话,满是不容置喙的疏离,兄弟二人还想再劝,可看着父亲麻木到极致的模样,满心无力,只能重重磕了一个头,抹着眼角的泪水,缓缓退了出去,殿门再次合上,殿内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嗑瓜子的细碎声响,一遍遍重复着,透着无尽的悲凉。
没过多久,殿门再次被轻轻推开,麦延德缓步走了进来,她特意放轻了脚步,连呼吸都变得平缓,生怕打破这满室的孤寂,惊扰了沉浸在悲痛里的丈夫。她站在殿门口,静静望着宫本一郎的背影,看着他单薄消瘦的身形,机械重复的动作,还有那双布满血丝却毫无神采的眼睛,心口瞬间被密密麻麻的疼意填满,眼眶微微泛红,鼻尖酸涩。
她缓缓走到宫本一郎身侧,轻轻蹲下身子,与他平视,目光温柔又心疼,没有半分责备,没有半分催促,只用最轻柔的声音,缓缓开口,一字一句,都掏心掏肺,满是真诚的安慰:“夫君,我知道你心里有多苦,西娇走了,带走了你大半的心神,这份痛,我感同身受,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放不下她。”
她顿了顿,目光柔缓地扫过冰雕,又落回宫本一郎憔悴的脸上,声音愈发温柔,带着满满的心疼:“我已经把我的师姐妮希尔平安救回了妖精界,安置在最幽静的偏殿,有专人悉心照料,她只是受了惊吓,一切安好,你不必有任何牵挂。可我实在放心不下你,你看看你,把自己困在这冰冷的屋子里,不吃不喝,不眠不休,这般自我折磨,究竟要熬到何时?”
“我明白,你守着这座冰雕,是舍不得西娇,是想留住最后一点念想,我都懂。可你想想,西娇那么温柔,那么疼你,她生前最盼着你平安喜乐,最见不得你受半分委屈,若是她看到你如今这般模样,该有多难过,该有多心疼啊。她一定不希望你永远困在这份悲痛里,不希望你用这样的方式怀念她,她想要的,是你好好活下去,是你平安康健。”
麦延德轻轻抬手,想要拂去他肩头的碎发,给他一点温暖,又怕惊扰了他,最终还是缓缓收回手,语气愈发恳切,满是陪伴的承诺:“夫君,别再为难自己了,好不好?就算不为自己,为了西娇,为了两个年幼的孩子,也吃一口东西,歇一歇。我会一直陪着你,陪着你一起守着西娇,陪着你慢慢走出来,你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还有我,还有孩子,我们永远都在你身边。”
她就这样静静蹲在他身侧,温柔地诉说着,满心都是怜惜与守候,可宫本一郎依旧垂眸望着冰雕,指尖依旧重复着剥瓜子、码放果仁的动作,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语,只是那干涩的眼底,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润,细碎的瓜子壳落地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满室的悲凉,伴着温柔的劝慰,久久萦绕,不曾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