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娃抬起头，眨了眨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声音很轻：“医生不是说了吗，没有生命危险，又不是醒不过来，等他醒的时候，正好吃。”
    王爷爷听完，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刚刚心口的郁闷瞬间消散不少，朗声笑道。
    “哈哈哈！！好好好！！不愧是我孙媳妇！！”
    这一嗓子吼出来，病房门口压抑了大半天的沉闷一下子散了不少。
    王奶奶抹了把眼泪，噗嗤笑了一声，随即白了王爷爷一眼：“你小点声，孩子还没醒呢......”
    王爷爷嘿嘿一笑，声音倒是压低了，脸上的褶子却舒展开了不少。
    伊娃低头继续削苹果，削得极慢，皮连着没断，薄薄一圈垂下来，像一条淡红色的绸带。
    削完了，她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又拿起第二个。
    王爷爷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突然回过头，看向那个一直低着头站在门口的军人。
    “你，进来。”
    那人一个激灵，快步走进病房，立正站好:“老将军！！”
    “坐。”王爷爷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自己也在病床另一侧坐了下来。
    “说说吧，具体什么情况。”
    那人点了点头，这才正色开口道：“根据我们收到的情报，二龙山一共三十多人，可等我们摸进去才发现，人数至少在百人往上，而且........他们有枪，不是土枪土炮，是正经的制式步枪，大部分都是日式的三八式。”
    王爷爷眼皮一跳：“日本人留下的？”
    “应该是！”
    那人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而且他们不光有枪，还有手雷和迫击炮！我们摸到半山腰就踩了他们的暗哨，交上火之后他们火力压制很猛，王一春同志是为了掩护两个新兵撤退，才........”
    说到这儿，他突然顿住了，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王爷爷沉默了片刻，摆了摆手：“行了，我知道了，伤员呢？其他人怎么样？”
    “轻伤七个，重伤两个，都送医院了，王义春同志是最重的一个。”
    说到这，那人低着头，一脸的愧疚之色：“老将军，这次是我指挥失当，情报有误，我愿意接受处分。”
    王爷爷听后，摆了摆手：“处分的事回头再说，你先回去，把那伙土匪的据点、火力配置、地形，给我画一份详细的地图送过来。"
    “是！”
    那人猛地站起，敬了个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王爷爷靠回椅背，捏了捏眉心。
    这时，孟野拎着热水壶从病房外面走了进来，看到王爷爷一脸凝重的模样，给他倒了杯热水，递了过去。
    “王爷爷，怎么了？二龙山那伙山匪很麻烦吗？”
    王爷爷叹了口气，缓缓说道：“麻烦倒不怕，怕的是他们有底子，当年膏药国投降之后，不少武器散落民间，有些被老百姓捡了，还有不少落在土匪手里，自打建国后，我们就一直想把这帮土匪剿干净，但山高林密，他们又熟悉地形，屡次打都打不干净。”
    说到这，王爷爷目光落到昏迷的王一春身上，声音低沉道：“奶奶的！这回一春要是没挺过来，我非得亲自带人把那山头给平了不可！”
    话刚说完，病床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呻吟。
    所有人同时扭头。
    只见王一春的睫毛颤了颤。
    伊娃最先反应过来，放下手里的苹果和匕首，凑了过去，声音激动的喊道："一春？"
    又是几秒钟的安静，然后王一春的眼皮终于掀开一条缝，视线恍惚地转了转，先看到了伊娃那双蓝眼睛，嘴角很艰难地扯了一下：“我........没死啊.........”
    伊娃噗嗤一笑，用手指沾了些水，抹在了他嘴唇上：“没事，你命大，差一厘米就打心脏上了。”
    王义春想笑，结果牵动了伤口，疼的他一阵龇牙咧嘴。
    伊娃赶紧按住他肩膀：“别动，医生说你横膈肌伤了，说话都省着点力气。”
    王奶奶这时候已经扑到床边，哭得话都说不利索：“你可吓死奶奶了..........你这孩子..........当初就跟你说，不让你进部队！不让你进部队！你咋就不听呢！这一年都进了两回医院了！你说你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和你爷爷可咋整啊.......”
    王义春费力地抬起一只手，握了握奶奶的手，勉强挤出一抹微笑：“奶.......我没事........”
    王爷爷站在后头，看着这一家子围在床边，眼眶也有些发热。
    他吸了吸鼻子，转过头去装作看窗外的雪，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
    孟野看在眼里，没吭声，缓缓退出了房间，把空间留给这一家人。
    过了好一会儿，王爷爷才转过身，咳嗽了一声：“行了行了，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一春醒了就没事了，老婆子你也别哭了，回头再把眼睛哭坏了。”
    王奶奶一边抹泪一边瞪他：“你就知道说风凉话！我大孙子都伤成这样了，我能不伤心嘛！！”
    伊娃已经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扎了一块递到王义春嘴边：“吃点东西，大夫说你醒了就可以喝点水，吃点软的。”
    王一春张嘴含住，嚼了两下咽下去，眼睛却看向王爷爷：“爷.......二龙山那帮人........”
    王爷爷脸色一正：“你先把伤养好，别的事不用你操心。”
    “可是.........”王义春还想说什么，被伊娃又塞了一块苹果堵住了嘴。
    “听爷爷的，你就别操心了，好好养病吧.......你现在连翻身都翻不了，想什么剿匪，等你好了，我跟你一起去。”
    听到伊娃的话，王一春连忙开口：“那可不行........打仗是俺们老爷们的事，你一个女人家凑什么热闹.......哎呦！！！！”
    话说到一半，王一春突然哎呦一声，腰被伊娃狠狠地拧了一把。
    王爷爷看着这对小年轻，无奈又欣慰地摇了摇头，背着手走到窗边。
    窗外，雪花不知什么时候又飘了起来，一片一片落在玻璃上，化成一粒粒细小的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