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下午两点。市公证处。
王海坐在一张宽大的办公桌一侧,面前摊开着那份他已经熟悉得几乎能背出来的《股权激励权益质押及合**议》,以及几份相关的公证申请书、询问笔录。李成坐在他旁边,姿态放松。对面是一位穿着制服、表情严肃的公证员,还有周律师。
公证处的房间宽敞明亮,却透着一种制度性的冰冷。空气里有淡淡的纸张和油墨味道。除了必要的询问和回答,几乎听不到其他声音,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敲击电脑键盘的哒哒声。这里没有“安达商务咨询”会议室那种刻意的压迫感,却有一种更令人窒息的、程序化的冷漠。在这里,一切情绪和挣扎都是多余的,只有条款、事实、确认、签名。个人的命运,在这里被简化成纸张上的文字和红色的指印。
“王海先生,”公证员抬起眼,声音平板,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根据《公证程序规则》及相关法律法规,在正式办理本次股权激励权益质押及担保协议公证前,我需要向您告知并确认以下事项,请您仔细听清并如实回答。”
王海点点头,喉咙有些发干。“好的。”
“第一,您是否自愿申请办理本次公证?是否有任何人以欺诈、胁迫、乘人之危等手段,迫使您签署本协议并申请公证?”
“是自愿的。没有。”王海回答。声音干涩,但清晰。自愿?在“立刻毁灭”和“慢性死亡”之间做出的选择,算自愿吗?他不敢深想。
“第二,您是否完全理解本协议,特别是其中关于质押权益范围、无限连带责任担保、违约责任、争议解决方式等全部条款的含义及法律后果?”
“是的,我理解。”王海回答。他确实理解了。理解了那意味着他将自己的一切都抵押了出去。理解的代价,是几个不眠之夜和此刻深入骨髓的冰冷。
“第三,您是否知晓,本协议经公证后,即具有强制执行效力。若您未按约定履行债务,债权人可凭此公证书及相关债权文书,直接向有管辖权的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无需经过诉讼程序?法院可依据本公证书,直接查封、扣押、冻结、划拨您名下的相应财产?”
“我知道。”王海的声音低了下去。强制执行。这意味着,如果他还不上钱,陈默甚至不需要起诉他,就可以直接让法院动手,拿走他的一切。最后的法律屏障,在这里被预先解除。
“第四,您是否确认,您用于质押的股权激励权益,是您合法持有的财产性权利,不存在任何权属争议或权利限制?”
“我确认。”王海回答。那是他在XX科技工作多年,用无数加班、业绩和忠诚换来的。现在,它将不再属于他。
公证员一丝不苟地询问着,在电脑上记录着。周律师偶尔会补充一些专业术语的解释。李成则安静地坐着,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一切,像一个等待收网的猎人,看着猎物一步步走入既定的牢笼。
询问环节结束。公证员打印出询问笔录,让王海仔细,然后签字确认。王海拿起笔,在指定的位置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感觉比三天前在会议室签字时更加沉重。那次签字,更多是情绪和压力下的产物。而这次,是在完全清醒、经过公证程序确认下的正式法律承诺。每一个笔画,都像在他自己的卖身契上,盖下更深的烙印。
接着,是协议本身的签署和盖章。王海再次在协议末尾签名,并按上手印。红色的印泥再次沾染指尖,这次在公证员的监督下,显得格外刺眼和正式。李成代表“默然资本”签字盖章。周律师作为见证律师签字。
然后,是拍照。王海举着身份证,在公证员的指示下,与协议、与公证员、与李成、与周律师,拍摄了一系列用于存档的照片。闪光灯不时亮起,刺痛他的眼睛。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捕获的犯人,在留下认罪伏法的证据。
最后,公证员将制作好的公证书正本、副本分别交给李成和王海。公证书上,盖着鲜红的公证处公章,和公证员的签名章。这份文件,赋予了那份协议无可争议的法律强制力。
“公证手续已办理完毕。相关文件的法律效力自公证之日起生效。请妥善保管。”公证员用职业化的语气宣布,然后开始整理自己面前的资料,不再看他们。对他来说,这只是又一个寻常的工作日下午,处理的又一份涉及债务和抵押的文件。他不需要知道文件背后是一个人的挣扎与沦陷。
李成接过公证书,仔细检查了一遍,然后放入一个精致的文件袋中。他站起身,对王海伸出手,脸上露出一个公式化的微笑:“王总,手续都办妥了。恭喜,我们之间的合作基础,现在更加牢固了。”
恭喜?王海看着李成伸出的手,那只手稳定、干燥,刚刚签署了将他彻底套牢的法律文件。他感到一阵荒谬和恶心。但他还是伸出手,与李成握了握。这一次,他的手不再颤抖,只有一片冰凉和麻木。“谢谢李经理,辛苦周律师了。”他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或许,当最后一道心理防线被突破,人反而会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
“应该的。”李成收回手,“后续的一些登记备案手续,我的同事会跟进处理,您配合提供必要的文件即可。另外,关于第一笔按调整后利率计算的利息,还款日期是本月十五号,还款账户信息稍后发您,请务必按时支付,以免产生不必要的罚息和影响您的信用记录。”
“明白。”王海点点头。他现在是一个完美的债务人,顺从,配合,不再有异议。
走出公证处大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王海眯起眼睛,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他们为生活奔波,为梦想努力,虽然也有各自的烦恼,但至少,他们的未来还是属于自己的,可以规划,可以憧憬。而他,王海,刚刚在法律意义上,将自己未来的所有权,签给了别人。
“王总,”李成在他身边停下脚步,语气依旧平静,“陈总让我转告您,他对我们之间的合作进展感到满意。他相信,以您的能力和位置,未来一定能为我们双方创造更大的价值。请继续专注于您的工作,特别是‘芯图科技’那边的动态,以及您职责范围内其他有价值的项目信息。我们保持沟通。”
“请转告陈总,我会尽力。”王海回答道,语气同样平静。他甚至扯动嘴角,试图露出一个类似笑容的表情,但失败了。
“很好。那我就不送您了。再见。”李成点点头,转身走向一辆早已等候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轿车无声地滑入车流,消失不见。
王海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份属于他的公证书副本。薄薄的几页纸,却重逾千斤。他翻开,看到自己签名的地方,那黑色的字迹和红色的指印,在公证处公章和公证员签章的映衬下,显得无比清晰、刺目,也无比……正式、有效、不可更改。
笔尖落下,尘埃落定。从按下那个发送“芯图科技”资料邮件的按键,到在这份公证书上签下名字,他完成了一次彻底的、法律意义上的自我出卖。不再是模糊的承诺,不再是口头的威胁,而是白纸黑字、经过国家公证机关确认的、具有强制执行效力的法律文件。
他不再是那个仅仅“欠了高利贷”的王海。他是抵押了全部股权激励、以个人及家庭全部财产和未来所有收入承担无限连带责任、并将持续为“默然资本”提供内部信息以换取债务宽限的、名为“王海”的债务奴隶和商业间谍。
阳光照在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抬起头,望着公证处大楼庄严肃穆的国徽,那代表着法律和公正的象征。而他,刚刚在这里,利用这庄严的法律程序,亲手为自己的奴役,加盖了合法的印章。
真是讽刺。
他将公证书副本塞进公文包,像塞进一块烧红的炭。然后,他迈开步子,汇入街上的人流。他的背影挺直,步履平稳,甚至比来时更加沉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挺直的脊梁下,是已经被彻底掏空的灵魂;那平稳的步伐,迈向的是一个被严密监控、毫无自由、充满背叛和危险的未来。
笔尖落下的地方,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更加漫长、更加黑暗的开始的序章。而他,已经无力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