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咚——”
电脑右下方,周明的微信头像跳动起来。
乐乐颤抖着手点开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个链接,指向那个他刚刚反复查看的、名为《人生蓝图》的游戏预约页面。
周明:“看了吗?”
乐乐手指僵硬地敲字:“看了。核心玩法…太像了。他们怎么可能做得这么快?还这么…完整。” 他发出去,觉得这句话苍白无力。
周明:“我问你,你最近有没有在不安全的公共环境,比如学校、网吧,讨论或展示过你的游戏核心设计?或者,电脑、文档有没有丢失、送修过?有没有可能,你的核心创意,在更早的时候,以某种你未察觉的方式,泄露给了与这个圈子有关的人?”
周明的问题像手术刀,精准地切中了乐乐最不愿深想的角落。
他强迫自己冷静回忆,从李奶奶的废品摊,到餐馆后厨,到各个网吧,到现在的出租屋……“没有,我很确定,完整的核心设计文档和代码我只在加密后存云盘和硬盘,只跟您、林姐、还有苏晚详细讨论过思路。但……”
他打字的手停住了,一个被他忽略的细节猛然撞进脑海。
“但是,”他继续输入,每个字都敲得很慢,很重,“大概一两个月前,我刚开始全职做不久,家里网络不稳定。苏晚带我去她学校的公共机房赶过两次工,主要是跑引擎测试和查资料。当时为了验证一个多层选择树的回溯逻辑,我写过一个非常简陋的、只有纯文字输出的原型脚本,在机房的电脑上运行、调试过。走的时候…我记得清理了浏览器记录,但那个脚本文件…好像只是从桌面删除了,没有用文件粉碎工具…”
周明:“机房有监控吗?当时周围有什么人?机房的电脑,管理员或其他人有办法恢复已删除文件吗?”
乐乐努力回忆,脊背发凉:“监控…苏晚后来好像随口提过,说那层楼有几个摄像头顶坏了一段时间,报修了还没人来弄。周围的人…都是学生,我不认识。但苏晚提到过,她们学校信息中心有个姓孙的老师,好像是她一个…认识的人的旧识,具体关系我不清楚,那人有时候会来机房维护设备…”
他停了一下,一个可怕的联想不受控制地浮现。
赵宇…苏晚的追求者,似乎能量不小。苏晚学校的老师…旧识…
“周老师,”乐乐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有些干涩,他转为语音输入,语速急促,“我…我有一个很糟糕的推测,但没有任何证据。苏晚…她之前有一个家境很好的前男友,就是姓赵,一直在…找我的麻烦。这次这个《人生蓝图》,就是赵氏集团下面的公司做的。如果…如果苏晚学校的那个孙老师,碰巧和那个赵宇有关系,甚至可能就是通过苏晚这层关系…那我在机房留下的东西…”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清晰得可怕。一个因为私人恩怨而对他充满恶意的对手,恰好有可能通过某种隐秘的渠道,接触到了他早期、不设防的创意雏形。
时间、动机、可能性,一切都对得上。
“你现在要做两件事。”
周明的消息再次弹出,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第一,立刻、马上,把你从产生这个创意念头的最早记录开始,到现在所有的设计过程证据——草图照片、聊天记录、代码提交记录、各个版本的备份文件——全部按时间线整理出来,做好分类和标注。特别是能证明你创意产生和早期开发时间点远早于他们这次大规模宣传期的所有证据。记住,你要对抗的是未来可能出现的、关于‘创意独立来源’的一切争议,尤其是当对手拥有你无法想象的资源时。”
“第二,”周明顿了几秒,“认清现实,调整心态。赵宇的这个《人生蓝图》,是基于成熟商业框架和强大资源,快速工业化开发的产物。他们拥有你无法比拟的资金、团队、技术积累和宣传渠道。从看到这个宣传片起,你就要彻底忘掉‘同台竞争’这四个字,因为你们根本不在一个维度,这不是比赛,这是…降维打击。”
“你的唯一生路,”周明的消息继续传来,冰冷,但清晰,“就是找到并死死咬住你的‘差异性’和‘不可替代性’。如果他们做的是温暖、光明、导向‘成功’的《人生蓝图》,那你的《岔路口》就不能只是另一个更粗糙的‘蓝图’。想清楚,你的核心是什么,是选择本身,还是选择背后的重量?是导向确定的结果,还是呈现不确定的代价?”
聊天窗口安静下来。乐乐呆坐在椅子上,屏幕的光映着他惨白的脸。房间里只有机器风扇低沉的声音。
就在他头脑一片混乱时,手机又震动了。是林薇薇的消息。
“看到赵氏互娱的新游戏宣传了?《人生蓝图》。”
乐乐深吸一口气,努力让手指不再颤抖,将刚才和周明的分析,以及关于学校机房、那个可能的“孙老师”、以及其与赵宇可能存在关联的推测,简要但清晰地回复了过去。
他强调,这仅仅是基于时间点和人物关系的可怕联想,没有任何实证。
林薇薇那边“正在输入”的状态持续了将近两分钟。
“你的推测在逻辑链条上存在可能性,但正如周明所说,目前完全是推测,缺乏实证。当务之急是最大程度地保护你自己和你的项目。第一,立刻开始系统性地整理所有创作过程的证据链,越全越好,形成闭环。我今天就联系公司法务部的同事,明天给你一份详细的《电子证据保全指引》和《软件著作权申请加急流程》。第二,保持绝对冷静,不要在任何公开或半公开场合发表任何针对赵宇、赵氏集团或《人生蓝图》的质疑、影射或抱怨。舆论和法律层面,你现在毫无胜算,反而可能授人以柄,招致更猛烈的打压。
“关于你提到的学校老师,”林薇薇补充,“我会通过私人关系,试着从侧面了解一下恒达私立中学信息部门的人员构成,但不会进行任何可能引起对方警觉的打听。你暂时不要有任何举动,尤其不要再通过苏晚去接触或打听任何相关信息。在获得更多确切信息前,维持现状,专注你手头的事。”
林薇薇的语气透过文字,传递出一种冷静的力量。
“关于你的游戏。收集好所有的证据,我排陈静过去协助你尽快申请知识产权保护。你需要重新审视《岔路口》最核心、最独特、最无法被快速复制的价值究竟是什么。不是画面,不是技术,甚至不完全是玩法,而是…你注入其中的、基于真实经历和观察的‘灵魂’。想清楚,然后,走下去。”
结束通话,乐乐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疲惫、愤怒、一种被无形之手扼住喉咙的恐慌、以及被逼到绝境后从骨髓里渗出来的、近乎麻木的狠劲,在他胸中翻滚交织。
如果他的推测是真的…那这种打击的精准和恶意,远比他之前经历的任何一次都要阴冷彻骨。
窗外,夜色深浓,万籁俱寂。
乐乐知道,一场针对他个人、针对《岔路口》这个渺小梦想的无形风暴,已经在他毫无知觉的时候悄然成型、不断积蓄力量。赵宇的《人生蓝图》,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用其光鲜亮丽的外表和工业化的效率,宣告着碾压的来临。
他重新坐直身体,关掉了论坛页面和那循环播放的、刺眼的《人生蓝图》宣传片。屏幕上,只剩下他那个刚刚搭建起苍白骨架、还无比简陋粗糙的《岔路口》新项目窗口。
风暴要来,他无处可躲,也无法抗衡那碾压般的力量。
唯一能做的,或许就是在风暴彻底将他连根拔起、撕成碎片之前,拼尽全力,将自己的根,往现实的泥土深处,扎得更深一点;将自己的脊梁,淬炼得更硬一点。
然后,朝着自己认定的那个方向,哪怕缓慢,哪怕踉跄,也绝不回头地,走下去。
他新建了一个命名为“证据链-时间轴”的文件夹,点开了云盘最早的备份。
时间,开始倒流,回溯到那个阴冷的春天,那条堆满废品的小巷,那个递来苹果和温暖话语的老人面前。
战斗,以另一种沉默而残酷的方式,提前打响了。而这场战斗的第一课,就是学会在绝对的劣势和汹涌的恶意面前,保持沉默,整理铠甲,然后寻找那一线属于自己的、微弱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