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阳公主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接话。
茶盏在她手中停了一瞬,又稳稳地放回了桌上。
那一下停顿很短,短到旁人几乎察觉不到,可卫子夫看见了。
她看见平阳公主的指尖微微泛白,像是在用力克制着什么。
片刻之后,平阳公主放下茶盏,看向卫青。
她的目光平静,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在陈述一个她早就看透了的事实。
“那你就好好活着。你活着,他就不会动卫家。”
这话说得直白,可直白里透着这些年她冷眼旁观、揣摩君心的通透。
她是公主,是刘彻的亲姐姐,她太了解那个弟弟了。
他多疑、刻薄、翻脸无情可他也有一个软肋:他怕。
他怕朝局动荡,怕军心不稳,怕那支百战雄师在他手中分崩离析。
只要卫青还在,只要大将军的旗帜还在漠北飘扬,他就不会动卫家。
不是不想,是不敢。
卫青怔怔地看着妻子。
他从来没有听她用这种语气说过话。
不是温柔,不是关切,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那种清醒,让他既安心又心酸。
安心的是,妻子站在他这边。
心酸的是,她连自己的亲弟弟都看得这么透,这份清醒背后,该是多少年的隐忍和失望?
“陛下没变,”
卫子夫淡淡地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一直都那样,从前的恩宠是真的,如今的猜忌也是真的。
他不是变了,他只是老了,不想再装了。”
平阳公主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却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
像是深秋的霜,薄薄地覆在枯叶上,看似轻盈,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老了,”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
“是啊,老了,心也越发狠了。”
当初阿娇卷入巫蛊案,不过是被废了后位,贬到长门宫,好歹留了一条性命。
轮到他自己的女儿、太子被人诬陷,他连查都不查,一道旨意将两个亲生女儿赐死。
太子被逼起兵,兵败后自尽,他连最后一面都不肯见。
皇后自缢,卫家满门抄斩,连宗儿那孩子都不放过。
同样是巫蛊之祸,对旁人尚有几分余地,对至亲骨肉反倒斩尽杀绝。
何止是心狠,简直就是......
平阳公主越想越觉得她这个弟弟已经吃丹药吃疯魔了。
正厅内安静下来。
三个人各怀心事,谁也没有再开口。
窗外秋阳正好,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
落在地砖上,落在那张陈旧的木桌上,落在三个人沉默的侧脸上。
光影一寸一寸地移动,像是时间在无声地流逝。
远处隐约传来宫城的钟声,沉闷而悠长,一下,又一下,像心跳,像倒计时。
申时前,卫子夫必须回宫。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动作从容,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千百遍的事。
可她知道,今日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宫墙深深,规矩森严,皇后出宫本就是破例,下一次,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她最后看了卫青一眼。弟弟比从前瘦了许多,颧骨高高凸起。
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当年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时一样。
“好好养着,好好活着。”
她说,声音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压着千言万语。
“缺什么,派人进宫告诉阿姐。”
“阿姐”两个字一出口,她的眼眶又红了。
她连忙别过脸去,不让卫青看见。
她是姐姐,是皇后,是太子之母,她不能软弱。
她又看向平阳公主,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平阳公主的手有些凉,指节分明,骨感而有力。
那是一双操持过将军府、经历过风霜的手。
“姐姐,辛苦你了。”卫子夫说。
平阳公主摇了摇头:“有什么辛苦的?
仲卿他是我的夫君,照顾他是应该的。”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像是天经地义。
可卫子夫知道,这些年来,若不是有平阳公主在,卫青在外征战,府中哪能这般安稳?
她替卫青守着家,守着孩子,守着那些他来不及顾及的琐碎。
她不争不抢,不怨不尤,只是安安静静地做他的妻子。
卫子夫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松开平阳公主的手,扶着白芷的胳膊,转身向外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过头,看了卫青一眼。
那一眼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落叶飘过,可卫青知道,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平阳公主送她到门口。
銮驾已经备好,内侍们垂首恭候。
卫子夫踩着脚凳上了车,帘子放下来,将她的身影遮得严严实实。
“起驾~”
内侍尖细的声音在秋风中回荡。
銮驾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平阳公主站在门口,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銮驾,站了很久。
秋风卷起她的衣角,吹乱了她鬓边的碎发,吹得她眼眶有些发涩,她却浑然不觉。
“公主,”
侍女轻声唤她:“外头风大,回去吧。”
平阳公主没有动。
她望着宫城的方向,目光悠远,像是在看那道已经消失在街角的銮驾。
又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那座巍峨的宫城,那把冰冷的龙椅。
那个她从小一起长大、如今却越来越陌生的弟弟。
“你说,陛下还能活多久?”她忽然问了一句。
侍女吓了一跳,脸色煞白,四下张望,确认没有旁人听见,才压低声音回道。
“公主……这话可不能乱说……”
平阳公主没有理会。
她也没有指望侍女回答。
那句话,她不是问侍女的,是问自己的。
她在心里给自己一个答案,一个她不愿面对、却不得不承认的答案。
她转身走回府中。
脚步沉稳,脊背挺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里已经给亲弟弟刘彻判了死刑。
他动了她的逆鳞。
那是襄儿唯一的子嗣,是她在这世上仅剩的骨血。
若连那孩子都保不住,她这辈子,还有什么念想?
她活着还有什么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