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日后。
深夜。
在临近曲都的郊外的一家名为“福安”的客栈里。
店内,光线晦暗,桌椅空置,一盏如豆的油灯,勉强照亮掌柜的正在拨弄着算盘的脸。
“阿爹……这个月……可是又亏损了?”正算着,一个裹着腰裙的姑娘,从后厨处掀开帘走了出来。
“我说了多少次了,阿囡,不要叫我阿爹,任何时候都不行!……”
那掌柜声色俱厉,把姑娘吓了一跳,而就在此时,店外,灯笼晃了晃。
门口忽而走进了一女、一男。
那掌柜见来了客人,脸庞的不悦被一扫而尽:“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另外先来一份吃食。”
“好嘞。”
坐下后,那两人中的男子,跟着掌柜去选房。店内便只留下了那腰裙姑娘,和住店的翠绿色衣服的姑娘。
“姑娘,您叫什么呢?“那翠绿色衣服姑娘问。
那姑娘擦着桌子,眼神闪过一次胆怯。
“我叫……阿梵。”
“阿梵姑娘,您店里的饭菜,非常可口,但是你们这店,怎么会开在这荒郊野岭?”
那阿梵眼神落寞,头也更低了,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后来,那翠绿衣服姑娘,继续有一句、没一句的和那阿梵聊天。她说,她和弟弟连夜赶路,本以为要风餐露宿了,没成想竟找到了这家客栈,当真有缘。她还笑着问她,刚才的掌柜是否是她父亲,他们眉眼之间有些相似。
谁知,那阿梵听到这句话,她瞳孔骤然紧缩,手中的布也掉在了地上。
“不,不是!他不是我父亲。我只是店里的丫头……!”
“可是丫头的话……”
翠绿衣服的姑娘上下打量起阿梵:“你这手上戴着的这个镯子,可……不太便宜……”
阿梵慌忙盖住镯子,唇片颤抖。
那绿衣服姑娘拽住她的衣袖,盯着她。
“另外阿梵姑娘,我还想向你打听一个人……她在附近失踪了。”
“何、何人?”
“一个叫——”她拉长了音调。
“‘玉婷’的女子。”
而令绿衣服女子措手不及的是,话才刚出口,那阿梵竟当场呼吸不上来,双目翻白,晕了过去!
穿绿衣服的姑娘——雪莲,这才站起来,轻笑出声:“只是一个名字,便吓成这样了。果然‘做贼心虚’。”
“阿滂?你那边好了吗?”雪莲昂起头,问楼上自己的‘弟弟’阿滂。
阿滂立刻露出了头,手上同样扶着扶着已经昏迷的店家,道:“好了,这就下来!”
*
丑时。
雪莲和阿滂将早已昏迷的掌柜和阿梵,绑了起来、堵住嘴,抬进了客栈外的马车里。
夜明星稀。马车疾驰。
夜风一股脑地灌入车厢,将帘幔鼓荡得扑喇喇作响。
“雪莲姑娘,接下来我们要带他们去哪?”阿滂驾着马车问。
“我给你指路,你去便是了,莫要多问。殿下只是让你保护我。没让你掺合。”
阿滂撇撇嘴,开玩笑道:“遵命,雪莲姑娘。”
“你应该叫我‘姐姐’,这一路,你不都是扮我弟弟了么?”雪莲咯咯的笑起来。“且我可是从小跟着殿下的,跟着我这个‘姐姐’,准有好果子吃。”
阿滂蹙眉,“这词儿,怎么听着这么怪……”
雪莲和阿滂在路上笑着、奔驰着,期间,阿滂思虑再三,终于开口:
“说起来……雪莲姐……”说着,他嘴巴打了结,道:“雪莲姑娘,你就别为难我了。我、我们年纪一般大,我叫不出口。”他憨憨一笑。
雪莲跟着笑起来,“饶了你,说罢,想问何事?”
阿滂清了清嗓子:“我就是好奇……陆大人到底是如何开罪殿下了?为何殿下这般恨他?我以前虽只是个狱卒,但是从其他人口中了解,陆大人虽是后党,却是个极其重情重义之人。”
“恨?”
雪莲的笑声剪碎在这夜风里。
“你见过哪般‘恨’,会冒着如此大的风险、和不顾清白的举动,将人从大狱里救出来、还为了防止陛下再痛下杀手、将人安置在自己的殿内的?”
雪莲道:“这不叫恨,这叫……”雪莲想了想,没想出来合适的词。
阿滂道:“爱之深、恨之切?”
雪莲道:“对,对!这个这个词。”
“那陛下呢?”阿滂继续问。“陛下为何要杀陆大人?因为送质之事……?”
雪莲裹紧了翠绿色的外衫。眯起了眼。
其实,就连雪莲,亦已经记不清究竟是从何时起,她注意到曲长霜看陆忱州的眼神,有了变化的——从一开始的冷淡、到厌烦、再到仇视——这规律,就连远在天边的穆赫,亦未能逃过。
两年前。在曲长缨和陌凉四殿下穆赫出去学骑马期间,是曲长霜摔死了穆赫养的雪獒。此事虽然未被人查出,但是这一幕,恰好被雪莲看见。
“我只能说……”雪莲攥紧了裙摆的布料。“陛下……与殿下,性格完全不一样。阿滂,”她严肃的看向他,“我没有在与你玩笑,记得,遇到陛下,定要多留个心眼,事事小心。”
雪莲没有将话挑明,但阿滂听着,已然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没有说话,若有所思。
*
第二日傍晚。
待那阿梵醒来,她猛然发现,自己被绑住了手,丢在了一座宅院里。
那宅院,似乎被大火吞噬过,洞荡荡的,唯有风穿过空洞的梁架与窗棂时,发出亡魂的呜咽般的叹息。
而只是,阿梵一看到此处——她当即吓得大喘粗气,拼了命的往墙角躲。而就在她躲到无处可躲的时候,一阵阴风不知从何处旋入。角落里,一点幽蓝的“鬼火”,倏地亮起、又熄灭!
“啊——莫杀我!阿梵!”
那假“阿梵”惊叫出声。
接着,她开始哭着、磕头,乞求阿梵放过他们,赶紧投胎。
“所以……玉婷姑娘,你不仅烧死了我,你还占用了我的名字,我的身份,是吗……”那“女鬼”声音不知从何处飘出,空阔的响在耳边。
最终,那假阿梵再也支撑不住,说了句“是。”
后来,雪莲出现、阿滂也将刀架在了她脖子上,这才,逼问出了一些真相:
那假阿梵说,从皇宫出来后,所有的侍奉过那位‘贵人’的婢女基本上都非死即疯。她父亲这才‘先下手为强’,制造了火灾,将无父无母的婢女阿梵烧死,用给她的‘死尸’去报官,给自己的户籍册印上了一个‘死亡’的官印。
“那你,又为何非要死呢?你所说的‘贵人’,又是谁?”雪莲问。
玉婷不敢言。
“是先帝么?”
雪莲直言。
玉婷忽然就哭出了声。
随后,在雪莲的恫吓,和身旁阿滂的严厉的注视下,玉婷将一切和盘托出:
她说,她曾经是侍奉先帝饮食起居的婢女。政宗帝刚一去世,她们那一批人便被连夜驱逐出宫,连件换洗的衣裳都没来得及带。出宫的路上,她的几个同行的姐妹就被杀了——就在她眼前,刀光一闪,人便倒了下去。她大难不死,滚下路边的沟渠,躲在乱草丛中,听着那些人的脚步声从头顶经过,一步一步,渐渐远去。
她侥幸逃回了家。父亲见她浑身是血地闯进门,吓得魂飞魄散。后来,父亲用银两四处打听,才知道那些一同被驱逐的婢女,非死即疯——疯的那几个,也都没活多久。她知道,那些人早晚会找到她灭口。于是她父亲想出了这个法子。
之后,他们一家便逃到了郊外,开了一个客栈,一方面远离曲都,另一方面还可以向来往的客旅打听消息。
“那先帝死之前,你们服侍期间,先帝可有异样?”
玉婷的身子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泪水糊了一脸,“不知,不知……呜呜——我只知道,先帝的病,是忽然急转直下的……但是太医们都说,先帝的入口的饮食、药物,都没有问题……都说,是伤口恶化引起的……”
雪莲蹙眉。
既然没有问题,那为何尚食局还会失火?廷秘阁又为何会失窃?
雪莲不信。
她让阿滂递来纸笔,让她将先帝最后那一月的、丢失的所有的入口的东西,全部背写下来!
“全,全部?”
“对,全部!一个不落!”
雪莲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但凡我查出来少了一样——”
她微微俯身,盯着玉婷那双惊恐的眼睛。
“你和你父亲的命,就没了。”
*
在雪莲和阿滂的默契配合下,很快的,他们拿到了玉婷所写的“证据”。
只是晚上,就在他们一前一后,从那骷髅般的鬼宅离开时——无人料到不远处,另一双眼睛,正冷冷地盯着他们的背影。
魏泓目送那两道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待他们走远,他立刻翻身上马,勒住马缰,眉头拧成了死结。
“果然……还是被他们查到这里了。”
他调转马头,靴跟猛磕马腹——骏马长嘶一声,朝着曲都陆宅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