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车马劳顿，尘土裹着风，吹得石头娘鬓角的发丝都沾了灰。
    她怀里抱着睡得安稳的石强，一手挎着个粗布包袱，跟着石头踏进了李树根家那扇半开的柴门。
    院里晒着新浆洗的布衫，灶屋飘着玉米面与红糖的甜香，一派安稳日子的气象。
    石头刚要扬声喊表叔，目光先一步落在了堂屋廊下。
    李树根正低着头，替素芬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动作笨拙又温柔。
    素芬垂着眼，脸颊泛着浅红，嘴角噙着浅浅笑意，温顺得像株被暖阳照着的兰草。
    那一瞬间，石头脚下像生了根，半步都挪不动。
    是她。
    真的是素芬。
    不是什么同名同姓的外乡女子，就是当年被他们抛下的素芬。
    她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会被表叔这般捧在手心里疼着？
    石头娘怀里的石强嘤咛一声，险些惊醒。
    老太太猛地回神，指尖狠狠掐了儿子一把，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气音狠声警告：“闭嘴！不许出声，就当不认识！”
    石头喉结狠狠一滚，满心的惊涛骇浪被这一掐硬生生按了下去。
    他看着眼前眉眼温顺、气色红润的素芬，与记忆里那个面黄肌瘦、终日惶恐的女人判若两人，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得发闷。
    素芬也在同一刻看见了门口的两人。
    她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血色从脸颊一寸寸褪尽，指尖猛地攥紧了衣角，连呼吸都忘了。
    是他们。
    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李树根听见动静，回头一看，当即咧嘴笑开，大步迎了上来：“哎呀！可算把你们盼来了！石头，他婶子，一路辛苦啦！快进屋里坐！”
    他热情地拉着石头的胳膊往院里引，又回头朝素芬招手，语气里满是欢喜：“素芬，快来见人！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表侄石头，还有他娘，大老远从外地赶过来瞧咱们的！”
    素芬站在原地，指尖发白，双腿像灌了铅。
    她抬眼撞上石头娘冰冷又带着警告的目光，那眼神像针，扎得她浑身发紧。
    她瞬间明白了。
    他们是故意的。他们要装作从不认识她。
    石头娘率先迈开步，脸上堆起几分老家走亲戚的热络，抱着孩子走到素芬面前，上下扫了她一眼，语气生疏又客气，挑不出半分破绽：“这位就是树根兄弟未过门的媳妇吧？生得真周正，一看就是个贤惠本分的好姑娘。”
    素芬心口一刺，酸涩与屈辱齐齐涌上来。她死死咬住下唇，压下翻涌的情绪，缓缓低下头：“……婶子好。”
    石头站在一旁，拳头暗暗攥紧。
    他看着素芬低垂的眉眼，看着她身上干净合体的布衫，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顺着娘的话，僵硬地扯出一点笑：“表婶……人真好。”
    李树根半点没察觉这三人之间暗涌的风浪，只当是亲戚初见，乐呵呵地拍着石头的肩：“以后都是一家人，别客气！素芬性子软，往后你们多照应。快进屋，我让素芬给你们倒水去！”
    “哎，不麻烦不麻烦！”石头娘连忙笑着拦了一句，目光淡淡扫过素芬，语气客气得发冷，“咱们自己来就成，女人家细皮嫩肉的，可别累着。”
    素芬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只轻轻“嗯”了一声，再不敢抬头看他们一眼。
    灶膛里的柴火劈啪作响，李树根系着粗布围裙，手脚麻利地将几样家常菜端上桌。
    蒸玉米面糕、熬得绵密的小米粥、一碟腌萝卜，还有一碗清炒野菜，寻常农家饭，却散发出诱人的味道。
    他擦了擦手，憨厚地朝屋里招呼：“石头，他婶子，别愣着了，快上桌吃饭，都是家常吃食，别嫌弃。”
    石头娘抱着已经醒了的石强，慢悠悠挪到桌边坐下，眉眼间带着几分城里做工回来的矜贵，扫了一眼桌上的饭菜，没说话。
    石头紧随其后，目光一落桌旁的素芬，便再也挪不开。
    素芬安静地坐在李树根身边，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挽得整整齐齐，垂着眼，指尖轻轻放在膝上。
    “都坐，都坐。”李树根拉着素芬的手，笑得一脸满足，“素芬身子弱，我不让她沾手，今儿这饭，全是我做的。”
    众人落座，碗筷轻碰，发出细碎的声响。
    石头娘拿起桌上的粗瓷勺，舀起一勺温热的小米粥，放在唇边细细吹凉，动作娴熟又宠溺，径直递到石强嘴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满桌都能听见：“张嘴，慢点吃，这粥软和，养肠胃。在外头这些年，奶奶不盯着你，你就总糊弄自己。”
    石头目光却直直黏在素芬身上，脸上堆起刻意的笑意，抬高了声音对着李树根说道：“表叔，您真是好福气。”
    李树根愣了愣，夹菜的手一顿：“哦？石头这话咋说？”
    石头拿起筷子，指尖轻轻敲了敲碗沿，眼神一瞬不瞬落在素芬低垂的脸颊上，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夸赞：“您看素芬嫂子，安安静静坐在这儿，眉眼温顺，举止得体，一看就是贤惠懂事、最有女人味的女子，能把家里打理得妥妥帖帖，表叔能遇上这样的人，真是天大的造化。”
    这话一出口，素芬的身子猛地一僵，握着筷子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她心头又慌又乱，当年被这对母子踩在泥里百般嫌弃，如今却换了一副嘴脸当众夸赞，字字句句都像针，扎得她心口发疼。
    李树根只当是真心称赞，当即笑得满脸通红，拍了拍素芬的手背：“你说得对，素芬是个好姑娘，我往后一定好好待她。”
    石头娘喂饭的动作微微一顿，眼角冷光扫过素芬，嘴上却依旧笑着，又舀起一勺粥递到石强嘴边，慢悠悠开口：“那是自然，女人家嘛，本分贤惠、安分守己，才是最要紧的，模样周正、性子软和，自然招人疼。”
    她故意把“性子软和”四个字咬得极重，明着是附和，暗里却是在敲打素芬，提醒她别忘了从前的身份，别乱说话。
    素芬垂着头，一口饭也咽不下去，只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
    石头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心里翻涌着不甘、悔意，还有一丝扭曲的占有欲，他端起粥碗，又笑着补了一句：“素芬嫂子这样的女人，真是少见，表叔可得好好珍惜。”
    李树根连连点头，全然没察觉桌下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