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6礁的官兵们当然想不到。
此刻,他们本要营救的人,早已消失在指挥塔下方,像一个民工那样,正朝着生命探测器完全无法覆盖的海边不停地挖掘。
这其中充满了太多的异想天开。
指挥塔内的起爆点,废墟内爆震反应的力平衡,不同土层的具体材质特征,如何在没有地图的情况下单靠人脑来判断最优挖掘路径,如何避免地下塌方,如何避免海水渗入……
这些问题足够写几十篇论文出来。
哪怕是一群工程领域的泰斗开会讨论,在资料充足的情况下,也起码要讨论个三天三夜。
而江野虽然已经在某些程度上恢复了大脑机能。
但再牛逼的脑子,也不可能做到全知全能。
他一个人更不可能比得过几十个泰斗。
所以对于江野来说,这依然是赌命……而且是根本不敢停下来思考任何具体问题,极为匆忙的赌命!
因为就在一个多小时后潮汐便会来临。
当潮汐来临,海水的体量将会转化为巨大的压力反馈给146礁岛体,随之而来的便是极剧增加的渗透压和外部水压。
这些巨大的压力一方面会让海水大范围渗透松软的礁岛泥土。
使得江野挖掘出的生命通道被海水灌满。
另一方面,被海水塞满缝隙又被外部水压反复挤压的泥土,硬度会逐渐增高……最后变成一整块坚实无比的天然混凝土。
届时,哪怕江野是能够水下呼吸的人鱼,也没有力气能够挖掘动哪怕半米。
最后,他们一众人将再无任何希望地被困死在地下。
死无全尸都是奢望。
他们只会最终和礁岛融为一体,连尸体都找不到!
……
当然,此刻面临压力的并非只有江野。
在刚刚那照亮了半边天的火光出现之后,整个146礁完全乱成了一团。
这里作为前线的核心据点和指挥营长所在。
在过去的几天中,几乎都保持着每小时一个电话的频率,与军区、国防部、某些上层单位保持着高密集度的沟通。
然而就在这爆炸声出现之后。
146礁前线来自各处的通讯申请一瞬间暴涨十倍!
从指挥营帐到各舰船驻总部通讯员,包含特编合成旅以及原本驻军的各营连级军官,他们腰间的通讯装置几乎就没停过!
整个岛上此起彼伏着“是”“收到”“立刻执行”之类的声音。
虽然不知道他们在电话中沟通着什么。
但能轻而易举察觉到,他们的声音焦灼而震惊。
显然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这时,工兵团的联络员手持通讯装置小跑过来。
“费教授!王顺旅长来电!”
“王顺旅长?”
费同教授把注意力从救援现场挪开,脑海里闪过一瞬间的疑惑,他想不到那位赶赴导弹基地的前线指挥官,这种时候找自己干什么。
自从江野生命信号消失之后,他整个人都显得浑浑噩噩的。
接过电话。
“喂,你好。”
“嗯我在现场,你说吧……嗯?”
“你再重复一遍。”
几秒种的沉默后,一声尖锐的厉斥从这位泰斗口中骤然传出,那巨大的动静让周围的人一愣,从没想到费同教授竟然会失控到如此地步。
好像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天理不容的话。
“王顺,你想都不要想!不可能!我绝对不会同意的!”
电话那头传来王顺旅长为难的声音。
“费教授,我知道这对您而言无法接受,但我希望您也考虑一下,如果不是前线这边真的没办法,我怎么会……”
王顺旅长犹豫了片刻,低声道:“唉!实话跟您说吧,刚刚灯塔国的人用两台舰载机硬撞了我们一架加油机,上面的容忍到了极限,已经下了命令,只要半个小时内,灯塔国一方没有对这次事件做出正式陈述,就将视为正式宣战进行导弹反击,费老!战争要开始了!”
费同深吸一口气:“那也不行。”
王顺旅长声音提高:“费老!这是军令,我们需要工程兵团队到第二战线在机师连抵达之前顶替战线维修工作!”
费同教授摇了摇头,斩钉截铁道:“不行!不可能!他们走了,我学生……江野的救援怎么办!”
“费老,您醒一醒吧!”
王顺旅长终于压不住情绪:“江主任已经牺牲了,我们所有人都亲眼看着的!我知道您伤心,我也伤心,我和江主任打过的交道并不少!如果有可能,但凡有一丝救出来的可能性,您看我犹豫过吗,我甚至把我拥有的最高权限都放给了救援团队!可是……江主任已经死了!费老,我知道您是国务院特使,您拥有救援行动的最高决策权,但您难道真的要为了一个牺牲的同志,影响我们和灯塔国的战争走向吗!”
王顺旅长一字一字如同铁锤狠狠敲击在费同的心上。
费同教授在原地愣了好几秒,依旧下意识呢喃:“可是江野……”
“我再说一遍,江野已经死了!”
王顺旅长的咆哮在脑海里来回盘旋。
死了……
费同教授茫然地看向救援现场,看着那已经清理了四分之三的废墟,看着依旧毫无动静的生命检测设备,看着一脸疲惫和低落的工程团成员们。
他的心中忽然揪着疼了一下。
悲伤总是迟迟而来。
费同刚才之所以会那样歇斯底里,之所以不接任何上层部门的来电,之所以不回应任何关于江野生存状况的询问电报,之所以一直强迫工程团队继续以最高强度进行救援,
是因为他在心中总还存着一丝奢望。
好像……只要没有挖到底,只要救援还在继续,他的学生就还有活着的可能性。
然而这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
是的。
在个人情感和民族大义面前,费同不得不承认这个残酷的现实——
江野,他的学生,已经死掉了。
呼——
凛冽的海风顺着费同教授的鼻腔不停往下灌。
整个呼吸道都生疼无比。
只有这样,才能压住从肺腑里一直蔓延出的不甘和悲伤。
足足半分钟过去,费同教授终于沙哑着开口:“我明白了……我明白了。王顺旅长,等到这次战役结束,我请求您第一时间继续救援行动,我不想让我学生在这里待太久。”
王顺旅长严肃道:“您放心,我定然第一时间让江主任魂归故里。”
“嗯。”
费同教授点了点头,一句话都不愿再多说。
他挂断通讯装置,挥手招来工程团的团长。
“我收到了王顺旅长的来电,前方的情况十分紧急,你们……”
他顿了顿,艰难道:“你们去执行军事任务吧,本次救援行动就……就到此,到此结束。不过麻烦你们在离开之前,帮我回应下之前关于救援行动的未接来电,告诉他们江野的死讯。”
说到死讯二字,他仿佛一瞬间被抽去了筋骨,整个人都佝偻了一截。
“收到!费教授,死亡时间是按现在算还是按生命信号消失的时候算?”
“随便吧……”
费同教授无力摆摆手,转身离开。
这一刻,整个146礁的夜风显得格外肃冷。
人间生灵不息的欲望将蓝星熔成炼狱,这炼狱中埋葬着怎样一个耀眼的名字,到了最后……也只能忽略不计。
这时,费同身后的通讯器忽然滴滴剧烈响了起来。
他无心搭理,继续朝前走。
那几名工程团军官看了眼通讯编号,对视一眼,奇怪地皱起眉头。
这不是特编合成旅的海岸观察岗吗?
怎么打电话到这里来了。
打错了?
“你好,指挥塔救援营地,行动即将结束,有事请快讲。”
“哗哗——”
通讯器中传来了一阵略显糟乱的动静,仿佛这通讯设备在快速转手。
几秒后,一道稍显青涩和疲惫的声音从中传出。
“你好,这里是146礁东线37观察岗方位,我的状况还行,但是其他几位同伴不怎么好,请快点进行救援。”
“救援?”
这工程兵团长一愣:“您是哪个队伍的。”
“什么哪个队伍。”
电话那头的声音嘟囔了一句,似乎很是不满这边的回答。
“……我是江野。”
“江……啊?!”
这声音在营地周围传开的那一刻。
啪!
所有人神情愣住,费同教授更是身体一颤,脚步停在了半空中,瞳孔随之剧烈缩小。
……
少年恼怒声音穿破海风。
“喂喂喂!”
“听到没有,快点来啊!”
“快……诶,我靠,这他妈海水!这里就一个兵哥,他去帮我救人了,但他自己拽不住那么多人,再不来一会儿全被潮汐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