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这段视频在手机里存了很久,没有配任何文字,也没有分享给任何人。
她只是偶尔翻出来看,看了觉得很安静。
他还开始说一些以前不会说的话,不是什么甜言蜜语,就是一些很小很碎的话。
那种语调,叫温柔。
五年多,存了几十张内存卡,每一张都贴了标签,写着时间和地点。
“2004.07.22 广西”
“2004.09.15 云南 玉龙雪山”
“2005.03.02 西藏 纳木错”
“2005.08.18 新疆 喀纳斯”
“2006.02.14 海南 蜈支洲岛”
“2006.07.09 青海湖”
“2007.01.23 长白山”
“2007.06.15 呼伦贝尔”
“2008.04.30 稻城亚丁”
“2008.09.22 喀什”
“2009.02.07 三亚”
“2009.10.01 阿尔山”
“2010.3.7……”
而国内最后去的地方,是山东的瓜子庙。
时苒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往外看了一眼。
变化太大了。
当年的土路变成了水泥路,远处的山还是那座山,但山脚下多了几栋新盖的房子。
“到了。”
张起灵看着窗外,没说话。
他记得那辆牛车,记得她从牛车上跳下来,记得阳光落了她一身。
两个人下了车,时苒从后备箱里拿出相机。
“这条路变了,以前是土路,现在是水泥路。”
“但还是能认出来,山还是那座山,天还是那么蓝。”
她把镜头转向张起灵,他站在路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看着远处的山。
“你记得你站在哪里吗?”时苒问。
张起灵偏头看她,看了片刻,朝一个方向抬了抬下巴。
那是一棵槐树。
“你站在这里,我站在那里。”
“小哥,你第一次看见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就这个?”
“嗯。”
“那你现在觉得,我应该出现在这里吗?”
张起灵看着她,阳光透过槐树的叶子落在她脸上,他往前走了一步。
“应该。”
风吹过来,槐树叶子沙沙地响,镜头里只剩下一片虚焦的光斑。
唇瓣分开的时候,时苒就那么看着他的脸,近到能看清他眉眼间每一条细纹。
那些纹路比几年前多了一些。
她把相机举起来,镜头对着两个人,两张脸挤在小屏幕里。
“这里变化很大,但有些东西没变。”
“我们也没变。”
“变了。”
时苒愣了一下,“哪里变了?”
“心里,更重了。”
时苒失笑,“好土。”
后来他们去了很多地方,时苒把去过的国家在地图上插小红旗,插了满满一面墙。
张起灵看着那面墙,说像作战图。
时苒说,这就是作战图,和无聊作战,和庸碌作战,和平淡如水的生活作战。
自媒体火起来的那几年,时苒偶尔会发一些出去玩的视频。
没有露脸,只有风景,和偶尔一晃而过的背影。
张起灵的关节偶尔会疼,时苒用炁帮他温养,后来时苒不想让他住在潮湿的地方了。
她精挑细选了陕南,被称为小江南的地方,不干燥,也远没有南方潮湿。
加上张起灵喜欢往山上跑,所以他们住在秦岭脚下。
她还买了两头羊一头牛,还有一条叫岑野的边牧,张起灵就多了放牧的活。
张起灵时不时会救助些动物回来,岑野有样学样,在某个雨天,叼回来一只三花,看起来还没断奶。
时苒能怎么办,开车去了宠物店,打了疫苗,买了一堆喝的用的回来了。
三花尤其爱黏着岑野,这狗子也聪明的紧,时苒和张起灵起了一堆名字,让他选。
念到太后的时候,岑野叫了一声。
“太后,可不是太后么,连路都懒得走,非得被驮着。”
张起灵在院子里搭了一个棚,夏天的时候爬满葡萄藤,下面放了一张石桌两把椅子。
傍晚的时候两个人坐在那里喝茶,看太阳从山那边落下去。
张海客来了一次,住了小半个月,走的那天,张海客回头看了一眼张起灵。
“张家会因为长寿聚集,也会因为没有漫长的寿命而散去。”
张起灵没有说话,张家对他已经是个很久远的词了,从当年他继任族长后从张家古楼出来,张家就不复存在了。
后来偶尔还有张家人来,住几天,见一见张起灵,然后就走了。
某个夜晚,时苒突然把张起灵叫醒了。
“起来,订了机票。”
张起灵坐起来,“去哪?”
“国外。”
时苒已经开始往行李箱里扔东西了。
张起灵看着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把衣服、充电器、洗漱包乱七八糟地塞进去,又拿出来叠好,又塞进去。
后来才知道,这一趟不是普通的国外。
是要去太空。
时苒花了不少钱,只能待几分钟,不过够了。
训练了三天,火箭升空的那天,天气很好。
天蓝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云。
时苒坐在座椅里,被绑得很紧,勒得有点喘不过气。
她偏头看张起灵,他也在看她。
“怕吗?”
“不怕。”
“我也不怕。”
火箭点火的时候,骨头在颤,血液在颤,每一个细胞都在颤。
时苒觉得自己要被揉碎了,又被一双手重新捏起来,捏成一个人的形状,塞回座椅里。
然后,安静了。
失重。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变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被风吹着,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
舷窗之外尘嚣渐远,云层化作绵软流絮。
越往深空去,天光便越澄澈。
人间烟火、山河万里、城郭阡陌,都缩成了掌心易碎的温柔泡影。
宇宙旷远无声,风与云都被抛在身后,只剩人间渺小,星河浪漫。
时苒不知道怎么用言语来形容这一刻的感觉,所有的事,那些山,那些水,那些路,那些人。
那些笑,那些泪,那些沉默,那些欲言又止。
那片蓝色包容了一切。
好的坏的,得到的失去的,记得的忘记的。
都在那里。
眼泪掉下来了,她拉过张起灵的手。
“我小时候想看海,长大了看了很多次海,后来想看山,也看了很多山,再后来想看更远的地方,我们就去了很多很远的地方,现在,最远的地方也看过了。”
“该看的都看了,该走的路都走了,该爱的人,也爱了。”
“这世上有很多事是没道理的,没有道理我会遇见你,没有道理你会留下来,没有道理我们走了这么多路,看了这么多风景,还在彼此身边。”
“但我想,也许不需要道理,花开了会谢,我在这里,你在这里,也不需要理由。”
“我不想说再见,因为这不是再见。”
“看完了,我们回家。”
张起灵久久的看着她,眼中闪过水意,向上飘去。
舱门打开了,阳光灌进来,刺得她睁不开眼。
有风吹过来,带着草和泥土的气息。
时苒深吸了一口气,她回头看了一眼张起灵。
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她笑了,和很多年前从牛车上跳下来那天一样。
“我们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