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职一个多月后,肖枫接到通知,厂里要搞一个“师带徒”拜师活动。
这是赤化集团的传统。每年新员工入职满一个月,各车间要组织一次正式的拜师仪式,给每个新员工指定一个师傅,签订师徒协议,一带一,传帮带。车间主任老周在会上说,这叫“把老手艺传下去,把新苗子带出来”。
仪表班的三个新员工——肖枫、小周,还有一个叫孙浩的年轻人,各分了一个师傅。肖枫的师傅是老李,小周的师傅是老张,孙浩的师傅是另一个老员工。
拜师仪式在车间会议室举行。墙上挂着一条红横幅,写着“仪表车间师带徒拜师仪式”。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着几盘水果和瓜子。车间主任老周坐在中间,两边是几位师傅和新员工。
仪式很简单。先是由老周讲话,大意是“仪表是工厂的眼睛,师傅是徒弟的眼睛,希望师傅倾囊相授,徒弟虚心学习”之类的话。然后新员工给师傅敬茶——一杯茶,鞠个躬,叫一声“师傅”。
肖枫端着茶杯走到老李面前,鞠了一躬。“师傅,请喝茶。”
老李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点了点头。“好好学。”
就这么简单。没有繁文缛节,没有长篇大论。一杯茶,一个鞠躬,一声师傅,关系就定下来了。
老周拿出一式两份的师徒协议,上面写着师傅的职责和徒弟的义务。肖枫看了一眼,师傅的职责是“传授技术、指导操作、关心成长”,徒弟的义务是“尊重师傅、认真学习、遵守规程”。两人签了字,各留一份。
仪式结束后,老李把肖枫叫到跟前。
“拜师只是个形式,真正的师徒关系,是干活干出来的。”老李看着他,“从今天开始,你正式跟我学。我干了一辈子仪表,锅炉、汽轮机、脱硫这些东西,不敢说全懂,但至少比你懂。你跟我学,我教给你。能学多少,看你自己的悟性。”
“好。”
“但有个规矩,”老李看着他,“一带一,就是师傅带徒弟。以前工厂里都这么干。师傅教徒弟,徒弟学手艺。我教你,你不懂就问,我不会藏私。但你也得有个态度——干活勤快点,脑子灵活点,别让我丢人。”
“好。”
“行。那从明天开始,你就跟着我。我去哪儿你去哪儿,我干啥你干啥。先从锅炉开始,把锅炉的仪表吃透。”
第二天一早,老李带着肖枫去了锅炉房。
锅炉房还是那个锅炉房。三台锅炉并排立着,炉膛里烧得通红,热浪扑面而来。但这一次,老李不是带他巡检,而是站在一台锅炉前面,从头开始讲。
“锅炉,是咱们厂的心脏。没有蒸汽,汽轮机不转,脱硫不跑,全厂都得停。锅炉的仪表,就是心脏的监测仪——压力、温度、流量、液位,哪个出了问题,心脏就可能停跳。”
老李从工具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递给肖枫。
“这是我刚上班时自己画的锅炉仪表图。你拿着看,比课本上的清楚。”
肖枫接过来,翻开。笔记本已经发黄了,纸张脆脆的,但上面的字和图都很清晰。老李用铅笔手绘了锅炉的剖面图,标出了每一个仪表的位置、型号、量程、报警值。汽包、水冷壁、过热器、省煤器、空气预热器,每一个部件旁边都密密麻麻地写着注释。
“这是你师傅我花了三年时间攒下来的东西。”老李说,“现在给你了。你别弄丢了。”
肖枫捧着那个旧笔记本,觉得手里沉甸甸的。
“走,我对着实物给你讲。”
老李指着锅炉汽包的位置。汽包在锅炉的最顶部,一个横卧的大圆筒,外面包着银色的保温层。汽包上面装满了仪表——压力表、液位计、温度计、变送器,密密麻麻的。
“锅炉最重要的仪表是什么?”老李问。
“汽包液位。”肖枫说。这个他早就知道。
“对。汽包液位是锅炉的第一关键参数。液位低了,汽包可能干锅,水变成蒸汽带走热量,金属壁温度急剧上升,强度下降,可能爆炸。液位高了,蒸汽带水,水打到汽轮机的叶片上,叶片可能打坏,整个机组报废。”
老李走到汽包侧面,指着三个并排安装的液位变送器。
“这三台变送器,测量的是同一个液位。为什么装三个?三取中——三个信号,取两个相近的作为控制值。一个坏了,还有两个。两个都坏了?还有一个。三个全坏了?那就看双色水位计,现场直接看。”
他又指了指旁边的双色水位计——就是那根玻璃管,红绿两色显示水位。
“这个水位计,你学过冲洗。但你知不知道,为什么要每班冲洗一次?”
“防止结垢,防止假水位。”
“对。但还有一层意思——让操作工亲眼确认水位。DCS上的数据再准,也有可能是假的。传感器漂移、卡件故障、通讯中断,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中控室看到的数据就可能不是真实的水位。但现场这个玻璃管,只要冲洗干净,看到的就是真实水位。所以操作工巡检的时候,一定要来现场看一眼这个水位计,跟DCS上的数据对比一下。两边一致,才放心。”
肖枫打开老李给他的笔记本,翻到汽包液位那一页。上面画着三个变送器的安装位置图,旁边写着:“高压侧取压管要保温伴热,冬季防止冻堵。低压侧取压管要向下倾斜,防止冷凝水积聚。每周排污一次,先关高压侧,再开排污阀,冲三秒后关闭。”
“这个笔记写得很细。”肖枫说。
“那是吃了亏才写下来的。”老李笑了笑,“刚上班那会儿,冬天有一次导压管冻堵了,液位显示不准,我大半夜在锅炉房折腾了两个小时才弄好。第二天我就把注意事项写在笔记本上了,以后再没出过同样的问题。”
接下来几天,老李带着肖枫,一个参数一个参数地讲。每讲一个,就让肖枫对照笔记本上的内容,在实物上找到对应的仪表,说出它的位置、作用、量程、报警值、常见故障和处理方法。
讲液位的时候,老李把差压变送器拆开,让他看里面的膜片和充灌液。
“差压变送器的原理,就是高压侧和低压侧的压力差推动膜片位移,转换成电信号。汽包液位测量,高压侧接汽包的水侧,低压侧接汽包的汽侧。汽包里的水柱产生压力,这个压力跟液位成正比。但有一个问题——水的密度随温度变化,温度高了密度变小,同样的液位产生的压力就变小。所以要用密度补偿,否则测量不准。”
肖枫在笔记本上补充了一行:“密度补偿——DCS里设置,根据汽包压力自动计算水密度。”
讲压力的时候,老李带他看导压管的排污。
“导压管里如果有冷凝水,压力传递就滞后。如果堵了,压力就传不过来了。所以每周要排污一次,打开排污阀,把里面的脏东西冲出来。排污的时候注意,人要站在侧面,别正对着排污口,高温高压的汽水喷出来能烫伤人。”
肖枫记下来:“排污——每周一次,侧对排污口,先开高压侧,再开排污阀,冲三秒,先关排污阀,再关高压侧。”
讲流量的时候,老李带他看喷嘴流量计。
“喷嘴流量计的原理,是流体通过缩径时产生压差,压差跟流量的平方成正比。所以流量变送器里都有一个开方器,把压差信号转成流量信号。DCS里也要设置小信号切除——流量太小的时候,压差信号不稳定,要把它切掉,显示为零。”
肖枫问:“小信号切除一般设多少?”
“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设太低了显示波动大,设太高了小流量测不到。咱们厂设的是百分之三。”
讲温度的时候,老李带他看热电偶的接线盒。
“热电偶的原理是两种不同金属的接点产生热电势,温度越高电势越大。热电偶的线要用补偿导线,不能用普通电线,否则测量不准。热电偶要插到管道中心,如果插浅了,测的是管壁温度,不是流体温度。”
老李打开接线盒,让他看里面的接线端子。“你看,正极是红色,负极是白色。接线的时候不能接反,接反了温度显示反的。补偿导线的型号也要对,K型热电偶用K型补偿导线,用错了也测不准。”
讲炉膛压力的时候,老李带他看压力开关的设定值。
“炉膛压力开关有两个设定值——一个高报,一个高高报。高报触发报警,高高报触发跳炉。跳炉就是紧急停炉,切断燃料,锅炉熄火。这个动作是硬联锁,不经过DCS,直接动作。你看这个压力开关,毛细管直接连到炉膛,压力到了设定值,里面的膜片就推动微动开关,触点断开,给DCS一个开关量信号。”
肖枫问:“压力开关多长时间校验一次?”
“一年一次。用压力校验台打压,看动作值跟设定值是否一致。偏差超过百分之一就要换。咱们厂的压力开关是进口的,动作值很准,一般不用调。但校验记录要做,安环部要查。”
讲烟气含氧量的时候,老李带他看分析仪的标定记录。
“氧量分析仪每周要标定一次,用标准气。标定的时候要注意,标气的浓度、钢瓶号、有效期都要记录。氧量分析仪不准,操作工就调不好风量,锅炉热效率就上不去。热效率每降一个百分点,一年烧煤多花几十万。”
肖枫在笔记本上记下:“氧量分析仪——每周四标定,零点用氮气,量程用标准气。标气浓度20.6% O?,误差±0.2%以内合格。”
讲给煤量的时候,老李带他看电子皮带秤的校准。
“皮带秤每个月要挂码校准一次。挂上标准砝码,看仪表显示的值跟砝码的重量是否一致。不一致就调整。皮带秤不准,煤耗就算不准,成本控制就无从谈起。你想想,一天烧几百吨煤,每吨煤几百块钱,皮带秤误差百分之一,一年下来是多少钱?”
肖枫算了算,那个数字让他吃了一惊。
每一天,老李都带他去锅炉房,对着实物讲。讲完之后,让肖枫自己复述一遍。复述对了,就过。复述不对,重新讲。
肖枫觉得自己的脑子每天都在被塞东西。压力、温度、流量、液位、氧量、煤量——每一个参数都有它的测量原理、安装方式、常见故障、处理方法。回到宿舍,躺在床上,脑子里还在转那些东西。
但他觉得踏实。老李给他的那个旧笔记本,他每天睡前都要翻几页。有些地方老李的笔迹已经模糊了,他就用新笔描一遍。有些地方他觉得需要补充,就在旁边加一行注释。笔记本一天天变厚,他的脑子也一天天充实起来。
周五下午,早班快结束的时候,老李在锅炉房考他。
“汽包液位三取中,三个变送器的信号怎么处理?”
“三个信号,去掉一个最大值,去掉一个最小值,取中间的那个作为控制值。如果三个信号都不一致,系统报警,操作工切到手操模式,根据现场水位计手动调节给水阀门。”
“导压管排污的正确顺序是什么?”
“先开高压侧根部阀,再开排污阀,冲三秒,先关排污阀,再关根部阀。站在侧面,戴防护面罩,防止烫伤。”
“差压变送器的密度补偿是怎么做的?”
“水的密度随温度变化,DCS根据汽包压力查表计算水的密度,把差压信号转换成液位值。如果不做补偿,高压时液位显示会偏低。”
“压力开关的设定值是多少?”
“高高报11兆帕,直接触发跳炉。还有一个高报10.5兆帕,触发报警。安全阀的起跳压力是11.5兆帕。”
“炉膛压力高高报触发什么?”
“跳炉。切断给煤机,关闭燃油阀,锅炉熄火。同时关闭引风机,防止冷风进入炉膛造成骤冷。”
“烟气含氧量的正常范围是多少?”
“3%到5%。”
“如果氧含量持续偏高,说明什么?”
“风太大了。可能是引风机的风量太大,把热量抽走了;或者送风机的风量太大,过量的冷空气进入炉膛,带走热量。两种情况都会降低锅炉热效率,浪费煤。”
“如果氧含量持续偏低呢?”
“风不够。煤烧不完全,浪费煤,还可能产生一氧化碳。一氧化碳在炉膛里积聚,遇到明火可能爆炸。所以氧含量低了要马上检查。”
“给煤量皮带秤多久校准一次?”
“每月一次挂码校准。标准砝码重量是100公斤,仪表显示应在正负0.5公斤以内。超过就要调整。”
“如果给煤量显示正常,但锅炉的蒸汽压力在下降,可能是什么原因?”
“两种可能。一是煤的热值变了——煤的质量不好,同样的煤量产生的热量少了。二是给煤量显示本身就不准——皮带秤漂移了,实际给的煤比显示的少。要先查皮带秤,再查煤质。”
老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表情。
“还行,基础的东西记住了。但记住只是第一步,会用才是本事。下周开始,我带你看汽轮机。锅炉产蒸汽,蒸汽推汽轮机,汽轮机带发电机和压缩机。锅炉和汽轮机是连在一起的,锅炉的仪表出问题,汽轮机跟着遭殃。反过来,汽轮机的仪表出问题,锅炉也得跟着调。所以你要把锅炉和汽轮机当一套系统来学,不能割裂开。”
“好。”肖枫说。
老李从工具包里又掏出一个笔记本,递给肖枫。这个比锅炉那个还厚,封面上写着“汽轮机仪表”几个字,笔迹比锅炉那本年轻一些,但已经发黄了。
“这是我学汽轮机时记的笔记。比锅炉那个还细。你先拿着看,下周我带你对着实物讲。”
肖枫接过来,翻开第一页。上面画着汽轮机的剖面图,转子、叶片、轴承、轴封、调速器,每一个部件都标得清清楚楚。旁边写着日期——一九九七年。
“师傅,这本笔记比我还大。”
“那可不。”老李笑了笑,“但你学了之后,这些东西就是你的了。以后你也会有自己的笔记,比我的还厚。”
下午四点,早班结束。肖枫换了工服,走出厂区。夕阳挂在西边,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
他回到宿舍,洗了个澡,躺在床上。把老李给他的两本笔记本拿出来,翻了翻锅炉那本,又翻了翻汽轮机那本。
他看着那些发黄的纸页、工整的铅笔字、精细的手绘图,想象着老李年轻时候的样子——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站在锅炉前、汽轮机旁,一边干活一边记,把每一点经验、每一个教训都写在本子上。
三十年过去了,这些本子到了他手里。
他想起老李说的那句话:“以后你也会有自己的笔记,比我的还厚。”
他把笔记本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窗外那个嗡嗡的声音还在响。
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