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八年,正月二十五日,暮。
由江南江西总督马国柱亲率督标营、江宁昂邦章京巴山所率领的满蒙八旗兵。
以及江南提督管效忠提督标营外加江南各部集结而来的绿营,此时已抵达镇江西南武岐山附近,距离镇江金山寺只剩下不到六十里。
此时,镇江以西,武岐山腰。
太阳快要落山,西边的天际烧成一片暗红,武岐山不高,但地势险要,扼守着从南京往镇江的官道。
谁占了这座山,便掌握了这一带的制高观察点。
山腰上有山村,有数十户人家,石头木头垒的墙,多是茅草盖的顶,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山坡上。
村子不大,但位置极好,山下便是官道的咽喉,往东便是镇江,往西便能望见南京来的路。
此刻,武岐山半山腰的一个村庄里,浓烟滚滚。
村口几间茅屋在燃烧,火舌舔着干枯的屋檐,噼里啪啦地响,黑烟升上灰蒙蒙的天空,被风吹散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龙。
村内火铳声像爆豆一样噼里啪啦地响,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喊杀声、惨叫声、马蹄声和刀剑碰撞的铿锵声,嘈杂一片。
村中的土路上、屋舍间到处都是厮杀的人影。
百姓家的门紧紧闭着,窗户用木板钉死,屋里的人蜷缩在墙角,捂着孩子的嘴,大气都不敢出。
明军夜不收,分散在村子的各个角落。有的趴在屋顶上,借着屋脊的掩护,往下放铳;有的蹲在墙头后面,从豁口处往外射箭。
有的藏在巷子深处,等清军斥候冲进来,冷不丁地扑出来捅刀子。
他们人数不多,但占据先机,地形熟悉,配合默契,将刚进村的清军斥候打得晕头转向。
但好景不长。
双在方僵持混战一刻钟后,清军的人越来越多。村西头突然涌出来数十名清兵,举着刀枪,呐喊着冲过来。
明军夜不收队伍一看情形不对,领头的呼啸一声,打了个呼哨,便带着人往东撤。
他们从屋顶上跳下来,从墙后闪出来,从树杈上滑下来翻身上马,打马便要朝东边撤退。
马蹄踩在土路上,许多人还回头放了铳箭,也不看打没打中,只当是阻碍身后追兵。
村西头又传来一阵急促的悖啰声,紧接着,数十个清兵从村西面的坡地上涌出来,有的穿棉甲,有的穿布号衣,气势汹汹支援而来。
清军斥候游骑紧追不舍,双方又在村尾厮杀了一阵。
一个夜不收被弓箭射中肩膀,踉跄了几步,被同伴扶住拖着上马跑了。另一个夜不收被清军马兵追上,一枪刺入后背上,闷哼一声扑倒在地,再也没起来。
但大部分明军夜不收还是撤出来了,他们穿过村子,策马狂奔,身后,清军的悖啰声还在响,清军马兵穷追不舍。
明清马兵你追我赶,不多时明军便和清军马兵散骑,一同消失在往东的山路尽头。
就此,这武岐山半山腰的村子,彻底落入了清军手中。
督标营刀牌手匡家劲喘着粗气,迈动双腿跟着汛长往前狂奔追击。
他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棉甲,棉甲外面套着布号衣,手里提着一把刀,背上背着一面藤牌,藤牌上还画着一只虎头,只是虎口的红漆已经磨掉了大半。
他们是督标营的步兵汛,前面那些骑马追出去的是督标营侦查的斥候马兵,他们跟不上,也不想跟。
所以跑出村子数十步后,汛长终于挥了挥手,示意停下。
“停!停!别追了!”
汛长满脸横肉,络腮胡子,一双三角眼里满是狡黠。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稀稀拉拉的步兵,嘴里骂了几句脏话,随后便朝旗手挥了挥手。
那旗手把汛旗举起来,在原地画着圈。
匡家劲看到旗号,赶紧朝汛旗靠拢。其他步兵也纷纷聚拢过来,在汛旗下简单整队。
有人喘着气弯着腰,有人拄着刀站着,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转眼就被汛长一脚踹起来。
匡家劲站好了,把刀挂在腰间,藤牌背好,抬头往东边看。
这处山村在武岐山的半山腰,视野极好。山下是连绵的丘陵和田野,官道像一条灰色的带子,从山脚下西边南京蜿蜒而来,向东边镇江方向延伸而去。
汛长自顾自爬上了旁边视野最好的树上,往山下观察,匡家劲也跟着伸长脖子往东边张望。
这处山村处在山腰,视野极好,所以刚才那些明军夜不收才拼命想要逗留此地,就是想着能够更多的哨探清军主力的位置和动静。
而此时在西边官道上,他们的清军诸部主力已经出现在天际线中,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
东边更远处,是镇江方向。
但太过遥远什么匡家劲也看不清,但他知道那里有明军,有好几千明军,对方在金山寺、在镇江等着他们。
他这里什么也看不到,但想想明天就能看到了。
眼下,随着他们清军骑兵游骑和散队齐出,明军夜不收难以抗衡,接连放弃许多观察哨点,只能短暂突破哨探一阵,便都如潮水般往东面撤退。
山下官道和两侧原野上,到处都是明军散骑夜不收往东撤退的黑点影子。
这时候汛长从树上爬下来,匡家劲急忙收回目光。
汛长刚才爬上去看地形了,几个亲兵殷勤地扶着他,七手八脚地殷勤替他拍掉身上的树皮和枯叶。
汛长往四周张望了一番,这处山村,似乎只剩下他们了。
村子的房屋低矮破旧,茅草屋顶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村里有十几户人家似乎没有逃走。
但此刻,家家户户大门紧闭,窗户用木板钉死,偶尔有婴儿的哭声从屋里传出来,随即被手捂住,变成闷闷的压抑呜咽。
汛长眼珠转了转,神色之间忽然变换了几下,随即便听他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提高了声音。
“上头命令,让我们协助马兵将明军驱离此村,然后占据此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手下的兵丁们,声音忽然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意味:“但我怀疑,仍有明军藏在村子里,兄弟们,跟我搜!”
这话一出,兵丁们哪里不明白?
明军已经撤了,这村里剩下的全是百姓。这里现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又没有上官盯着,正是闷声发财的好时候。
兵丁们的眼睛都亮了,众人七嘴八舌地应和着,刚才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兴奋贪婪的光。
汛长满意地点点头,当即点了十几个手下,让他们守在山村外围,负责放风站岗。
然后快速手一挥,带着剩下的人,呼啸着冲进了村子。
匡家劲被点名,留在了外围。
他靠着村口一棵大树,将藤牌放在脚边,刀横在膝盖上,面无表情地回望着村子里的方向。
那里破门声此起彼伏。
他听见一扇扇木门被踹开,里面传来男人的吼叫和女人的尖叫声。
然后是狂笑声,叫骂声,翻箱倒柜的声音,碗碟摔碎的声音,鸡鸭扑腾翅膀的声音,还有……女人的哀嚎。
匡家劲回过头来。
他坐在树下,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塞进嘴里,慢慢地嚼。
饼很硬,像嚼沙子,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随后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快要黑了,西边的最后一抹红正在逐渐消失。
过了许久,村子里的声音渐渐平息了一些。砸门声停了,翻箱倒柜的声音也少了,但女人的哀嚎声还在继续,低低的,断断续续的,像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灭。
匡家劲把那没吃完的半块饼塞回怀里,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
他忽然听到旁边有脚步声。
他顿时警觉起来,立刻抽刀在手,朝声音的方向走去。
绕过几棵槐树,他看到了一个女人。
对方衣衫不整,头发散乱,脸上有泪痕,嘴角有血。她一手捂着肚子,正在踉踉跄跄地正往村外跑。
此时此刻女人也看见匡家劲,便像溺水的人,看见了救命稻草,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
“救命……救命……”
她的声音嘶哑,像是喊哑了嗓子,“里边杀人了……人都被杀光了……救命……”
匡家劲只是看着她。
对方的手很凉,在发抖,她的眼睛很大,满是恐惧和哀求,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
匡家劲先是扭头看了一眼村内,村口空荡荡的,没有人再出来。
他回过头,看着那个女人。
女人察觉到他兵力的目光,身子一僵,手立刻松开了,她往后退了一步,明白了什么,嘴唇哆嗦着挤出四个字:“求你了,别……”
可话没说完,匡家劲便是一刀鞘砸了下去。
刀鞘砸在女人的后脑勺上,发出一声闷响。女人的眼睛猛地瞪大,然后缓缓闭上,身子一软,往下倒。
匡家劲随即伸手抓住她的衣领,拖着她往村子里走去。
村子里的火还在烧,但已经没什么人关注了。外围放哨的兵丁们三三两两地蹲在墙根下,吃东西、喝水、笑着聊天。
有人看见匡家劲拖着女人回来,咧嘴笑了几句。
匡家劲面无表情,把女人拖进了最近的一间院子。
院门已经坏了,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院子里一片狼藉,水缸碎了,石磨倒了,晾衣架断了,衣服散了一地。
堂屋的门敞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把女人拖进堂屋,扔在地上。
而武岐山下,清军的主力营地正在一点一点地铺开。
暮色四合,天际最后一丝光也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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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江南一带马国柱督标营等绿营兵劫掠成常态。而活跃在长江东南的张名振、张煌言明军是南明极少数军纪严明、不劫掠百姓的部队,形成强烈反差,因此二张才可一直依赖江南浙东复明义士。
《江南通志》:“顺治八年,江宁、苏州、常州三府,民逃田荒者过半,皆因营兵劫掠所致。督标营兵每至村落,名曰‘征粮’,实则洗劫,男子被掳为奴,女子强征为妾,财物尽掠,房屋多焚。”
《南明史》:“清初江南绿营,以马国柱督标营为核心,其劫掠规模远超南明杂牌官军,且有组织、成体系,是江南百姓‘宁遇海贼,不遇督标’的核心原因。”
《吴江县志》“顺治十年,督标兵过境,索粮无度,不从者即杀。村民诉于县衙,县令曰:‘督标乃朝廷精锐,吾不敢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