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望远镜,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走回指挥所。
李云龙坐在指挥所的凳子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没人说话,没人敢说话。
他慢慢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
他朝旁边负责联络炮兵的参谋挥了挥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命令全军炮阵,向4号地区开火。”
参谋愣了一下,看了看邢志国。
邢志国点了点头。
参谋转过身,拿起电话。
炮群发出了惊天动地的轰鸣。几百门炮同时怒吼,炮弹像下雨一样往4号地区倾泻,爆炸声连成一片,分不清单发和连发。那座山坡被硝烟和火光吞没,什么也看不见了。
李云龙坐在那儿,听着炮声,一动不动。
九月的越南,依旧热得要命。
刘国清站在河内驻地二楼的走廊上,手里夹着根烟,烟灰老长了也不弹。
他盯着院子里那棵凤凰木,叶子绿得发黑,花倒是开了,红彤彤的,看着喜庆。
可他就是觉得不对。
从下午开始,眉心那个位置就一阵一阵地跳,不是疼,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在往里钻。
他把烟叼在嘴里,伸手揉了揉眉心。没用的,还是跳。
本来计划六月回国,但国内发生了不少事情,原本说好过来接手的段部长不得不推迟行程,明天才能到河内。
他在这边的前期工作已经完成,几个援建的大厂已经开始建设主体,大量机械引进来,工地上一片热火朝天。
他站在走廊上,看着南边灰蒙蒙的天,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李云龙那封电报——“计划已定,823。”他算过日子,八二三到现在已经两个月了。梁山分队撤下来了没有?死伤了几个?刘光安那小子还活着吗?
他不知道。电报来不了那么勤,也不敢来那么勤。外交上的事,一机部的身份不好掺和。
他弹了弹烟灰,把那根烟抽完,把烟头掐灭在栏杆上,转身走回屋里。
桌上摊着几份报告,河内铸工车间的,海防蓄电池厂的,越池热电厂的。
他坐下来,拿起最上面那份,翻了两页,放下。
看不进去。
他又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热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子铁锈和石灰的气味,是从工地上飘过来的。
他站了一会儿,走回桌边,拿起笔,在报告最后一页签了字。
易中海在河内铸工车间干了一个多月,已经站稳了脚跟。
这人技术确实没得说,八级钳工的名头不是白来的。越方的技术人员开始围着他转,递烟递水,问这问那。
他倒是不藏私,你问什么他答什么,讲得头头是道,图纸拿出来比划,参数写下来让人抄。
但他讲的东西,深浅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基础的讲透,进阶的讲一半,核心的连提都不提。
你问到他脸上,他就说“这个以后再说”,语气和蔼,态度诚恳,挑不出毛病。
更绝的是他挑徒弟的眼光。
越方给他配了十几个学员,履历上写的都是技术学校毕业、有几年工作经验的。
他一个个看过去,没看学历,没问成绩,就跟每个人聊了十分钟,聊完定了名单。
马皇私底下问他,易师傅,您挑徒弟这是什么门道?
易中海抽着烟,眯着眼,说了句“看眼缘”。
马皇没听懂。易中海也没解释。
他挑的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特点——干活挑三拣四,学习讨价还价,能躺着不坐着,能坐着不站着。
教他们,省心。你教得快他们学得慢,你教得深他们听不懂,你不用刻意放慢节奏,他们自己就跟不上了。
教完了考核不过,那是你资质不行,不是我师傅没教。
刘国清听说这事的时候,正在驻地食堂吃晚饭。马天生从河内铸工车间回来,把情况一五一十说了。刘国清端着碗,扒了两口饭,没说话。
他在心里把易中海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这人,八级钳工,技术没得说。
伪君子的毛病改不了,但聪明是真聪明。
他知道援越是政治任务,技术不能不教,但也知道怎么教才能既完成任务又不吃亏。
刘国清把碗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了一句:“知道了。”
马天生等着他往下说,他没说。
刘国清想的是另一件事——国内现在什么情况,他心里有数。
反右运动最激烈的时候,多少知识分子被打下去了。
他这个一机部的司长在越南,说好听了叫援外,说不好听了叫躲清静。
可以预估到的是,大跃进还有推进人民公社的事情,指定不少专家会因为不配合放卫星要受到牵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