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批从瑞典哥德堡送出的博福斯七五山炮改进型抵达上海。
目前新编第一师到新编第四师,第十四师,第十师和第十七师第二十一师的炮兵营已经换装完毕,但是,第十师和第十七师第二十一师的炮兵营在长城抗战中损失惨重。
火炮是损耗品,一仗下来,炮弹火炮花费千万。
这批炮是按中国陆军驮马标准专门减重优化过的型号,拆解后最重的单件已经压到了华北大骡子能驮运的极限以下,是比较适合国内的火炮。
与此同时,蒋校长亲自拍板采购的那批博福斯M1927型105毫米野战加农炮也同期运抵了南京。
它们被直接拖进了汤山炮兵靶场,炮管长4.2米,40倍径,16公斤高爆弹配分装式三段装药,最大射程16.5公里,持续射速每分钟6到8发。
靶场上这门炮在最大装药射击时,炮口焰和声浪震得靶场边的松树簌簌发抖,观礼台上的军政要员们纷纷鼓掌,蒋校长站在最前面,脸上露出难得的满意之色。
这门炮确实漂亮,单炮全重超过三吨半,必须用亨舍尔六轮卡车牵引,纯机械化编制,单炮配300发炮弹加上牵引车、观测设备和备件,总成本折合近5万美元。它是目前整个亚洲射程最远的野战加农炮,弹药基数配足的情况下,能在日军所有师团级火炮射程外从容开火。
顾长柏站在靶场边上,看着那门105加农炮在试射中一炮接一炮地把远处山脚下的标靶炸成碎片,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罗云冬在旁边低声提醒他,这次采购的24门炮加上牵引车和备件,总价接近200万美元,几乎是去年一年全国武器进口预算的三成。顾长柏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火炮是消耗品,不是买了就算完。博福斯M1927的炮管寿命在最大装药连续射击时只有不到两千发,一根备用炮管的价格超过一门七五山炮,而且上战场的炮是会被摧毁的,而且概率很大,一种小批量的火炮根本没什么用。
专用牵引车的发动机大修周期在华北的土路上撑不过半年,备件全部需要从欧洲原厂海运。
长城抗战两个多月,前线各炮兵营打出去的炮弹数以万计,仅七五山炮弹就消耗了超过两万多发,重型火炮更是打废了好几个炮管,光是补充炮弹和更换炮管的费用就高达上千万银元。
辽河防线上的几个炮兵团在日军舰炮和航空兵压制下损失惨重,第十七师和第二十一师的炮兵营几乎打光了所有库存弹药,阵地上的空弹壳堆积如山。
二十四门炮只是解决了“有没有”的问题,想要“用得起”,还得要更多炮弹、更多炮管、更多牵引车备件,这些全部需要外汇,而中央财政的外汇储备已经快要见底了。
黄维在靶场边找到顾长柏。他刚从孝陵卫教导总队炮兵营的验收现场赶回来,手里攥着一份刚从南京城防工事工地带回来的水泥取样检验报告,脸色难看。
他把那份报告摊开放在靶场边的弹药箱上,压低声音说:“总长,南京城防工事用的混凝土,标号不对。钢筋也少了三成。”
顾长柏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报告上那几行手写的检验数据上:混凝土抗压强度仅为设计标准的五成,钢筋配筋量多处不达标,部分碉堡顶板的保护层厚度不到设计要求的一半。
“备车。”
…………………………
紫金山、雨花台、富贵山几个核心碉堡群的混凝土,强度全部不达标。紫金山主峰观测堡设计壁厚八十厘米,钢筋配比平均少了四成,而且用的钢筋又细又短,小型碉堡甚至用竹子替代钢筋。
工兵用铁锤砸了一下,一锤下去,墙面裂了道缝。那是主峰观测堡,是给炮兵标定射击诸元用的核心工事,八十厘米厚的钢筋混凝土墙,让铁锤砸裂了。
顾长柏没说话,接过黄维手里的检测报告逐页翻看。雨花台核心机枪堡的壁厚从设计的七十厘米缩水到不足四十厘米,钢筋网从双层减为单层,混凝土标号也降低了很多。
幕府山江防炮台的基础桩柱少打了好几根,验收记录上却写着“桩柱深度、间距均符合设计要求”。龙潭至汤山外围阵地的反坦克壕宽度从设计的六米缩水到三米五,底部没有铺设排水暗渠,雨季一到就会淤成烂泥沟。
这些工事是南京城防的骨架,每一座碉堡的位置、每一个射击孔的角度都是他和德国顾问团反复推敲过的,现在有人告诉他,这副骨架的骨头是空心烂肉。
他把检测报告搁在桌上,抬头看着黄维,只说了一个字:“查。”
黄维从身后的军官手里接过另一摞文件,摊在桌上逐一说明。
他的调查做得极为细致,显然是下了苦功。承包南京城防工事的一共有四家建筑商,全部是南京本地有头有脸的营造厂,福昌营造厂、大中华建筑公司、协记营造厂、新宁建筑公司。
这四家厂子的老板有一个共同的靠山,叫孔彦,是军政部军需署营缮司的司长,负责全国军事工程的材料采购和验收。
黄维查出孔彦以次充好的手法极其专业:钢筋从德国克虏伯进口的高强度螺纹钢换成天津小钢厂生产的劣质圆钢,两者价格差了五倍;水泥从唐山启新洋灰公司的高标号军用水泥换成当地一家从未生产过军用混凝土的小厂产品,进价只有正品的三成。
验收环节同样烂到了根。军需署派驻各工地的验收官与营造厂串通一气,送检的混凝土试块是单独特制的。
用足料、足标号的水泥专门浇一小批“送检专用”试块,工地上真正用的却是另一批劣质混凝土。
这种做法在建筑行业里叫“送检样”,老手一眼就能看穿,但验收官偏偏“没看穿”。
更恶劣的是,紫金山几个关键工事的验收记录上,签字的是军需署营缮司的一名科长,叫吴国桢,此人是孔彦的同乡兼旧部,两人沆瀣一气多年,在军政部内部早已不是秘密。
黄维查到紫金山主峰观测堡的验收报告上,吴国桢亲笔签了“混凝土试块强度合格,钢筋配置符合图纸”,日期是三月十七日。而仅仅二十多天后,工兵用铁锤就能把那堵墙砸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