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月十三,清晨。
北岳王庭外的驿馆,栾诚一夜没睡。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屋顶。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昨夜阿木说得那些话,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心跳得很快,快得他有些不习惯。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过了。
十年里,他学会了一切都压在心底,不激动,不愤怒,不抱希望。可现在,他压不住了。
十年了,他等了十年,查了两年,什么都没有。
不,现在有了,阿木就是证据!
他坐起来,攥紧拳头,指节发白。可压不住的,除了兴奋,还有忐忑。有了人证,然后呢?有人信他吗?
满朝文武,有几个敢站出来说一句“摄政王有罪”?
他想起父皇,想起那个推他往外跑的人,想起雪地里那串血脚印。
他又闭上眼睛。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可直觉告诉他,他必须去。
天亮了。
他站起身,推开门。周远在门外守着,看见他出来,愣了一下。“公子,您一夜没睡?”
栾诚没有回答。
“去北岳王大帐。”他说。
走到门口,栾诚又忽然停下。
“周远。”他喊了一声。
“公子?”
“阿木还在驿馆?”
“是,属下让人看着呢。”
栾诚沉默了一会儿,“加派人手。白天看着,夜里也看着,但不能太张扬。别让他跑了,也别让任何人靠近他。”
周远点了点头。“属下明白。”
“还有,”栾诚看着他,“别让他死了。”
周远愣了一下,随即正色道:“属下明白。”
栾诚没有再说话。他推开门,走了出去。晨光刺眼,他眯了眯眼。阿木不能死。他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二
北岳王大帐里,岳政正在喝茶。看见栾诚进来,他放下茶盏。
“栾掌柜可是想好了?”
栾诚点了点头。“想好了。”
岳政的眼睛里似有光,亮了一下。“你愿意?”
“草民愿意。”栾诚抱拳道,“草民会护着公主,从北岳到澧都。”
岳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面有不解,“我能问为什么吗?昨日你还在犹豫。”
栾诚没有回答。
岳政也不追问,只道:“好。你需要什么?人?兵器?银两?”
“人够了。”栾诚道,“草民镖队有十几个兄弟,都是跟了草民几年的,信得过。”
岳政点了点头。“什么时候出发?”
“公主什么时候启程,草民就什么时候跟上。”栾诚道,“镖队跟在后面,不近不远。”
岳政看着他,看了很久,随后郑重地点头,“好。”
栾诚拱了拱手。“草民告退。”
他转身要走,岳政忽然开口。
“栾掌柜。”
栾诚停下脚步。
岳政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五十多岁的人,头发花白,眉眼间满是疲惫,可眼里却似有什么东西在闪。
“本王的女儿,”他说,“就托付给你了。”
栾诚看着他。“草民明白。”
三
定州,平安镖局。
三日后,栾诚回来了。
澧桓正在院里等他。“怎么去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你死在北岳了。”
栾诚没有理他,径直走进屋里。澧桓跟进去,看见他坐在椅上,脸色沉沉的。
“怎么了?”
栾诚沉默了一会儿。“我找到了。”
澧桓愣了一下。“什么?”
“十年前,有人活下来了。”栾诚道,“行宫的侍卫。”
澧桓的瞳孔微微震动,“他说了什么?”
栾诚把阿木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澧桓听完,喃喃,似在思考。
“抚南王府。”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猜对了。”
栾诚点了点头。
“可你只有他一个。”澧桓道,“还不够。”
“我知道。”栾诚说,“所以我要接趟镖。”
澧桓看着他。“护公主去澧都?”
“嗯。”
“你疯了?”澧桓道,“你知道这一路会遇上什么吗?”
“知道。”
“知道还去?”
栾诚抬起头,看着他。“阿木是人证,但他只是人证。想动那个人,光有人证不够。得有兵,有权,有人。得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做过的事。”
澧桓没有说话。
“公主活着到澧都,他的算盘就打不响。”栾诚说,“公主死在路上,他就有借口打仗。打仗是为了什么?”
他顿了顿,“是为了当更大的摄政王——甚至,当皇帝。”
他看着澧桓。“公主活着,他就动不了。他动不了,我们就有时间。”
“要时间做什么?”
“等人。”栾诚说,“等一个能和他抗衡的人。”
澧桓沉默了很久。“你是说……宫里那个?”
栾诚没有回答。
四
澧都,皇宫。
深夜。
澧欲一个人坐在寝殿灯下,手里捏着一张纸条,是方才从烬羽楼送来的。
“当年沁阳行宫侍卫尚在人世,在北岳”
十年前那场火,还有人活着。
他想起那个夜里传来的消息。父皇死了,皇兄死了,两百多人死了。他还活着,因为他在宫里,没有去行宫。他以为都死绝了。原来没有。
他把纸条放下,看向窗外。“林先生。”他开口。
黑暗中有人应声。“陛下。”
林良从阴影里走出来。他这几日常在宫里,假扮太监,澧欲给的令牌,可以出入宫门。
“陛下怎么看?”
澧欲沉默了一会儿,“那个人,能找到吗?”
林良点了点头。“烬羽楼的人已经在查了。人还在北岳王庭,暂时安全。”
澧欲站起身,走到窗前。“派人去。找到他,护住他。别让任何人动他。”
林良看着他。“陛下是想……”
“他活着,就有用。”澧欲打断他,“派人去。”
林良点了点头。“草民明白。”
他转身要走,澧欲忽然开口。“林先生。”
林良停下脚步。
澧欲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有风,吹着窗外的树影在晃动。
“当年那场火,”他问,“会不会不止他活着?”
林良沉默了一会儿,“草民不知道。”
澧欲没有再问。
寝殿里只剩下澧欲一个人。
那个侍卫,他知道什么?他看见了什么?他为什么要逃?他会不会知道,那场火到底是谁放的?
他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似乎没有要停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