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走近了。
李汉良靠在柜台后面,没动。
来人在门口停了一步。他先往里扫了一眼,目光从柜台上的蜜香豆扫到墙上的腊肉样品,再扫到角落里码着的蜂蜜瓶子。
然后才迈步进来。
三十来岁,中等个头,偏瘦。眼镜是那种铁丝边的,镜片不厚,但擦得干净。帆布包斜挎在身上,包带磨得发白了,说明用了不短的时间。
穿的是一件白衬衫,扎在裤腰里。衬衫洗得发旧,但熨过,领口平整。
这个人讲究。
“你好。”来人开口了。声音不大,咬字清楚。“请问,这里是蜜香园?”
“是。”
“我姓陈。陈学文。县城食品门市部的。”
食品门市部。
李汉良眼皮动了一下。
县城的食品门市部,归供销系统管。在县城主街上,门面不小,是正经的国营单位。平时卖糕点、罐头、糖果、茶叶。那个柜台后面站的都是铁饭碗。
这种地方的人,跑到清河镇一个私人小铺子来?
“陈同志,坐。”李汉良搬了张凳子过来。
陈学文没急着坐。他走到柜台前,弯腰看蜜香豆。拿起一包普通的,翻过来看了看标签。又拿起一包桂花蜜香豆,也翻过来看了看。
“包装是油纸的?”
“对。”
“标签是手写的?”
“目前是。”
陈学文把两包豆子并排放在柜台上。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我先说我怎么找到你的。”他推了推眼镜。“前天,我在县城货运站办事,看见一个大块头——就是你铺子里的人——在发货。箱子上贴着'蜜香园'三个字。我问了问,知道是清河镇的。”
“然后呢?”
“我回去查了一下。县城没有叫蜜香园的商号。你这是镇上的私营铺子。”
“对。”
陈学文坐了下来。他坐的姿势很正,背挺直的。
“李老板,我先尝尝你的东西,行不行?”
“随便。”
田小满已经机灵地拿了一碟子过来。碟子里放了四颗普通蜜香豆、四颗桂花蜜香豆,旁边还搁了一小片酱肉。
陈学文先吃了一颗普通的。嚼了几下,点了点头。又吃了一颗桂花的。这回嚼得慢了,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他放下豆子,又吃了那片酱肉。
嚼完之后,他没说话。从帆布包里又掏出一个小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包烟。他抽出一根,没点,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李老板,你这铺子有意思。”
“怎么说?”
“蜜香豆这个东西,县城没人做。蜂蜜裹黄豆,听着简单,但吃起来不简单。甜度、脆度、豆子的火候,都有讲究。尤其是这个桂花的——”他用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桂花蜜香豆,“多了一个层次。这东西放到县城去卖,有人买。”
李汉良没接话。
“你现在的货往省城发?”
“对。”
“省城多远。从镇上发货三天才到。县城呢?半天。”
李汉良看着他。
陈学文终于把烟点上了。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慢慢冒出来。
“我的意思是,你的东西可以在县城也铺一条线。食品门市部每个月的零食类柜台,流水在三百块以上。你的蜜香豆如果能进去,分一杯羹不难。”
田小满在旁边听得眼睛发亮。
林浅溪从灶房门口探了一下头,又缩回去了。
“陈同志,你们门市部的柜台,进货有什么规矩?”李汉良问。
“有。”陈学文弹了弹烟灰。“第一,要有检验。县城卫生防疫站出的食品检验报告。第二,包装要规范。不能是手写标签,得印刷的。第三,供货价不能太高。门市部的加价率是百分之三十到四十,也就是说你给我的价,得留出这个空间。”
三条。
李汉良一条一条在心里过。
检验报告——他没有。得去县城跑一趟。
印刷标签——得花钱找人印。
供货价——蜜香豆零售两毛五,如果门市部加价四成,那他们卖三毛五。倒推回去,供货价要压到两毛五以下。两毛?一毛八?
他的成本是一包八分钱左右。供货价一毛八,毛利一毛。一百包就是十块钱。
量大了能挣。但量能有多大?
“陈同志,你们门市部一个月能走多少包蜜香豆?”
陈学文想了想。“这东西是新品。刚上的话,一个月两百包打底。如果卖得好,五百包不成问题。”
五百包。一个月五十块毛利。
李汉良面上不动声色。
“但我有个条件。”陈学文把烟掐灭了。“先拿三十包试卖。不付钱。卖完了结算。卖不完退给你。”
试卖。不付钱。卖不完退货。
这是赊销。
李汉良摇头。“不行。赊销我不做。”
陈学文愣了一下。
“三十包蜜香豆,七块五。不是大数目。但规矩不能开这个头。你拿货,现钱。卖不卖得掉是你的事。我保证货的品质,你保证货款。”
陈学文看着他,手指在笔记本上敲了两下。
“李老板,你倒是硬气。”
“不是硬气。是做买卖的规矩。省城的客户也是现款现货。”
安静了几秒钟。
陈学文笑了一下。不是客气的笑,是觉得有意思的笑。
“行。现款现货。但我先拿二十包回去试。卖完了再谈长期的。”
“可以。普通蜜香豆一毛八一包,桂花蜜香豆两毛二。你要哪种?”
“各十包。”
“四块钱。”
陈学文从帆布包里掏出钱。四张一块的纸币,叠得整整齐齐。
他把钱放在柜台上。田小满数了十包普通蜜香豆、十包桂花蜜香豆,用牛皮纸包好,递给他。
陈学文把东西装进帆布包,站起来。
“对了,你的检验报告尽快办。没有这个,门市部的长期合作开不了口。”
“我知道。”
“县城卫生防疫站在东大街,找一个姓孙的科长。检验费大概五到八块钱。带上你的产品样品和配料清单就行。”
他说完,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柜台上的礼盒样品。
“那个木盒子,做得不错。”
门口的光亮了。他的影子消失在街面上。
田小满凑过来,压低声音:“良哥,县城的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