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住镇东头?走过来多远?”
“十分钟。”
“每天上午来,干到下午三四点。行不行?”
“行。”
“一包一分钱。月底结一次。”
“好。”
吴嫂子说话跟她包豆子一样——干净利落,不多不少。
李汉良心里算了一下。吴嫂子一天包三十来包,三毛钱。一个月干二十五天,七块五。
七块五的人工成本,换来每月多出七八百包的产能。
值。
午饭是何大柱做的。酸豆角炒碎肉。碎肉是上回剩的腊肉边角料剁碎了炒的。配了一锅白粥和一碟腌萝卜。
五个人围在后院的桌子边吃饭。吴嫂子不好意思坐,端着碗站在一边。
“坐下吃。”林浅溪指了指凳子。
吴嫂子坐了。吃饭很安静,不出声。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
田小满嘴没停过。“吴嫂子,你男人做什么的?”
“帮人盖房子。泥瓦匠。”
“工钱多少一天?”
“看活。大工一块二,小工八毛。活不一定天天有。”
田小满点了点头。泥瓦匠的工钱在镇上算中等。但活不稳定。有活干的月份能赚二三十块,没活的月份一分没有。
“你们有孩子没?”
“一个。两岁。婆婆在家带着。”
“那挺好。你在这干活,婆婆带孩子,不耽误。”
吴嫂子嗯了一声。
吃完饭,吴嫂子把碗洗了——连别人的碗也一起洗了。田小满拦了一下没拦住。
“嫂子太客气了。”
“随手的事。”
下午。
李汉良去后院看蜜香腊羊肉。
坛子揭开盖,扑鼻的香。
他用筷子夹出一条肉,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阵。蜂蜜的甜、花椒的麻、肉自身的鲜——三种味道裹在一起,分不出层次,但闻着舒服。
“明天出缸。”他自言自语了一声。
放下筷子,他去柜台那边坐了一会儿。
下午的生意零零散散。
镇上的孙大妈来买了两包蜜香豆,四毛钱。说是孙子要吃。“上回在刘掌柜那买了一包,孙子吃了就念。”
卖草药的老陈头路过,进来问有没有蜂蜜。“我配药用。你们的洋槐蜜纯不纯?”
“马老倌家的。镇上最纯。”
老陈头买了半斤,三毛。走的时候多看了一眼柜台上的腊肉。“这腊肉闻着跟别家不一样。”
“蜂蜜腌的。”
“不便宜吧?”
“一块二一斤。”
老陈头摸了摸下巴。“下回吧。今天没带那么多钱。”
走了。
田小满在账本上记:蜜香豆两包,四毛。蜂蜜半斤,三毛。合计七毛。
加上上午刘掌柜的伙计来拿了十包蜜香豆,两块钱。
今天到下午三点的总进账——两块七毛。
不多,但每天都有。
傍晚。王婶子来了。
她手里提着一个布兜,进门就往柜台上一放。
“汉良,张木匠老婆要的大号礼盒。十八块。她后天来取。这是定金——五块。”
布兜里是五块钱。两张两块的,一张一块的。
李汉良接了,把钱收进铁盒子。
“大号礼盒的东西——腊肉、蜂蜜、蜜香豆都有了。就差蜜香腊羊肉。明天出缸,后天能不能装盒看情况。”
“后天装不了怎么办?”
“往后推一天。你跟她说一声。”
王婶子点了头。正要走,又转回来。
“还有个事。”
“说。”
“翠翠嫁到李家坳了。昨天走的。今天她婆婆家的邻居来镇上赶集,跟我说了几句话。”
“说什么?”
“说翠翠带去的那个竹篮子,全村人都看见了。婚宴上摆在桌上,好几个人问是哪里买的。翠翠她婆婆——就是那个嫌翠翠穷的李根生他娘——看见篮子里的腊肉和蜂蜜,脸色好了不少。还说翠翠会办事。”
李汉良嗯了一声。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林浅溪在后面听得清楚。
她记下了一个信息——李家坳的人开始知道蜜香园了。
王婶子又说:“李家坳那边有个开磨坊的,叫李德福。说想来镇上看看蜜香园的东西。可能过两天来。”
“来就来。”
“他来了你好好招待。那人在李家坳说话有分量。”
王婶子走了。
晚上记账。
五月二十五。
收入:蜜香豆十二包,两块四。蜂蜜零卖三毛。腊肉零卖四毛五(昨天的补记)。张木匠老婆定金五块。合计八块一毛五。
支出:邮费七分。桂花零毛(昨天已付)。吴嫂子工钱今天不结,月底结。
现金:九十三块五毛五。
又往上走了。
五月二十六。
蜜香腊羊肉出缸。
一大早,李汉良和何大柱把坛子搬到后院的阴凉处。揭开盖子,一股浓香在院子里炸开。
田小满从前面铺子跑过来。“什么味道?好香——”
坛子里码着六条羊肉。每条大约一斤出头,切成长条形。表面裹着一层蜂蜜和花椒混合的糊状物,颜色深沉,像浸在琥珀里的标本。
李汉良用长筷子把肉一条一条夹出来,放在铺了粽叶的竹筛上。
何大柱凑近看了看。“盐吃透了。蜜也渗进去了。花椒味再浓一点就好。”
“你说加花椒?”
“下一批。这批先这样。做出来看市场反应再调。”
李汉良把六条肉挂在后院的竹竿上风干。竹竿架在两棵枣树之间,半阴半晒。
“风干两天。后天上熏房。熏一天半。五月二十九出成品。”
何大柱点了头。
上午的生意。
老主顾赵婶来了。她是镇子西头做豆腐的老钱的老婆。胖,嗓门大,进门就嚷。
“小满啊!上回说的蜜香豆,我尝了。好吃是好吃,就是太甜了点。有没有不那么甜的?”
“没有。就这一个口味。”
“你们就不能做个咸口的?”
田小满看了看李汉良。
李汉良在后面听到了,但没接话。
咸口蜜香豆?
名字都叫蜜香豆了。蜜是甜的。改咸口不叫蜜香豆了。
但这话不能这么说。
田小满脑子转得快。“赵婶,咱们的蜜香豆吃的就是那个甜里带香。您要是想配咸的,买两块腊肉回去,切薄片,跟蜜香豆一块吃。一甜一咸,绝配。”
赵婶想了想。“合着你是要我多买一样东西?”
“我这是替您想搭配呢。”
赵婶哼了一声,但笑了。“行。给我来两包蜜香豆,切半斤腊肉。”
蜜香豆两包四毛,腊肉半斤六毛。合计一块钱。
赵婶付了钱,拎着东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