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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渡边清一

    过了正午。
    苏晚坐在泥墙小屋的木桌前。照片放在桌面上,面朝下。她没有去翻。
    头痛从钝胀重新爬升了。不是一下子升上去的——是从清晨到正午的几个小时内,一点一点地、像水位线缓慢上涨一样,从枕骨向前推进,经过顶骨的正中线,最终又一次抵达了太阳穴。
    苏晚没有主动触发。
    金手指在自行工作。
    她能感觉到——颅腔内部有一种持续的、低强度的计算负荷。不是那种战斗中爆发式的弹道运算或地形建模,而是一种后台进程般的、缓慢而稳定的信息处理活动。像一台电脑在深夜无人操作时自动运行的磁盘碎片整理——不需要她输入指令,不需要她提供新数据,它只是在处理此前已经输入的信息,把碎片一帧一帧地拼合。
    碎片在正午之后开始逐帧弹出。
    第一帧。
    信封。收件人姓名。“渡”字之后。
    墨迹的遮挡区域在这一帧中进一步退缩了——比清晨那一秒的闪现退缩得更多。第二个字从走之底的偏旁扩展到了接近完整的状态。
    苏晚看清了。
    “边”。
    走之底上方的笔画——一个“力”字,略微向左偏的力。整个字的结构在碎片中清晰了约一点五秒。
    渡边。
    两个汉字。终于完整。
    苏晚的手指攥紧了照片的边角。
    照片是面朝下放在桌面上的。她攥的是照片右上角的纸面——指腹和指尖的力量从两侧夹住了薄薄的相纸,指力集中在不到一平方厘米的接触面上。相纸在她的指力下发出细微的皱裂声——纸面的泛黄银盐涂层在弯折应力下产生了微小的龟裂,裂纹肉眼不可见但指腹能感觉到一种极轻的、像砂纸磨合一样的涩滞变化。
    碎片没有停止。
    第二帧。
    信件。
    不是信封了——是信封里面的信纸。白色的西洋信纸被展开,摊放在苏蕙兰的书桌上。信纸上的文字是手写的——中英文混杂。
    苏晚辨认碎片中信纸上的内容。
    学术交流的措辞。
    “……关于Snell定律在高折射率介质中的修正系数……”
    一行中文,嵌套着英文术语。墨水颜色偏蓝——可能是蓝黑墨水。笔体的结构稳健,横竖撇捺的笔画比例准确,没有情绪波动导致的走形——写信的人在书写时心态平和。
    碎片跳过了中间大段的学术内容——苏晚只接收到了几个碎片化的短句和公式片段。
    “……实验数据与贵方重复实验结果对比如下……”
    一张表格。两列数字。左列标注为“金陵”,右列标注为一个她无法辨认的日文词汇。数字是折射率的测量值——小数点后四位的精度。
    “……如蒙惠示最新光学玻璃样品之色散参数……”
    客气的、学者之间的书面用语。
    碎片中,苏晚的注意力被金手指强行引导到了信件的称谓上。
    信件的开头——称谓栏。
    “渡边君台鉴:”
    渡边君。
    苏蕙兰在信中称对方为“渡边君”。“君”是日语中对同辈或晚辈的敬称。在中日学术交流的语境中,一个中国教授称日本对应者为“某某君”,意味着双方的关系是平等的、学者之间的——不是上下级,不是师生,是同行。
    语气中有学者之间的尊重。
    也有一种超出了纯粹学术礼节的亲近——“渡边君”而不是“渡边先生”或“渡边教授”。在那个年代的中日学术圈,“君”的使用暗示着个人层面的相熟程度高于通常的通信对象。
    碎片在称谓栏上停留了约两秒。
    然后跳到了最后一帧。
    信件落款处。
    落款的位置在信纸的右下角——日式的竖排落款格式。一行竖排的日文和一行横排的英文夹杂。文字碎片的分辨率在这帧中被金手指推到了极限。
    苏晚看到了一枚印章。
    红色。方形。边长约两厘米。朱文阳刻——字体是宋体的变形,笔画较粗,适合在信件落款中使用的规格。
    印文。
    竖排两行。右行较长,左行较短。
    右行:“东京帝国大学光学实验室”。
    左行:“渡边清一”。
    四个字。
    渡边清一。
    碎片崩散了。
    崩散的方式和前几波不同。不是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辐射——是整个画面像被人攥成一团纸一样从四周向中心收缩,收缩到一个约一厘米大的亮点,然后亮点爆裂,碎成无数个比像素更小的信息残片,向四面八方飞溅。每一个残片在飞出约十厘米的认知距离后衰减到零信息量,同时熄灭。
    视野全黑。
    头痛在这一刻达到峰值。
    苏晚的颅腔内像有一根金属棒从左太阳穴横穿到右太阳穴。不是钝锤了——是一种带温度的穿透感。金属棒的直径约一厘米,材质的触感是烧过的铁——不是烧红的那种灼热,是烧了之后冷却到五六十度的那种余温。这根并不存在的金属棒贯穿她两侧颞骨的路径上,每一毫米的神经末梢都在同时发送痛觉信号。
    苏晚的视野边缘出现了灰色的模糊区。
    不是闭眼造成的——她的眼睛是睁着的。但视野的外围约十五度的区域开始丢失细节。木桌的边角变得模糊,墙面的泥土颗粒变成了均匀的灰色色块,门缝透进来的光线从三道清晰的亮线变成了三团边界模糊的光晕。
    短暂的视野收缩。
    苏晚知道这是什么。颅内压力在头痛峰值时骤然升高,压迫了视交叉区域的视神经纤维——最先受影响的是传递周边视野信息的纤维,中央视力暂时保留。
    约五秒后恢复了。
    视野的外围从模糊重新变回了清晰。门缝的三道光线、墙面的泥土颗粒、木桌边角的虫蛀小洞——每一个细节都回来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她的身体记住了那五秒。
    苏晚双手撑着桌面。掌心压在粗糙的木纹上。木纹的凸起硌着掌根的皮肤。她的前臂肌肉绷紧着——是身体在视野收缩的五秒内启动的代偿性稳定反应,手臂撑住桌面以防止躯干因平衡感失调而倾倒。
    现在平衡感恢复了。但前臂还绷着。
    照片在桌面上。面朝下。右上角被她刚才攥皱了一小块。
    苏晚用双手撑着桌面的力量把自己的上半身微微前倾,然后缓慢坐直。脊柱从腰椎到颈椎逐节竖起来,像搭积木一样一节一节地归位。
    渡边清一。
    东京帝大光学实验室。
    苏蕙兰在1920年代的金陵女子大学教物理,与东京帝国大学光学实验室的渡边清一进行学术通信。信件的措辞是学者之间的平等交流,称呼中带着超出礼节的亲近感。光学折射实验数据的比对——折射率的精度到小数点后四位——意味着双方共享实验条件和研究课题。
    渡边清一。
    苏晚盯着桌面上反扣的照片背面。
    泛黄的相纸底面。模糊的冲印日期戳记。什么内容信息都没有。
    她把照片翻过来。
    苏蕙兰的脸在泛黄的纸面上安静地看着她。
    高颧骨。直鼻梁。下颌线的弧度从耳下到下巴尖端形成的角度。领口的圆规胸针。银杏树。金陵二字。全部收束到了一个清晰的身份上。
    苏蕙兰。金陵女子大学物理系教师。研究光学折射。在黑板上教弹道抛物线方程。和东京帝国大学光学实验室的渡边清一进行学术通信。
    渡边清一。
    渡边雄一。
    苏晚的大脑在两个名字之间画了一条线。
    “清一”。“雄一”。日本人的命名传统中,父子两代在名字中共享同一个末字——“一”——是极为常见的长子传承惯例。“清一”和“雄一”共享末字“一”。
    渡边清一的儿子叫渡边雄一?
    她没有证据。
    两个人共享姓氏“渡边”和末字“一”——这在日本是最普遍的姓名模式之一。渡边是日本第五大姓氏。末字为“一”的男性名字占日本男性名字总量的很大比例。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渡边家男性恰好叫“清一”和“雄一”的概率并不低。
    但苏晚的胃部没有给统计学概率留余地。
    胃壁从内侧缓慢收紧。不是饥饿——她的胃已经空了快一天了,早过了饥饿信号最强的阶段。这是一种内脏层面的应激反应。迷走神经在接收到“渡边清一可能是渡边雄一的父亲”这个推论后,向胃壁平滑肌发送了收缩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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