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木川镇养成的生物钟依然精准，
即使回到京城，身体也自动保留了午间休整的习惯。
林阙醒来时，窗外的光线已经从正午的刺白转成午后的暖黄
他起身，拧开床头的水杯喝了几口凉白开，脑中快速过了一遍下午的安排。
《鬼吹灯》的定时更新、王德安转来的征文邮件、工作室里的加密信件，全都压在下午。
他拉开衣柜，取出那件洗得有些发软的黑色外套套上。
背包靠在桌脚，里面装着笔记本电脑、加密U盘和几本从木川镇带回来的旧厂区记录册。
林阙拉上背包拉链，手指在冰凉的金属拉头上停了一秒。
上午，戴盛宗那句“把稿子改硬”还压在耳边。
三十个名字，三十份刚从泥水和风沙里带回来的稿子，很快就要被送上鲲鹏奖的评审桌。
楚鹏书那篇拆解《京城折叠》的长文，已经像一枚细钉，提前钉进了鲲鹏奖的舆论桌面。
林阙把杯子挪开，指尖碰到冰凉的杯壁。
就在这时，寝室门“砰”一声被从外面撞开。
陈嘉豪一阵风似的冲进来，脸上压着兴奋，眼底还带着刚刷到大新闻的亮光。
他冲锋衣拉链都没拉好，歪斜地挂在胸前。
“阙爷！又出事了！”
林阙的手停在半空，看着陈嘉豪。
“又有人拆我了？”
陈嘉豪反手带上门，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林阙桌前，把手机屏幕几乎杵到林阙脸上。
“你看这个！刚刷到的！”
屏幕上是文渊阁论坛首页，那篇长文被管理员标红，回复数已经冲到五位数。
发帖人头像是一张人的侧影，ID是“文能定平江”。
林阙的视线落在标题上：
《论〈京城折叠〉的范式意义：一篇超越时代的救赎之作》。
陈嘉豪根本等不及林阙细看，直接点开高赞摘录。
“沈江平！上一届鲲鹏青年文学奖的得主！
就那个写了《荒滩集》的沈江平！
他亲自下场写文挺你！而且这文章写得，那叫一个猛！”
他清了清嗓子，模仿着文章里的腔调，抑扬顿挫地念起来：
“‘《京城折叠》的出现，不仅仅是一部作品的成功，
它代表了一种文学范式的彻底革新。
其设定的精巧、思想的深度、对阶层现实的解剖力度，
已经达到了足以令许多固步自封的文坛泰斗汗颜的境地！’”
陈嘉豪念到这里，自己先激动得脸发红。
“后面更狠。”
陈嘉豪划到评论区。
“有人已经拿‘灯塔’和‘宣战书’去骂楚鹏书，
还顺手把几个老评委也带进去了。”
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阙。
“阙爷，他这么一说，楚鹏书那篇挑刺的文章，立马就被压下去了！
现在文渊阁论坛里全是讨论这个的，热度比楚鹏书那篇高了十倍不止！”
林阙没有立刻接过手机。
他看着陈嘉豪亢奋的脸，又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些充满溢美之词的标题和摘要。
沈江平。
《荒滩集》。
鲲鹏青年奖得主。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
刚收到报送鲲鹏奖的消息时，他就查过历届获奖者。
而沈江平确实是这一代青年作家中最早获得主流认可的代表之一，
以现实题材见长，笔触扎实，在圈内口碑不错。
这样的人突然下场，时间点太准，调门太高，赞美也太满。
林阙抬起手，从陈嘉豪手里拿过手机。
他开始那篇长文。
文章从设定哲学谈到阶层隐喻，每一段都在拔高《京城折叠》，
每一次拔高后，又顺手把楚鹏书、学院派评论和几位老评委推到对立面。
文中多次引用楚鹏书文中的技术质疑点，然后一一驳斥，
他的语气极重，几乎把楚鹏书的文本细读，直接打成了保守派对天才的围剿。
读到中段，林阙的眼神沉静下来。
他手指向上滑动屏幕，快速扫过那些“划时代”、“救赎”、“泰斗汗颜”的字眼。
文章的情绪浓度太高了。
这篇文章已经脱离了正常评论，开始把《京城折叠》推成一面旗。
林阙很快看清了文章的骨架。
沈江平每夸一次《京城折叠》，下一句都会把刀锋转向楚鹏书和文本细读派。
尤其是“令文坛泰斗汗颜”那句，分量重得过了线。
原本坐在书桌前整理笔记的许长歌，也在这时走了过来。
他站在陈嘉豪身后，目光也落在林阙手机的屏幕上。
他没有急着开口，
目光先停在“泰斗汗颜”和“保守势力”两个词上，眉头轻轻蹙起。
林阙滑动屏幕的速度慢了下来。
文章结尾还号召青年作家站队。
评论区里，已经有人把反对这篇文章的人统统扣成“保守势力”。
“他这是把我举成一面旗。”
林阙把手机还给陈嘉豪，声音平静。
陈嘉豪愣住。
“啊？可他明明把楚鹏书怼得很狠！”
“旗举起来，风头就是他的。”
林阙拿起背包，搭在肩上。
“顺便，把我也拉进去。”
许长歌把手机放到桌上，指尖点了点沈江平的名字，语气很稳：
“沈江平上一届靠《荒滩集》拿过鲲鹏青年奖，之后三年出的新作声音都弱了不少。
他现在需要的，不只是热度，还有重新站回青年文坛中心的机会。”
“青蓝计划集体报送鲲鹏奖，本来就是最热的话题。
楚鹏书先递刀，沈江平顺手接过去，
刀锋对准楚鹏书，光却打在自己身上。”
他停顿半秒，看向林阙。
“他挑这个时候下场，用这么高的调子捧，
把《京城折叠》说成救赎、宣战书。”
陈嘉豪脸上的兴奋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后知后觉的凛然。
“你的意思是……他不是在帮阙爷，他是在……”
林阙拎起背包，缓缓吐出两个字。
“捧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