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蔓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如果你愿意暂时停手,我可以把这份补录时间给你。还有顾雅那边拿走的旧授权备忘,我知道它现在在哪一层流转过。”
林知微看着她,没说话。
咖啡角里人声很轻,隔壁桌的玻璃杯碰了一下,清脆得像一记冷针,扎进了这短暂的僵持里。苏蔓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才又补了一句:“你查到现在,应该也知道,真正能把承星压下去的不是一句爆料,是时间线。只要时间线对不上,他们自己就会先乱。你要的是赢,不是把所有旧账全炸开。”
“你到现在还觉得我在跟你们抢赢不赢?”林知微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
苏蔓一怔。
林知微指尖搭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到她面前那杯几乎没动的咖啡上:“你来找我,不是因为你想回头,是因为你怕了。怕承星真的炸,怕顾承泽保不住你,怕你自己被留在那条线里。”
苏蔓脸色僵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能立刻接话。
林知微继续说:“你不是第一次站在这种位置上。以前你总能提前给自己留路,所以你习惯了把‘合作’说成‘体面’,把‘交换’说成‘成全’。可现在你手里剩下的东西不多了,你才想起来找我谈条件。”
“不是条件。”苏蔓下意识反驳,声音却明显虚了,“是对你有利的东西。你要证据,我给你证据。你要时间线,我给你时间线。你现在继续往前推,对见微没有好处。承星一旦全面失控,外面的人只会觉得你是在借机报复旧东家,品牌刚起来,渠道也刚打开,你不该在这个时候把自己放到风口上。”
这番话说得急,几乎带着一种仓促的劝阻。可越是这样,越显得她心里有多乱。
林知微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苏蔓到这个时候还在算。算她会不会受影响,算外界会怎么想,算见微会不会被拖下水。她说得好像是在替林知微考虑,实际上每一个字都在替自己找退路。
“你知道我最厌恶你什么吗?”林知微问。
苏蔓呼吸微顿。
“不是你抢。”林知微说,“也不是你装。”她顿了顿,语气仍然很轻,“是你每次做完事,都还要站在道德高地上,装成自己没有别的选择。”
苏蔓的脸色彻底白了。
她握着杯子的手指收得很紧,像是硬生生把那点发抖压下去:“林知微,我今天来不是跟你翻旧账的。”
“可我就是在翻旧账。”林知微抬眼,目光干净得没有一丝情绪,“因为旧账不翻,新的账就永远会被你们写成别人的错。”
苏蔓喉间一滞,眼底终于浮出一点明显的慌乱。
她原本以为自己拿出来的是筹码。可她低估了林知微。林知微不是那种一听到利益就会停手的人,她更不会因为一点看似重要的线索就松开手里的线。现在的她,已经不是靠情绪往前冲,而是靠判断往前压。承星每往后退一步,她就能把线索拽得更实一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苏蔓压低声音,“你觉得我现在来晚了,觉得我是在求你。可你也该明白,承星现在不是顾承泽一个人的事。我手里这份补录时间一旦给你,谁先补签,谁先压口径,谁先删群消息,都会暴出来。到时候顾承泽保不住我,我也保不住你要的那部分外链。你需要我活着站在你这边,不是把我逼到死路上。”
林知微静静看着她,半晌,才缓慢地开口:“你以为你现在站过来,我就会接你?”
苏蔓眼睫颤了一下。
“苏蔓。”林知微说,“你想得太简单了。”
她抬手,按了一下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里面是一张刚收到的聊天残页截图。那是周放发来的,承星内部群里删掉前最后留下的一句话,清清楚楚写着“别让外部知道是顾总亲自压的”。
苏蔓看见那几个字,整个人明显僵住了。
林知微把屏幕转向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以为你来找我,是给我送一层裂口。可对我来说,顾承泽亲自下场压过谁,已经够了。你手里的补录时间,不过是让我把这层裂口再往上推一层。”
苏蔓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她终于意识到,林知微今晚来这里,不是为了谈判,是为了看她还有没有最后一点用。苏蔓能拿出来的东西,林知微都想要。但想要,不代表会给她台阶。
“你到底想怎么样?”苏蔓低声问。
林知微看着她,眼底安静得近乎无情:“我想要的是你们当初把我踢出去时,没想过会有今天。”
苏蔓呼吸一顿,眼眶迅速红了一圈,却不是委屈,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失控。
“你一定要这样吗?”她几乎是咬着字说,“非要让承星彻底倒掉,对你有什么好处?顾承泽倒了,你就赢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林知微忽然笑了一下,很淡,也很冷:“以前我太想把事情说清楚了,所以总以为人会讲道理。后来我才明白,有些人不是听不懂道理,是只在道理会伤到自己的时候才开始讲。”
苏蔓怔怔看着她,像是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个曾经被她们轻易推开的女人,现在已经不会再回头了。
周围有服务员走过,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苏蔓却像被那声音惊到一样,指尖微微一颤,终于低声开口:“那你至少告诉我,接下来你准备做到哪一步?”
林知微收回视线,拿起面前那杯水,轻轻抿了一口。
“做到你们再也没法用‘旧流程’三个字,把所有脏事抹平。”
苏蔓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一下,又像是更沉了。她明白了,林知微根本不会停。她今天之所以肯来,只是因为苏蔓主动把自己送到了她面前。
“补录时间,”林知微淡淡道,“你可以给我。但不是换停手,是换你以后在承星内部每一次开口,都必须留下痕迹。”
苏蔓猛地抬头。
“你要我配合你?”
“不是配合我。”林知微说,“是配合真相。”
这四个字落下时,苏蔓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她当然听得懂。所谓配合真相,就是以后她再想用模糊口径自保,林知微都不会让她轻易脱身。她给出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反过来成为新的证据。她今晚走进来,原本想谈停火,可林知微给她的,是一条更窄的路。
“你在逼我。”苏蔓的声音发颤。
“我只是在告诉你,你现在没有谈条件的资格。”林知微站起身,动作很稳,“你要真想把东西给我,明天早上九点前,发到这个邮箱。少一个节点,我就默认你还是站在顾承泽那边。”
苏蔓仰头看她,眼底有几分不甘,还有掩不住的慌。
“林知微,你真要把我逼到和顾承泽一起沉下去?”
林知微垂眼,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是你自己站到那里去的。”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苏蔓最后一点自持。她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竟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来。
林知微已经不再看她,转身拿起外套。
走出去两步,她又停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了苏蔓一眼。
“对了。”
苏蔓抬头。
“太晚了。”林知微说。
她声音很轻,却没有半点犹豫。
苏蔓整个人像被那两个字钉在原地,半天没动。她眼睁睁看着林知微转身离开,背影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那不是拒绝,也不是愤怒,甚至不是报复。那只是一个已经不打算再回头的人,对迟来的求和给出的最直接回应。
太晚了。
这三个字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人难堪。
林知微回到车上时,陈姐已经等在里面。见她拉开车门,陈姐立刻问:“谈得怎么样?”
“她会把补录时间发过来。”林知微系上安全带,“但不是为了救自己,是为了先保住她自己在承星里的位置。”
陈姐皱眉:“那你还留她?”
“留。”林知微看向窗外,夜色从车玻璃上缓缓滑过去,“她手里有承星内部第二层裂口。她现在越慌,越会说实话。只要她还想活,就会把顾承泽往前推一步。”
陈姐沉默了一下:“她刚才是不是想求和?”
“是。”
“你没接?”
林知微偏过头,神情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只回她太晚了。”
车子缓缓驶离广场,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手机在掌心震动,是周放发来的最新消息:承星内部群已经开始统一删帖,但补录时间戳没对齐,顾承泽亲自找周海的事也被人看见了。
林知微看完,指尖停了停,回了两个字:继续。
她知道,苏蔓今天来找她,不会是最后一次。一个人只要开始怕,就会不停地试探自己的底线。苏蔓现在还没死心,她还会再来,还会继续拿东西换活路。可林知微不会再给她体面,也不会再给她侥幸。
太晚了。
不是说苏蔓来得晚,而是她们早就回不去了。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一层层铺开,像一张越铺越大的网。林知微看着前方,眼底没有任何起伏。她知道,承星内部那场乱,还远没有结束。顾承泽正在找最后的堵口,苏蔓在找保命的缝隙,而她要做的,是让这两个人每一次挣扎,都变成见微往前走的台阶。
第二天一早,九点还差三分钟,林知微的邮箱里收到了一份压缩文件。
发件人是苏蔓。
附件名很简单,只有一行字:九月补录时间。
林知微点开,扫了一眼,便把文件转发给周放和法务顾问。
屏幕右下角弹出新消息提醒,陆沉发来一句:承星内部刚刚有人开始请假。
林知微看着那行字,指尖在键盘上轻轻落下。
她回:让他们继续乱。
因为她很清楚,真正的机会,从来都不是别人安静的时候来的。是别人开始害怕的时候,才会把门一扇一扇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