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内。
趁着卡伦注意力被外面的动静吸引，年轻男人猛地绷紧双臂，用尽全身力气挣开已经松动的绳索。
粗糙麻绳擦破手腕留下两道鲜红血痕。
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踉踉跄跄地冲出主卧撞开对面房门。
“莉娅！”
听到熟悉的声音，年轻妻子猛地抬起头。
“修恩！”
她哭着扑了过去。
男人一把将她抱进怀里，手臂因为后怕而剧烈颤抖，仿佛只要稍微松开一点，眼前的人便会再次被夺走。
“你有没有受伤？”
“他们有没有碰你？”
他慌乱地检查着妻子的肩膀和脖颈，确认除了被绳索勒出的红痕外没有其他伤口，这才将手小心翼翼地放在她隆起的小腹上。
男人眼眶瞬间红了。
“孩子呢？”
莉娅流着眼泪，用力点头。
“孩子没事……”
“我们都没事。”
“修恩，我们还活着。”
两人再次紧紧抱在一起。
这一次，他们终于不用再压抑哭声。
劫后余生的哭泣回荡在狭窄木屋里，夹杂着庆幸、恐惧与无法言说的委屈。
艾斯静静望着这一幕。
可眼底那团尚未消退的怒火，却在夫妻二人的哭声中一点点沉淀下来
……
主卧内。
卡伦靠在破裂的门框旁，听着村庄各处不断传来的枪声、撞击声以及部下临死前的惨叫。
脸上却看不到半点慌乱，那双阴冷的眼睛反而越来越亮。
“原来如此。”
他低声笑了起来。
“你很在意这些人啊。”
卡伦迈过昏迷的海贼缓缓走出主卧，目光先是落在相拥而泣的新婚夫妻身上，随后越过两人看向站在房间中央的艾斯。
“既然你这么喜欢救人……”
“那我送你一个故事怎么样？”
艾斯抬起手，将头顶的橘色牛仔帽轻轻扶正。
卡伦并不在意，他歪着脑袋，嘴角越咧越大。
“你知道绝望寡妇号上挂着的那些衣服，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吗？”
屋外的火光透过破裂窗户映进来，照亮了他那张扭曲而兴奋的脸。
“全都是我们毁掉的家庭留下来的。”
“新婚丈夫的外套。”
“年轻母亲最喜欢的裙子。”
“还有孩子穿过的衣服和鞋子。”
卡伦每说出一句，年轻夫妻的脸色便苍白一分。
“每到一个地方，我们都会选中一个家庭。”
“杀掉他们的父母，杀掉他们的妻子，杀掉他们的孩子……”
“然后，故意留下一个活口。”
他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讲述什么美好的回忆。
“让那个人记住所有人的惨叫。”
“记住亲人死在眼前时的样子。”
“再带着那些声音和记忆，孤零零地活下去。”
年轻丈夫浑身一颤，下意识将妻子护得更紧。
卡伦则张开双臂，像是在向众人展示一件值得赞颂的伟大作品。
“那艘船上的每一件衣服，都代表一个被我们亲手撕碎的家庭。”
“望波岛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房间短暂地陷入死寂。
艾斯看着他，眼神彻底安静下来。
可那份过于平静的目光，却让卡伦嘴角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我原本只是想打倒你。”
“然后把你交给海军。”
卡伦眯起眼睛，艾斯缓缓放下扶着帽檐的手。
“现在，我改主意了。”
卡伦脸上的笑容顿时停住。
下一刻，他缓缓抬起右手。
指缝之间，缠绕着数根细若发丝的钢线。
那些钢线在火光下几乎难以察觉，分别穿过破裂的窗户与墙壁缝隙向村庄不同方向延伸。
而在他的食指与拇指之间，还夹着一个小巧的弹簧机关，拇指始终死死压在机关上。
“别这么着急。”
卡伦再次咧开嘴。
只是这一次，笑容里多了几分疯狂。
“你是火焰人，对吧？”
“那你敢用火吗？”
艾斯视线微移，落在那些细不可察的钢线上。
卡伦享受着他此刻的沉默。
“这些钢丝连接着埋在村子里的炸药。”
“只要我的手指松开，至少有六座房子会同时爆炸。”
“那些房子里，有来不及逃走的老人，有躲在床底下的孩子，还有正在等你们救援的伤员。”
他晃了晃手中的机关。
“你的火拳落下来，最先死的可不是我。”
艾斯没有说话，见闻色霸气却已经在无声中向四周铺开。
墙壁之后、街道之中、屋檐下方，柴堆、地窖与被烧毁一半的房屋深处。
一道道微弱气息、一根根紧绷钢线以及埋藏在木板下的火药，全部出现在他的感知之中。
与此同时，他也感知到了尚未完成撤离的村民。
正在哭泣的孩子，行动缓慢的老人，还有背着伤员拼命向码头奔跑的黑桃冒险团成员。
卡伦没有说谎，这个疯子真的在村子里埋满了炸药。
“怎么不动了？”
卡伦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所谓的英雄不都是这样吗？”
“明明拥有轻易毁掉一切的力量，却总会为了几个无关紧要的弱者束手束脚。”
艾斯缓缓握紧拳头。
脑海中，却浮现出一道披着正义大衣的身影。
那是在科尔波山训练时，罗克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真正的强者，不是拥有毁掉一切的力量。
而是无论面对怎样的局势，都能让自己的力量只落在该死的人身上。
艾斯抬起眼睛。
“你说错了。”
卡伦微微一怔。
“强者保护弱者，从来不代表束手束脚。”
话音落下的刹那，卡伦率先出手。
“咻！咻！咻！”
数枚闪烁着幽绿色光泽的细小毒针从他的袖口暴射而出，分别袭向艾斯的眉心、咽喉与心口。
艾斯头颅微偏。
三枚毒针擦着他的脸颊飞过，深深钉入身后木墙，被刺中的木板迅速泛起一层黑紫色。
卡伦手腕紧跟着一抖。
“嗡！”
散布在房间内外的钢丝骤然绷直，从四面八方朝艾斯切割而来。
这些钢丝不仅锋利，还与远处的引爆装置彼此相连。
一旦艾斯释放大范围火焰或者粗暴将其扯断，都有可能引爆埋藏在房屋中的火药。
“想靠近我？”
卡伦握住一柄细长刺剑，狞笑着后退。
“那就看看你会先烧死多少人！”
艾斯没有释放火海，仅有一团火焰在他的脚底短暂亮起。
“砰！”
烈焰爆发产生的瞬间推力，将他的身体骤然推向前方，速度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模糊残影。
卡伦的见闻色霸气同时发动。
他仿佛提前看到了艾斯挥拳的轨迹，身体向左侧开半步，险之又险地避开拳锋。
同一时间，手中刺剑如同毒蛇出洞直取艾斯肋下。
艾斯没有元素化闪避。
他的右手食指仅仅化作一缕赤红火焰，精准地点在刺剑侧面。
“叮！”
清脆撞击声响起。
看似细小的火焰却被压缩到了极致。
刺剑与指尖接触的位置瞬间变得通红，坚硬剑身竟在恐怖高温下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弯曲。
然而，距离两人不足半步的木墙上，连一丝焦痕都没有出现。
卡伦脸色终于变了。
“你的火……？！”
艾斯没有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燃烧的手指顺着剑身向侧方掠过，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纤细火线。
其中一根连接房屋的钢丝被火线精准扫过，钢丝悄无声息地熔化断裂，断口处甚至没有溅起半点火星。
远处房屋中的炸药，没有任何反应。
卡伦瞳孔骤然收缩。
艾斯的见闻色已经锁定了第二根钢线的走向。
“米哈尔！”
他忽然放声大喊。
灯塔顶端。
米哈尔伏在破旧护栏后，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瞄准镜。
在艾斯声音响起的同时，他便捕捉到了窗边一闪而过的寒芒。
顺着钢丝延伸的方向，米哈尔很快发现了隐藏在对面屋檐阴影下的引线机关。
他没有犹豫。
呼吸停止，枪口轻抬，扣动扳机。
“砰！”
子弹穿过半条街道，从两栋房屋之间狭窄的缝隙中呼啸而过。
下一瞬。
藏在屋檐下的引线机关被子弹精准击穿，内部弹簧与撞针同时炸裂。
第二处引爆点，失效！
街道另一侧，斯卡尔的声音紧跟着传来。
“已经找到三处炸药！”
“村民正在撤离！”
“沃雷斯在绝望寡妇号上发现了总机关！”
卡伦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他猛地转动手腕，用力拉扯指缝间的所有钢丝。
“给我炸！”
紧绷钢丝同时震颤，可村庄中没有任何爆炸声响起。
……
绝望寡妇号。
沃雷斯站在堆满火药的船舱中。
在他面前，原本连接着村庄各处引线的总机关已经被整个从墙壁上扯了下来。
“想炸掉整座岛？”
沃雷斯咧开嘴，五指紧握成拳。
“问过我了吗！”
“轰！”
拳头狠狠落下。
由齿轮、弹簧与撞针组成的引爆装置瞬间四分五裂。
所有绷紧的钢丝同时失去牵引，无力地垂落下来。
卡伦最后的威胁，被彻底解除。
……
木屋内。
卡伦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没有选择继续战斗。
这个以折磨弱者为乐的男人，在失去最大依仗的第一时间便猛地转身，一把抓住刚刚获救的年轻丈夫。
细长刺剑横在男人颈前，剑刃已经划破皮肤，渗出一缕鲜血。
“修恩！”
莉娅惊恐地喊出声。
卡伦躲在男人身后，神情再次变得狰狞。
“退后！”
“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他！”
这是卡伦最熟悉的手段。
挟持弱者，藏在无辜者身后。
然后欣赏那些所谓的强者因为顾忌人质，不得不收起力量、放下武器，最终任由自己摆布的模样。
他已经靠这种手段活过了许多次。
可这一次，艾斯没有停下脚步。
卡伦眼神一厉，刺剑即将割开男人咽喉。
就在这一瞬间。
艾斯的身体轰然散开。
没有巨大的爆炸，也没有向四周席卷的火浪。
他的身体化作一股贴近地面的赤红烈焰，顺着男人身体一侧掠过。
火焰距离男人的衣角只有毫厘，却没有将其点燃。
甚至没有灼伤他分毫。
烈焰绕过人质在卡伦身后骤然升起，火光汇聚。
艾斯的身影瞬间凝实。
卡伦只感觉背后一阵炽热，仿佛有一头燃烧的猛兽已经将獠牙抵在他的脖颈上。
他惊恐回头。
迎接他的，是艾斯迎面砸下的拳头。
“砰！”
第一拳，正中面门。
卡伦鼻梁应声断裂，鲜血从口鼻间喷涌而出，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退。
艾斯跨前一步。
第二拳紧随而至。
“砰！”
拳锋没有轰向卡伦的身体，而是精准砸在细长刺剑的剑身上。
早已被高温烧软的金属瞬间崩断，碎裂剑刃旋转着飞向两侧钉入木墙。
年轻丈夫脱离控制，连滚带爬地扑向妻子。
第三拳已经落下。
艾斯脚下火焰升腾，身体如同离弦之箭般撞进卡伦怀中。
“这一拳——”
卡伦惊恐地瞪大眼睛。
“是替那些被你毁掉的人！”
“轰！”
拳头正中胸膛。
卡伦的胸口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后背衣物猛然炸裂。
他像是一枚被发射出去的炮弹，撞碎木屋外墙，裹挟着无数断裂木板飞上街道。
身体落地后仍旧没有停下，连续撞翻摊位与木箱一路向着码头翻滚而去。
艾斯脚下火焰再次爆发，整个人紧追而上。
卡伦刚刚挣扎着抬起头，一只拳头便再次砸在他的脸上。
“砰！”
鲜血飞溅。
他被轰得离地而起。
还未落下，艾斯已经化作火焰出现在前方，一记重拳再次砸落。
“砰！”
一拳。
又一拳。
卡伦从村庄内部一路被轰向码头。
沿途存活的海贼看见这一幕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只能惊恐地向两侧逃窜。
最后一拳落下。
卡伦如同破烂布袋般掠过码头空地，重重砸在绝望寡妇号前方。
“轰！”
地面碎裂。
尘土与木屑向四周飞溅。
卡伦躺在凹陷的地面中，浑身上下几乎找不到一处完好的地方。
他身后的漆黑船身随着海浪缓缓摇晃。
桅杆、船舷与绳索之间，仍旧挂着那些从受害者身上剥下来的衣物。
男人的外套、女人的长裙、孩子小小的鞋子。
它们在海风中不断摆动，仿佛仍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罪魁祸首最后的结局。
卡伦艰难地撑起上半身，满是鲜血的嘴角竟然还在向上扬起。
“你不敢杀我……”
他一边咳血，一边断断续续地笑着。
“像你这样的家伙……总喜欢装成英雄。”
“说什么保护平民，维护正义……”
“到头来，还不是要把我送进海军监狱？”
“只要我还活着……早晚有一天能从那里逃出来。”
艾斯从燃烧的村庄方向缓缓走来。
火光在他身后跳动，将影子拉得很长。
他先是抬头看了一眼绝望寡妇号上随风飘荡的衣物。
随后又看向身后那些被黑桃冒险团救出，正在码头空地上接受治疗的村民。
“有一件事，你搞错了。”
艾斯在卡伦面前停下。
“我可不是什么英雄。”
卡伦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艾斯缓缓握紧右拳，赤红火焰从指缝间升起顺着手臂向上缠绕。
“而且我从来没有答应过——”
烈焰骤然暴涨。
“要留你一条命。”
卡伦眼中的疯狂终于被恐惧取代。
他猛地扯开破烂的衣襟。
只见他的胸腹之间，竟然还捆绑着最后一圈火药。
独立的引信装置贴在心口，完全没有连接绝望寡妇号上的总机关。
这是他为自己准备的最后手段。
“那就一起死！”
卡伦表情扭曲，手指猛地按向引信。
艾斯眼神冰冷。
这一次，他没有再给对方任何机会。
周围所有升腾的火焰仿佛受到召唤，疯狂向他的右拳汇聚。
码头上的火焰并未向两侧扩散。
反而在精准感知与强大控制下，不断向拳锋前方压缩。
火焰越来越炽烈，颜色也从赤红逐渐转为耀眼的橙白。
最终，一只宛如小型太阳般的巨大火焰拳影，在艾斯身前轰然成形。
卡伦的手指距离引信只剩最后一点距离。
艾斯挥出了拳头。
“火拳——！”
“轰！”
巨大的火焰拳头沿着码头正面轰出。
恐怖的高温让沿途空气剧烈扭曲，赤红火光瞬间照亮整片港口。
卡伦连同他身后的绝望寡妇号被火焰巨拳正面吞没。
“轰隆！”
漆黑船身从中间轰然断裂。
桅杆折断。
甲板崩碎。
船舱内剩余的最后一批炸药还没来得及发生爆炸，内部火药便已经在极致高温下被彻底烧尽。
火焰贯穿整艘罪恶之船，余势不减地冲向海面。
大片海水瞬间蒸发。
白色水汽轰然升起，如同一面横亘在港口前方的巨大云墙。
可如此恐怖的一击，却没有波及码头两侧的任何房屋，也没有伤到一个村民。
火焰只沿着艾斯选定的方向前进，只吞没了该被焚毁的人与船。
轰鸣声中，那些挂在绝望寡妇号上的衣物被爆发的冲击波高高掀向天空。
奇怪的是，它们并没有被火焰烧毁。
一件件衣物越过火海与白色水雾，在望波岛的海风中飘荡。
男人的外套缓缓展开，女人的长裙迎风飞舞，孩子的小鞋翻滚着落向海面。
仿佛一群被囚禁在漆黑船身上的灵魂终于斩断了束缚，重新获得了自由。
片刻后。
衣物缓缓飘落。
有的落在码头，有的落进海水，还有一件小小的衣衫被海风送到了获救村民面前。
绝望寡妇号在火海中彻底断裂。
焦黑残骸缓缓倾斜，最终沉入翻滚的海水。
“裂心”卡伦也随着那艘承载了无数罪恶的船，一同消失在了烈焰之中。
“呼——”
望波岛的海风再次吹过港口。
吹散了升腾的烟尘，也吹动了艾斯颈间的红色珠链。
他独自站在尚未完全熄灭的火光前，沉默片刻，缓缓放下燃烧的拳头。
身后。
被救出的村民望着沉没的绝望寡妇号，久久没有发出声音。
直到第一声压抑的哭泣响起。
越来越多的人低下头，相拥而泣。
这一次，不是因为绝望。
而是因为他们终于活了下来。
海圆历一五一七年。
肆虐附近海域、以摧毁家庭为乐的绝念海贼团——
彻底覆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