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协的人是在周三上午九点到的。
三个人。两男一女,深色西装,公文包里装着调查函和录音设备。领头的是纪律调查委员会的副主任,姓郑,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脸上的表情像一块压箱底的旧布——又硬又皱。
“苏清颜律师。”郑副主任把调查函放在办公桌上,“有人向律协举报,你在三年前代理的一起跨境商业仲裁案中,涉嫌伪造关键证据、违规接触对方证人、收受不当利益。律协纪律委员会正式启动调查程序,请你配合。”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苏清颜正在看一份案卷,闻言抬起头,目光扫过调查函上的公章。然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谁举报的?”
“举报人身份保密。”
苏清颜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不用猜也知道是谁。能翻出三年前的旧案,能伪造出足以启动正式调查的证据材料,还能把举报信递进律协纪律委员会——整座城市里,有这个能力和动机的人,只有一个。
赵坤。
“需要我提供什么?”苏清颜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郑副主任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清单,递过来。上面列着五项指控:伪造仲裁庭文件、违规接触证人、收受客户超额律师费、隐瞒利益冲突关系、销毁原始案卷。
每一项都够得上吊销律师执照。
苏清颜看完清单,拉开抽屉。
“第一项,伪造仲裁庭文件。”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解开封口线,抽出一份加盖钢印的英文文件,“这是三年前新加坡国际仲裁中心的案件受理回执,编号与仲裁庭存档系统可查。举报人提供的所谓‘伪造文件’,原件在这里。”
她把文件放在桌上。
郑副主任拿起文件,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一遍。钢印清晰,编号可查,纸张的纤维纹理和新加坡仲裁中心的专用纸张完全一致。
“第二项,违规接触证人。”苏清颜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份通话记录和邮件往来打印件,“我和对方证人的全部沟通,均有邮件记录和通话录音备份。每一通电话都有助理在场,每一封邮件都抄送双方法务团队。举报人说我违规接触证人——请指出哪一次接触是违规的。”
她把厚厚一沓打印件推到调查函旁边。
郑副主任的眉头开始皱起来。
“第三项,收受超额律师费。”苏清颜抽出一份财务凭证,“天衡国际的全部收费均有第三方资金托管记录,每一笔入账都有对应的合同和发票。这是三年前该案的全部收费明细和完税证明。举报人说超额——超了哪条标准?律师协会的收费指导意见还是双方合同约定?如果是前者,我的收费在指导意见范围内;如果是后者,合同是客户自己签的字。”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那个女调查员看了郑副主任一眼,眼神里已经开始浮现尴尬。
“第四项,隐瞒利益冲突关系。”苏清颜取出最后一份文件,“这是当年立案时我提交给仲裁庭的利益冲突声明书,原件在新加坡仲裁中心备案。仲裁庭审核通过之后,案件才正式进入审理程序。如果仲裁庭当年都认定不存在利益冲突——举报人三年后从哪里挖出来的冲突?”
郑副主任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最后一项,销毁原始案卷。”苏清颜站起身,走到办公室角落的档案柜前,用钥匙打开最下面一层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七个牛皮纸档案袋,每个袋子上都贴着案件编号和日期标签。
她抽出其中一个,放在郑副主任面前。
“三年前那起案子的全部原始材料,一页未少。卷宗编号、页码、装订线,和三年前归档时完全一致。举报人说我销毁案卷——”
她顿了顿。
“郑主任,我连档案柜的钥匙都没丢过。”
郑副主任沉默了整整十秒钟。然后把调查函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递给旁边的女调查员。女调查员看了一眼,起身走出办公室。
再回来的时候,她手里多了一份文件。
“苏律师,我们核查了举报人提供的证据材料。”郑副主任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公事公办的冷硬,而是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窘迫,“其中三份关键文件的编号,与新加坡仲裁中心的存档记录不一致。初步判断——举报材料存在伪造嫌疑。”
他合上文件夹。
“苏清颜律师,律协纪律委员会当场宣布,本次调查涉及的各项指控,均不成立。”
苏清颜靠在办公桌边,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没有笑,没有如释重负,没有“我早说过”的表情。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
“郑主任。”
郑副主任站住。
“诬告律师,伪造证据,向行业监管机构提交虚假举报材料——这三条,分别触犯了《律师法》第四十九条、《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六十条、《刑法》第二百四十三条。”
她的声音不高,但办公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举报人身份保密是律协的规定,我尊重。但如果举报材料被证实系伪造,律协有义务将案件移送公安机关。这个义务,不需要我提醒您吧?”
郑副主任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一下头。
当天下午。
林薇薇被警方从赵坤的私人会所带走的视频,被人传到了网上。
视频里,她穿着一身玫红色连衣裙,被两个女警一左一右带着走出会所大门。她拼命低着头,头发散下来遮住大半张脸,但镜头还是捕捉到了她脸上惨白的颜色。
评论区又炸了。
“这个白月光是真的不给自己留活路。”
“伪造证据构陷律协调查对象?林薇薇你是嫌自己命太长?”
“苏律上辈子是鲨了她全家吗,她这么不依不饶的。”
而此刻,华盛国际亚太区法务副总裁办公室里。
赵坤坐在落地窗前的皮椅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屏幕上是一份律协内部流出的调查报告副本,最后一页的结论只有四个字:举报不实。
他的手指慢慢敲着桌面。
金丝边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头一次没有了笑意。
林薇薇这颗棋子,废了。伪造的材料被苏清颜当场拆穿,每一件都拆得干干净净。原始文件、监控录像、邮件记录、财务凭证——她像早就知道会有人来查一样,把所有证据整整齐齐地锁在抽屉里。
赵坤摘下眼镜,用镜布慢慢擦拭着。
三年了。三年前他用一场车祸解决了周正庭,以为苏清颜会像所有失去靠山的年轻律师一样,慢慢沉下去,消失不见。结果她藏了三年,嫁给顾晏辰当了三年全职太太,所有人都以为她废了。
她没有。
她在顾家的厨房里,把他当年留下的每一条线索都翻透了。她在等。等他主动出手。等他露出破绽。
而现在,她等到了。
赵坤重新戴上眼镜,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苏清颜,你以为拆穿一个林薇薇,就结束了?”
他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让法务部准备材料。周正庭三年前那起案子的管辖权,该重新提了。”
挂了电话,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整座城市的金融中心,高楼林立,车流如蚁。
而他真正想碾死的蚂蚁,从来只有一只。